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討論區 > Arthur Weigall 的「歷史小說」《羅馬皇帝尼祿》
| 發言人︰TG | 2007/8/29 下午 05:11:35 |
| 先講 TG 下這個標題的意義︰這是對本書的諷刺。雖然這本書是歷史傳記,且譯者對這位英國作者「阿瑟.韋戈爾」多所美言,認為本書「實事求是」、「不僅學術價值高,而且文筆生動有趣」,但依 TG 對史學著作的標準而言,這本書根本不是及格的歷史作品。 《羅馬皇帝尼祿(原書名應為︰Nero the Singing Emperor of Rome)》,是由「Arthur Weigall」所著,中譯者為王以鑄、遼寧教育出版社。基本上,這是一本宣稱為公元一世紀羅馬皇帝尼祿所重新書的的「歷史傳記」。眾所周知,羅馬皇帝尼祿在中外的史學、文學界,都是等同於「暴君」的代名詞,連著名的光碟燒錄軟體都用了他的著名典故。TG 相信,在流傳甚廣的古典作家的文字記載,以及陸續出土的考古資料,都可以為這位羅馬皇帝塑造成各種不同的面貌。 但是以 TG 的「硬核(Hard-Core)」觀點看來,Weigall 的這一本書與其說是歷史傳記,倒不如說是一本作者別有所圖的「小說」。原因就在於,作者汲汲營營地要為他書中的主角——尼祿——翻案,但卻又跳離不了那固定幾位古典作家中的描述文字。為了切合作者筆下那位「善良、溫和、愛好藝術、鍾情歌唱」的主角形象,作者便開始曲解、濫用了古典作家的敘述,讓這些「史料」證明他的見解。總而言之,這就是一本為了執筆者的特殊目的,而不斷套用眾多材料的「創作作品」;若這本書定位為歷史小說也就罷了,然而它居然是「歷史傳記」?! 本書一開始,作者便想像出一種時代風潮與意識形態之間衝突的假象。作者認為當時羅馬有兩股風潮︰一股是古羅馬的傳統——古樸、尚武、堅貞、守貧樂道;另一股則是希臘與東方的風味——風流、華麗、享樂、藝術發達。在帝國肇建時期,奧古斯都(屋大維)就代表著古羅馬的保守傳統,而安東尼與埃及女王克麗奧帕特拉則代表希臘與東方的享樂主義;最後奧古斯都的勝利,就代表羅馬古典傳統的獲勝,保守派變成了帝國正確的領導意識;但是,愛好享樂的希臘式思想,卻仍在一旁找機會反撲。這兩服勢力所產生的意識形態,便不斷地造成國家的激盪與衝突。放在本書的主角——尼祿身上,就是這位具有藝術熱愛的兒子,偏偏要去面對他那代表傳統的母親「阿格里庇娜」。 如果讀者接受的資訊多一些,就會發覺前面一段的時代背景氣氛的營造,根本是「假的」。一個成長到某種規模以上的文化整體,絕不可能用一句平板的詞語就可以描述。泛希臘文化圈中,哲學思潮豈只有享受生活、愛好藝術一派?而所謂的羅馬傳統,也絕非全都是嚴苛律己的生活。奧古斯都所獎掖的文化藝術事業相當多、舉辦的各式賽會宴會也不曾少;而希臘的禁慾苦修學派在當時羅馬上層階級具有一定的影響力,怎麼作者就將這個「假議題」給平板化到如此不像話的地步呢? 關於尼祿弒母一段,看看作者是怎麼寫的︰「……我相信,尼祿認為這一罪行乃是一憂鬱的和戲劇性的仁慈行動……他的母親是自願盲目求死的,要知道,在生命不值錢而皇室的家族關係是一種危險而不是一種保護的時代,她的愚蠢陰謀詭計正明顯地把她直接引向公開的毀滅……」(頁159)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論述!殺人(甚至是殺死自己親生母親)居然還是一件慈悲的「善行」?今天的人們重視自己的生命,那麼古代人就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嗎?什麼「在生命不值錢的年代」云云,通常都是旁觀者的風涼話,難道阿格里庇娜(或那些被處決的人)都把自己生命的終結當吃飯喝水一樣普通嗎?而尼祿企圖淹死母親不成後,阿格里庇娜派使者向尼祿告平安,塔西佗為這一段寫著,尼祿自己故意將匕首丟到地上,誣指使者帶武器來謀刺皇帝;但 Weigall 卻將這段「篡改」,寫成使者拿出匕首行刺尼祿,經由一番格鬥之後才將刺客制服,所以尼祿才「不得不」向衛隊下令,誅殺自己的母親。 另外,在尼祿執政期間發生的最大陰謀,也就是公元 65 年「庇索」的謀刺行動,因為事前洩密而未達成。牽涉這項密謀的四十一人中,包括尼祿的老師「塞尼加」,最後有十八人受誅、十七人放逐或免職。對於任何一位最高執政者,謀逆者處死是完全合於官方正義的。但作者不知為何,居然還要為此美言幾句︰「……同其他皇帝相比,尼祿的仁慈是非比尋常的。」(頁 261)都已經殺了這麼多人,連以前的老師都殺了,說行事公正也就罷了,哪裡配得上「仁慈」這種讚譽呢? 而作者對於尼祿的執政作為,幾乎沒耗工夫描述,完全只寫宮廷陰謀、他的時代意識衝突、以及他的「愛唱歌」,彷彿這樣就可以治理一個國家。