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發言人︰TG | 2003/2/19 上午 01:31:31 |
| 最近 TG 讀了兩本歷史小說,是關於北非古國「迦太基」在公元前三世紀與羅馬共和爭霸的故事︰《漢米卡——沙漠之獅》、《漢尼拔——進攻羅馬城》(麥田出版社)。參閱其他幾本歷史著作之後,TG 不由得又要再度提到「亨德里克.威廉.房龍(Hendric Williem Van Loon)」的歷史作品《人類的故事》。 當時西方的主要歷史舞台為地中海。公元前三世紀初,義大利半島上興起了一個實施共和政體的城邦國家——「羅馬」,她的觸角從陸地逐漸伸入地中海的島嶼。原先地中海的霸權,是操控在北非的強大城邦「迦太基」手上(其地約當於今日的突尼西亞)。羅馬勢力與迦太基開始重疊,雙方的衝突一觸即發。 在公元前 264 年,由於西西里島上統治者之間的政爭,迦太基與羅馬分別出兵干涉,於是兩大國正式開戰,稱為「第一次布匿戰爭」。由於一次嚴重的海戰失敗,迦太基求和,在前 241 年結束戰爭。從此之後,羅馬從原先的陸上強權國家,堂而皇之插進了地中海。 公元前 218 年,迦太基將軍「漢尼拔.巴爾卡(Hannibal Balka)」以復仇者的姿態,從西班牙穿過阿爾卑斯山,進攻義大利,將兩國之間戰線直接拉到了羅馬本土。他消滅了羅馬的主力部隊,在義大利半島上縱橫馳騁了十六年,無人能敵。 後來羅馬執政官西比奧(Scipio),仿照漢尼拔「攻其所以必救」的戰略,率軍渡海登陸北非,迫使漢尼拔離開羅馬而回到迦太基。公元前 202 年,在北非決定性的「扎馬會戰」中,羅馬軍大勝,迦太基只能投降,並被迫解除國家軍力。 五十年後,羅馬藉口迦太基尚留有威脅性武力,出兵進攻並毀滅了繁榮的迦太基城。城破之後,殘存的五萬名迦太基市民,被羅馬人當作奴隸進入市場販賣,猛烈的大火燃燒著這座七百年歷史的古城。羅馬軍隊還在灰燼上灑上鹽巴,令其草木不再生長。從此迦太基便從一個國家,變成了一個地理名詞。 為何 TG 要特別提起《人類的故事》這本書呢?由於 TG 本行並非歷史,除了教科書之外,第一本閱讀到西方歷史的書籍,就是這本《人類的故事》了。由於房龍先生的《寬容》一書敢於批判中古基督教會的腐敗,於是當年 TG 對這位作者就產生了許多正面的觀感(符合過去的叛逆思想風格);加上《人類的故事》一書當中,行文清新流暢,十分容易讓人接受。 然而,當 TG 接觸愈來愈多的歷史書籍之後,才赫然發現到,原來房龍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種族主義者」。他筆下對於不屬於「印歐民族」的歷史評論,具有嚴重的偏狹觀點。我們針對書中關於「迦太基—羅馬之爭」(第 22 章),來看看房龍在書中對迦太基的敘述︰ 「……不幸的是,迦太基城繼承了腓尼基人一千年來所持的的許多特性。這座城,根本就是個大商行,它有一支強大的海軍保衛著,對於生活上的眾多優美事物不感興趣。該城及其周圍國土以至遙遠的殖民地全都由一個為數不多,但權力極大的富豪集團統治著……」 相對地,房龍對於當時羅馬的描述則是︰ 「……羅馬奉行對『外來者』平等的政策,大獲成功,使之空前強大立足於世界……羅馬人依賴於他們同許許多多『平等的公民』之間建立愉快的真誠合作。迦太基人卻效法埃及和西亞國家的榜樣,硬要別人無條件地『臣屬』,因而也是很勉強地服從他們;而當他們達不到目的時,便雇用職業士兵來為他們作戰……」 TG 後來才知道,房龍刻意選擇的史料與用詞,完全是在「扭曲歷史」。當時迦太基以雇傭兵來作戰,正代表迦太基本國公民「注重生活上的享受」,何來前一段「對於生活上的眾多優美事物不感興趣」云云。傭兵制度有其歷史演進的必然性,連繁榮的羅馬帝國末期,也是靠著雇傭兵來對外作戰。 另外在房龍筆下,羅馬人的「平等公民之間愉快地合作」,不知是從何而得到這種美麗的結論?當時的羅馬依然是個奴隸社會(因此他們在公元前 73 年才有「斯巴達庫斯(Spartacus)」領導的奴隸起義事件),然而這也是當時所有國家皆然的普遍現象,不值得特別加上一筆。另外,從眾多直接與間接的史料明顯得知,羅馬即使在號稱「共和體制」的時期,其政權也是掌握在幾個政治世家的手中。他們彼此興衰消長,但卻從未有過「與公民們平等合作」的事蹟。前二世紀時,有位真正在為羅馬公民謀福利的政治家「葛拉庫斯(Graccus)」,卻被元老院議員煽動的暴民所殺…… 由此可知,房龍對於這兩國的背景描述,刻意將羅馬塑造成「正義的一方」,而迦太基城則是「罪惡的淵藪」。