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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三四賭局

蔣三四賭局

上村。

宗祠。

正月初一至初十這些天,這裡擠滿了自外省回村的人。

他們長年在武漢、長沙、北京、天津、上海、常熟、崑山、鄭州、俄羅斯、延邊、丹東、杭州、嘉興、紹興等地做事。年三十前,分別乘飛機、動車、綠皮車、快客回鄉。他們在外經營著店鋪、快餐店、縫紉作坊、大商場包櫃。這些年終回村的人,有揣著一捆錢回來的,有一年到頭空手而歸的,有血本無歸到頭來借了錢負債而回的。正月初三,宗祠里的一邊是盛大的賭局,另一邊是為一場出殯儀式結束後而舉辦的白喜事宴席。

我所在的部分為白喜事宴席。年初一,我的一個年邁的單身叔叔去世,初三出殯,出殯後,我們後輩在宗祠里為他辦的白喜事宴席。宗祠門口,掛著兩塊牌,上村村民委員會,上村老年協會。裡面幽暗的空間裡有本地書法家書寫的幾副長對聯。宴席上,熱氣騰騰的菜餚,親朋好友,鄉親鄰里,各色人等,人聲嘈雜。從這裡延伸出去的,是宗祠里的一場聲勢浩大的正月賭局。

設局形式是“六名”,在台州一帶稱為“納六名”。莊家是村裡的中年人,叫蔣三四,站在條凳上,條凳前一張長條桌,長條桌上鋪一米色長布,上面用線條隔出六個並列長方形區域:這六個區域分別命名為吉品、攀桂、安士、逢春、雲生、日山。為這六個區域,對應做了六支分別名為吉品、攀桂、安士、逢春、雲生、日山的銅簽。在這些日,有錢的,沒錢的,負債的,都分別會聚到了這座宗祠里。蔣三四到現在的賭齡少說也有四十多年了。在他小時候,他的父親就是這村里赫赫有名的莊家,也是從事“納六名”這個行當。他家離我家不遠,他父親個子不高,為人謙卑,用比較低的聲音說話,鄰里關係好。但是每一進宗祠里開賭局,賭局一開,眼睛發紅,六親不認。他父親每開賭局的時候,都要帶蔣三四站在旁邊觀賭。一直到蔣三四長大,出省做工,在外省賭博,贏錢,輸錢,帶外省老婆回村,又帶出去,再過一年,再是單身回村,然後,再出去,再回村。這樣過去了許多年。蔣三四終於從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到了如今的身材微微發福、頭頂開始掉發的中年人。

蔣三四高高地站在條凳上,他的簽已經做好,等待著大家往六名上壓注。參賭的五十多人,圍著長條桌擁擠著。此時,我看到長條桌上的六名上的錢的分布,吉品(吉品一賠五,其餘五名攀桂、安士、逢春、雲生、日山是一賠六),一沓約一千元,另幾沓相對少些,五百或三百不等,另幾張折了角的一百元(意為壓半張,即五十元),還有幾沓三五百元的放在吉品與逢春的交界處(這壓法叫騎界)。如果莊家出的這兩名中的任何一簽,那么每一百元就可獲賠三百元(但吉品的騎界賠率只有一賠二,因吉品全注是一賠五)。攀桂上的錢也有好幾沓,但沒有上千的,一般三五百元左右。安士上的幾沓錢都碼得比較整齊,一沓錢顯然已經超過一千元,可以看出,壓這一名的是幾個有錢人,有錢一般都會把錢理整齊後才壓下去,也比較謹慎。在這場合里的,有錢人永遠是少數。其餘的逢春、雲生、日山上的錢,基本上都是凌亂的,只有日山上的一沓錢理得整齊,超過一千元(也許是壓注吉品中的那個有錢人又壓了日山這一名)。其餘的幾乎沒有成沓的,在這幾名上壓錢的,除整齊放錢的那人之外,其餘的都是沒錢的或是負債的人,他們心思雜亂,心情焦急,贏錢心切,卻又毫無頭緒。壓完了注,還有幾隻手一時不肯抽回,這幾隻手還壓在自己的那一點小錢上(估計不超過三百元),他們或五指併攏,或五指分得很開,或手背往上穹成空心狀,都以最後的力量與意念,在自己壓注的那點錢上再壓上十幾秒鐘,想把自己的錢不但留住還期望得到最後的贏數。待蔣三四雙手高舉簽筒,叫了好幾次,開筒啦,開筒啦,最後,那些人才戀戀不捨地移開壓著的手。

蔣三四持簽筒的雙手高舉出頭頂,奮力地搖動,“嘩啦,嘩啦,嘩啦!”這時是賭場上最緊張的時刻。幾乎所有的臉都朝向那個正在“嘩啦嘩啦”搖動著的簽筒。他們大瞪著眼睛,瞳孔擴張,臉上的肌肉或跳動,或僵硬。嘴巴有緊抿的,有大張著的。我還看到其中一個人,中年人,他的眼睛在此時是閉上的,他是不敢正視蔣三四搖簽筒的手及被蔣三四雙手正搖著的那個神秘的簽筒。蔣三四繼續持簽筒高舉出頭頂,奮力地搖動,“嘩啦,嘩啦,嘩啦!”繼續奮力地搖動,“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搖動簽筒的聲音,時高時低,時弱時強,把在場所有人的心搖得七上八下,焦慮無比。有的人已經開始怒吼了,你搖個屌啊!蔣三四你娘的快開筒啊!一邊喊,一邊開始暴跳如雷。

