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討論區 > 《修昔底德——神話與歷史之間》
| 發言人︰TG | 2008/5/9 下午 01:45:53 |
| TG 已經許久未曾讀過令自己感到獲益良多的「歷史評論」書籍了。這本由英國「弗朗西斯.麥克唐納.康福德(Francis McDonald Cornford)」所寫的《修昔底德——神話與歷史之間(Thucydides: Mythistoricus)》(簡體中譯者「孫艷萍」、上海三聯書店),原本是為了「湊足」博克萊的「免運費」最低額度而下訂的書,原本以為是介紹修昔底德的入門書(因為 TG 一直沒有讀完《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一書……),沒想到在讀完前一章之後,就讓 TG 不禁「意外驚喜連連」,並為之深深著迷。 史學界長期以來,對古希臘的「修昔底德」是十分推崇的。由於他流傳至今的作品《伯羅奔尼撒戰爭史》,是後人研究這場戰爭不可或缺的重要史料。除了雅典的修昔底德本人曾親身參與這場戰爭之外,他的撰寫方式已經明白地表明了,裡頭所記錄下來的都是他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以及他從曾經親歷之人的口中所得到的。換句話說,修昔底德採錄下來的幾乎都是嚴格篩選後的「第一手史料」。也因此他的這部作品除了在史料的層級上具有相當高的價值之外,更在「歷史哲學」領域中被譽為西方史學「科學方法治史」的第一人。 不過,康福德卻不作如此解讀。作者在本書一開頭就提出了一個問題︰為何會爆發這場戰爭?如果照修昔底德在本書中的解釋法︰因為斯巴達人恐懼雅典的強大——這已經成了教科書上無庸置疑的答案了。但康福德僅僅從修昔底德號稱「嚴謹徵實」的同一材料中,卻得不出這種邏輯上的必然性。從客觀事件上的發展,我們反而會得到這麼一種印象︰雅典人才是掀起這場曠日費時大戰爭的「元兇」;當雅典仍能以外交手段敉平這場即將而來的風暴時,是他們拒絕了和談而訴諸武力解決。因為,大戰的導火線「麥加拉(Megara)問題」,在當代人的記錄中就紛亂不清,甚至在同時代的「阿里斯托芬」喜戲中出現了「雙方年輕人搶奪青樓女子」這種略顯誇張的理由。而在修昔底德的書中,一會兒說是「科林斯和斯巴達人將戰爭強加在雅典人的身上」,一會兒又說「(雅典的)伯里克利決定將斯巴達捲入戰爭」。到底是怎麼回事。 TG 在其它的研究材料中得知,一般不通古希臘史者對斯巴達/拉西地夢人的「印象」——以軍立國、威猛好戰——是不太正確的。斯巴達因為地理位置的關係,造就此時他們的「極端保守」個性。以旁人的觀點來看,斯巴達人絕對是個「愛好和平」的國家,從來不想到別人的領地去侵略。斯巴達的擁有強大的陸軍,但主要不是用來對外作戰,而是為了防止國內的農奴階級「希洛人(Helot)」的反叛。這才是他們的民族性。而聚集所有普通史家與一般人讚譽焦點的雅典,它在國內實施嚴格的封閉階級制度,而在波斯戰爭之後的對外方針,則可用「窮兵黷武」、到處侵略來形容的。 本書作者「康福德」分辨了「原因」與「藉口」兩個語詞的差別。照後人的觀點看來,修昔底德論及伯羅奔尼撒戰爭的眾多說法不明、最後也無法作出明確解答的眾多「原因」,不過都是「藉口」或「引爆點」罷了。康福德認為修昔底德未能發揮他對上古特洛伊戰爭的見解,分析出他想要解答的真正原因︰經濟問題。從「引爆點」的「麥加拉問題」就足以說明了,因為麥加拉同樣位在「科林斯地峽」上,它的兩側各擁有連結愛琴海與愛奧尼亞海的港口。以雅典擴張至今的的規模(我們必須再度校正一下錯誤的概念,雅典是在兩次波希戰爭之後才崛起的;在此之前,雅典一城在希臘地區算不上是什麼「重要」的城邦),它對外的貿易需求逐漸加大;而雅典在內政方面,正由於伯里克利的掌權是靠著這群「新興都市商業階級」的支持才得以上台,因此伯里克利當然得滿足這些人對「西部政策」——貿易路線遠至西西里島——的強烈要求。地峽上的科林斯是傳統大國,因此併吞與雅典接鄰的麥加拉,當然就成了他們拓展貿易的重要誘因了。 本書最精彩之處,當然不止於考據修昔底德未察覺之事,而是作者以當代悲劇材料的證據,論證修昔底德的寫作方式,不可能等同於我們今日對於「科學化」的要求,而是具有這一時代背景之下的產物;換句話說,修昔底德可能無法達到他想要表達的「客觀」,卻無可避免地帶著「悲劇」劇本的要素在裡頭。這也是康福德的原書標題中「Mythistoricus(神話化的歷史)」、「Mythology」與「Historia」這一複合字的意思。