順著這種曲筆,他在後來寫到布匿戰役時︰「……這件事是完全違反羅馬人意願的……」。完全沒有外交上的正式知會,主動派軍進入其它國家,竟能稱為「違反羅馬人意願」?真是不可思議。 羅馬人面對漢尼拔在義大利的勝利時,房龍寫道︰「這時,羅馬的明智政策再次結出可貴的碩果。除了卡普亞和敘拉古之外,其餘所有城市全都忠於羅馬,漢尼拔這位偽裝與人民為友的救世主遭到大眾反對……」 關於漢尼拔並未趁機進攻羅馬城一事,是西方歷史學家長久以來爭論的公案。但無論各方的論點為何,絕對不是像房龍先生所說的那般景況。當時與漢尼拔結盟的卡普亞、坎帕尼亞等地,是義大利半島南部區域的重要都市與海港;換句話說,以城邦構成國家的型態,當年的「大羅馬共和國」已經有一半「國土淪陷」了。房龍刻意捏造歷史詮釋,「這位偽裝與人民為友的救世主遭到大眾反對」,實在是一句阿Q式的胡鬧敘述。 房龍以黑白的手法,將「壞人漢尼拔」的故事交代完畢之後,終於講到了迦太基滅亡︰「……在包圍戰中倖存下來人數有限的男人和婦女,被賣作奴隸。羅馬人縱火燒城,宮殿、倉庫和大型兵工廠,燃燒了整整兩個星期。羅馬軍人惡毒地咒詛燒成焦黑的廢墟,然後興高采烈地回到義大利去慶祝勝利……」 TG 不禁長嘆,這彷彿是在說︰「正義之師終於將大魔王的巢穴給清理乾淨了。」為何房龍對羅馬人是又愛又憐,他們遇到挫敗就說「元老院大吃一驚,卻故作鎮靜,和平時一樣精神飽滿」;而對迦大基人呢,他們為了生存(羅馬人是要來「滅種」的!),拼死與強權作戰而亡,房龍先生卻一句感性的同情憐憫都不屑施予。 在後面的一章,房龍更是寫道︰「……羅馬帝國的產生是偶然的事。沒有人策劃過,它自己就產生了……羅馬人不斷地攫取越來越多的土地,是環境逼出來的,不得已而為之。並不是受野心的驅使,也沒有存心貪婪。他們天生愛好當個農民,願意待在家裡。但是一旦遭到襲擊,他們就不得不起而自衛……待他們擊敗敵人之後,就留下來管理新征服的行省,免得他們落在到處遊蕩的蠻族手裡……」乖乖,這是什麼邏輯?將貪婪與暴力給極端美化,搖尾巴的歷史學者。 據許多資料,我們可以不帶任何感情地得知一些歷史事蹟︰羅馬人花了三百年的時間,消滅了義大利原住民「伊特拉斯坎人」,併吞西班牙上的獨立王國,毀了迦太基城,燒了科林多城,擊垮了馬其頓王國,進軍小亞細亞。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赤裸裸的帝國主義擴張行為,房龍先生哪來這麼多華美的理由為其辯解? 其實,在閱讀過「鹽野七生」女士寫的一系列《羅馬人的故事叢書》中,TG 可以站在另一種立場來思考。羅馬人的野蠻擴張行為,一是出於國家自身的貪婪,另一是則出於「天然屏障」的安全理由。 因此,治史者必須先確立自己的尺度,再來敘述這些史觀。如果要以「國家的利益」而言,無論這種帝國主義的行徑多麼囂張,因為對國家有利,所以一切都是「合理」的;執政者對「非我族類」不見得要有良心,因為他的政權取決於本族人的集體意識。所以,站在羅馬人的立場,共和時期的行為或許是「正確」的。但如果要以現在通行的「人道觀點」而論,那麼羅馬共和時期的對外擴張行為,比他們所謂的「蠻族」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必須要先定好自己的觀點,再加以論述。因此,房龍那種浪漫的筆法,完全不適合來寫這段歷史。 綜觀《人類的故事》一書,我們處處可以發現這類偏頗的言論。比如房龍對於印歐民族的極端偏好,對閃族(包括阿拉伯人)的輕蔑,忽視東方民族(中國、印度)的發展(不寫並不打緊,但房龍卻胡亂編了一章可笑的東方歷史),瞧不起東正教文明,作者還明顯地表達自己對歷史人物與事件的好惡(如他痛恨拿破崙的方法,就是完全忽視他)。因此,這本書是能算是一部歷史教材的哈哈鏡,絕對沒必要對它的內容太過相信。 曾經在電子報第卅四期「不寬容的房龍」出刊後,一位外國網友寫信告訴我,這本書在美國屬於「兒童讀物」,似乎不用太在意。不過,以前 TG 曾經真正地「信任」過房龍先生,將他提供給我的資料當作認識西方歷史的出發點。後來得知真相後,久久不能釋懷,故才想趁這個機會,再為自己抒發一文。國內竟然為這本書還出了兩個譯本,不知道它帶給國人的影響為何…… 附註︰TG 所根據的《人類的故事》一書,是「劉緣子」等人翻譯、志文出版社。參考的書籍有《漢尼拔戰記》,鹽野七生著、張惠君譯、三民出版社。《西洋世界軍事史(卷一)》,富勒將軍著、鈕先鍾譯、麥田出版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