至如今,蔣三四早已經是一個穩坐釣魚台的設賭老手,他對賭局現場的把握已經爐火純青。可以看得出,他對現場的氣氛非常得意,我看到了他的笑,平時我看蔣三四的笑是開懷坦誠的笑,而這時他的笑是克制的,但這是打內心裡發出的笑。這時的他,控制著全場的氣氛與開筒的時間。他觀察著現場的每一個人,每一張臉的表情。我想,他幾十年設賭下來,他每場開筒前,都要好好享受一下這種氣氛與在場眾人的緊張與騷動,甚至此時那些暴跳如雷的人。這是一個老莊家的樂趣。

六名筒里開出的這一簽是日山。我看到壓注日山這一名的並沒有其他五名多,日山除了一沓是整的錢外,其餘的都是散錢。在這之間,壓到錢的少數人興奮得跳起來高叫,喊得臉上冒出了興奮的汗粒。而除壓中了日山之外的人,他們的臉上的表情在此刻,瞬間坍塌了下來。蔣三四的副手,一個年輕人,伸出閃亮的銅耙把日山之外的錢一張不剩地往自己的前面收攏來。原先凌亂地擺滿了紙幣的六名桌,這時突然顯得空蕩而有秩序。桌面也回到了原先的整潔狀態。這時,整張桌子,只剩下日山的那個區域裡的錢不動,這些錢,等待著一比六的獲賠率以及騎界的一比三的獲賠率。沒壓住賭注的人的眼睛再沒有了原先等待開筒時的光芒,此時他們的雙眼黯然無光,臉部表情從原來的狂熱霎時變得僵硬、絕望、冷漠。在獲賠的過程中,最先賠的是一沓整齊的錢,一千二百元,獲得了七千二百元。贏錢的人收錢時,是平靜的,雖然他壓在吉品上的錢輸了,但是還是小賺了一把。另一些散錢壓中日山的人,則很興奮,我看到甚至一隻接錢的手是顫抖著伸出來接過去的。

白宴席散去。宗祠是盛大的。面積近千平方米。高高的空曠的空間,幽暗,清冷。空茫的戲台。斑駁的磚牆。而有著賭局的這一角,是火熱的,騷動的。我站在現場,看蔣三四一次一次地開筒。每一次,都掀起一個緊張無比的賭場高潮。

在蔣三四設的這個賭局的旁邊,還有兩桌老人在不動聲色地打著麻將。老人們的麻將桌離蔣三四的賭局不到十米。他們的台注很小,一盤輸贏最高在幾十元之間。老人們打麻將是日常活動。他們之中,也不乏年輕時有過豪賭紀錄的,有過激動人心的賭場喧囂經歷的。但是,年老了,漸漸地回歸到了平靜中去了。他們戴著老花鏡,認真地看著面前的每一張牌,隨著出牌與抓牌,不斷地組合著手頭的這副牌,但是他們抓牌與出牌的速度一天比一天慢,一天比一天猶豫。直到他們中的一人,不再出現在這麻將桌上,而另一個已經進入老年行列的老人不知不覺中替補了這張牌桌前的空位。他們在用鬆弛的皮膚,無力的肌肉,疏鬆的骨頭,來打這人生的最後的牌局。他們在牌局中,會為一張沒把握的牌猶豫半天,或為打出了一張錯牌而懊悔一整天。每天,他們都會周而復始地沉浸在這種牌局情境之中。而他們卻對近在十米內的喧囂的蔣三四的賭局視而不見。包括宗祠內舉辦的白喜事宴席,對他們也毫無影響。在村莊裡的這么多老人中,剛去世的我的單身叔叔卻是個例外。正月初一上午,蔣三四在宗祠里也與初三這天一樣同樣地開設納六名賭局。叔叔上午就在旁邊興趣盎然地看著熱鬧喧囂的蔣三四的六名賭局。根據同村的另一房族裡的人說,他當時還掏出了二百元壓注,而在這之前,已壓十元、二十元的小注。也就是說,他的生命中的最後快樂時光是在宗祠的賭場裡度過的。對他來說,贏也快樂,輸也快樂。每當宗祠設賭局,他總要擠進去壓上二十、三十元,或高至一百元。初三那天上午,他壓了一年來最多的一次——二百元。但這次的輸贏卻不得而知。待他壓完注,賭局結束回到家裡,突然去世。

可以想像,在蔣三四賭局中激動參賭的人群中,若干年之後(二十、三十、四十年之後),將會像離這賭局十米處的兩桌老人一樣,進入安靜地打麻將的晚年時光,在一局又一局的嘩嘩的洗牌聲中,度過自己的晚年時光。這老年協會的時光,成了一個村莊、一個族群的晚年人口境況的折射,它安寧,淡恬,饒舌,深遠。

而過了正月初十,蔣三四賭局中參賭的眾人,重新整理行李,分別乘飛機、動車、綠皮車、快客,返回長年經營的武漢、長沙、北京、天津、上海、常熟、崑山、鄭州、俄羅斯、延邊、丹東、杭州、嘉興、紹興等地,又開始他們新的一年的打拚,或賺錢,或虧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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