正如我們現代人雖未在學校中上過心理學、戲劇理論,但我們只要看過足夠多的故事小說、電視劇集,自然也可以從中得出許多人類心理學上的典型。一個人絕對不可能脫離其時代背景的影響,憑空跳出某個完全與該時代完全不同的概念出來。照作者從當時與之前流傳的希臘悲劇(引用最多的是其同時代的歐里庇德斯),分析出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一書正帶著悲劇神話中的一切情節中的元素。 舉例來說,在伯里克利死後才掌握雅典政權的克里昂,若照史料以及人世間正常政治的發展,他不可能照書中的安排方式,出現在這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的「戲劇」裡。在修昔底德筆下,克里昂出場形象正是「殘暴」–「幸運」–「毀滅」三部曲。克里昂在大戰前匆匆地現身在公民大會上,發表強力主戰、並帶有殘暴(指先前力議殺盡叛變城邦人民)意圖的言議,完全未指出他原本就是伯里克利事業支持者之一的身份;而後,克里昂掌握大權,並幸運地取得與斯巴達的派羅斯戰役的勝利,此時正是他人生的頂點、意氣風發之刻;最後,由於他驕傲所造成的疏失,最後竟然從雲端跌入地獄,在海外征戰中兵敗身亡。而在修昔底德「細心」篩選、剔除掉許多「支節」材料之後,我們可以清楚地發現,這正是悲劇《阿伽曼儂》的主角節情。 另一個類似於這種情節的,正是「雅典」這座城市。在它對中立島嶼「米洛斯島(Melos)」的勸降過程中,毫不遮掩地表達出雅典人的殘暴之處——以力征服弱勢城市,不准中立者的存在;若對方不服,則加以屠滅殆盡(這正是米洛斯這座小島的最後命運……)。這就是「殘暴」的主題。伯羅奔尼撒戰爭中期之前,雅典雖然遭遇了許多挫折(包括大瘟疫),但大體上國勢依舊強大,仍能在每年固定時期入侵伯羅奔尼撒半島,並「幸運地」、「陰錯陽差地」獲得斯巴達聯外港口的「派羅斯戰役」(當然,作者指出這場戰役絕非「意外」,而是雅典艦隊謀劃成功的戰場勝利,但修昔底德卻為套用他的戲劇框架,硬將其描述為希臘海軍因風暴而泊岸,水手們百般無聊時「玩泥巴」修築工事,才與達巴達一戰……)。這便是「幸運」的主題。而後,雅典人受著幸運女神的眷顧,開始「自大」地東征西討,使得他們最後在兩場「無意義的瘋狂戰爭」——征埃及、征西西里——失敗之後,才導致雅典最後的陷落。作者特別點出,征西西里的慘敗雖然是雅典最後淪陷的主因,但那卻絕對不是「自大瘋狂」之舉,而是「雅典商業大帝國」的「西部政策」中的重要一環。史學家若不加以詳察,的確會受到修昔底德所安排的這種情節而「誤導」,以今非古,認為對抗斯巴達同盟才是「重要的」,雅典「不應該分心去征討別的地方」。 作者從中帶出這個時代的特色,也是令 TG 耳目一新的觀點,就是希臘史詩、戲劇中所出現的「神」的形象,換在我們今日應視為「哲學」與「心理學」上的詞彙。在古希臘的哲學思想中,「希望」絕不等同於我們今日英文的對義字 Hope,而是一種貪婪的欲求——這也是「潘多拉的箱子」這一故事中的原始面貌。古希臘人認為人各種「念頭」的發生,就是一種「精靈(Ker)」的附身;這些眾多的精靈(憤怒、復仇、貪婪、好戰、盲目、傲慢、命運等等),在歷史的發展上,某些比較重要的便會受到「具型化」而成為諸神的形象;而某些比較小的類別,便會被吸收成為某些己經具象化的大神之「附屬」,就如「雅典娜的勝利女神(Nike)」,「阿芙羅蒂特的厄洛斯(Eros)」等等。這便解答了許多自己對希臘諸神紛雜零散、卻又讓古希臘智者「言必稱諸神」的疑惑了。因為在這一階段的古希臘哲學中,精靈/諸神,正是他們對於「道德」方面的描述呀。 此外,如果我們對這一時代的傳世史書作一比較,希羅多德的《歷史》是有聞必錄,不忌鄉俚街譚;而僅僅經過一代之後,《伯羅奔尼撒戰爭史》卻剔除了神話迷信的成份,以人為本來敘述戰爭相關的歷史。長久以來,修昔底德被視為拋棄迷信成分的「現代化的現代」代表第一人,而希羅多德卻是迷信的老頑童。但康福德卻推翻了這項觀點。除了前述中所論及的,修昔底德不論及諸神,但他骨子裡頭的道德概念,正符合當時希臘人的宗教精髓。而希羅多德雖以神話插敘在他的書中,卻對諸神語帶輕佻與怠慢;尤有甚者,希羅多德直接用腓尼基人和波斯人的觀點,收錄了「搶女人」是對方認為特洛伊戰爭的原因,比起修昔底德堅守他的「希臘正統本位」,希羅多德的取樣廣度似乎更甚一籌哩!因此作者認為希羅多德不是「史學第一人」,而是荷馬史詩傳承的「最後一人」。在他之後的修昔底德,就成了以雅典本位的「道德觀」的作品了。 總而言之,這是一部十分精彩的好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