作者從蘇埃托尼烏斯的《尼祿傳》中,摘出他在聽到文德克斯高盧叛變後,「……在當天的其餘時間內,他開始讓大家觀看當時尚無人知道的新型水利機械……」然後便移花接木,說這是一具用水力驅動的管風琴,用來配合他的歌唱。TG 看到這一段,覺得這根本是「小說」情節,蘇埃托尼烏斯可從未講到這是尼祿愛歌唱的證據。另外,為了讓尼祿和「愛好和平」牽上關係,作者完全不提「羅馬–帕提亞–亞美尼亞」之間的國際關係與衝突始末,只向讀者介紹尼祿為了維持世界和平,就跟亞美尼亞國王在羅馬城弄了個熱鬧的兩國元首會面——在此之前,羅馬可是科爾布羅將軍用軍團的血汗換來的這場和平會面哩! 從以上我們可以看得出來,作者為了讓主角成為讀者心中的「悲劇英雄」,而曲解與偽造了多少歷史材料。TG 並不相信尼祿真是殘暴不仁的典型暴君(看看他的內政、外交、人材拔擢,就曉得以帝國的標準而言,他絕對是水準之上的優秀領導者),但他也絕對不是一個聖人、也沒有必要成為一個道德毫無瑕疵的典範。TG 脫離童年以後,早已能夠接受人物的「各方面好壞評價」的同時並存了,但作者彷彿仍以童話閱讀者的程度,偏要搞出「非黑即白」的論述——反正尼祿是好人,他的一切作為都是好的;只要他做了人們認為的壞事,那絕對不是尼祿的錯,是別人逼他的…… 此外,對於尼祿「出場」之前,作者對於克勞狄烏斯在剛登基時的妻子——美撒利娜——死亡的來龍去脈,還有一番特別的「見解」︰ 一般史學界對於美撒利娜(Messalina)的垮台,通常都是依塔西佗在《編年史》中的記載。塔西佗在書中寫著,他自己都「很難相信有這回事,但卻真的發生了」。48 年,當皇帝克勞狄烏斯到了奧斯提亞,監看這座羅馬城外港的擴建工程時,皇后美撒利娜居然在羅馬與她的情夫「西利烏斯」大剌剌地舉辦婚禮,並且邀請許多達官貴人出席這場狂觀盛宴。皇帝克勞狄烏斯聽到之後,認為這是皇后為了讓西利烏斯取代他的皇位,匆匆忙忙地趕回羅馬,並且處死了淫亂得不像話的皇后。(此後,阿格里庇娜才得以與「叔父」克勞狄烏斯結婚,並且讓尼祿成了皇位繼承人……)塔西佗所寫下的故事的確令人難以置信。因為整件事彷彿都不像真的——皇后就算想發動奪權行動,再怎麼樣也不該在事前如此「囂張」,對待大權依然在手的皇帝;而在所謂的「事敗」之後,也看不出有任何勢力的幫忙,所有人全都乖乖地「引頸就戮」。也難怪塔西佗要加註那麼一句「令人難以相信」的評語了。 但在作者的書中,他從蘇埃托尼烏斯的《克勞狄傳》29 章摘出一段︰「……以下這件事是完全不可信的:在美撒利娜與其情夫西利烏斯結婚時,克勞狄烏斯作為證人之一,親自在他們的婚約上簽了名;他之所以做出此舉是因為他被勸說,似乎這個婚姻只是一場假戲,目的在於避免和轉嫁由某些跡象表明正威脅著皇帝本人的危險。」當然,蘇埃托尼烏斯說是「不可信」的,而 Weigall 的理論卻要反過來「相信」這種說法。所以本書裡頭的「劇本」是這樣演的︰ 由於神諭(天曉得是哪裡來的)出現了「美撒利娜的丈夫將在一年內死亡」,皇帝克勞狄烏斯為了避免預言成真,他的秘書之一「納爾奇蘇斯」便建議,在不告知皇后美撒利娜的情況下,將她「改嫁」給另一個男人西利烏斯;等到一年「期滿」之後,當西利烏斯真的死亡之後,再「偷偷地」將美撒利娜娶回來。軟耳朵的皇帝聽信了這種話,便私下同意簽下美撒利娜與自己離婚、與將她配給西利烏斯的文件。 但納爾奇蘇斯是懷有鬼胎的,他原本就陰謀策劃這一切,為的就是要鬥倒皇后。他在皇帝簽字之後,卻私底下加油添醋一番,將事情告訴了皇后,讓美撒利娜聽了憤怒不已——而這正是納爾奇斯蘇所希望達成的效果,他巴不得皇后的反應愈強烈愈好,最好能激起她表示出更進一步的不恰當行為,好安個罪名給她。後來,皇后美撒利娜乾脆接受離婚,更何況西利烏斯原本就是她當時最喜愛的情夫。於是他就在羅馬城內,與西利烏斯轟轟烈烈辦了一場公開婚禮與狂歡饗宴。 正在奧斯提亞監工的皇帝,聽到美撒利娜公開舉行婚禮的消息,一時竟嚇呆了——因為他一直認為,自己簽下的離婚同意書、與將她改嫁給西利烏斯的文件是「機密」,皇后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才對。而她現在竟然敢背著自己大剌剌地犯下「重婚」行為,唯一合理的可能,就是為了奪取他的皇權,並使他的生命不保。在身旁秘書等人的讒言之下,克勞狄烏斯完全不給予美撒利娜任何當面辯解的機會,便任命他的親信擔任新的近衛軍長官,以叛逆謀反的罪名,逮捕與殺死了美撒利娜、西利烏斯、以及所有參加這場狂歡宴會的人。 TG 認為這種「計中計」的說法是精彩的劇情要素,但所需要的證據畢竟還嫌不足;尤其是太看重了蘇埃托尼烏斯的某一句話,更何況這位八卦作家還表明根本不同意這種說法︰兩種反面的材料放在一起,可不是「負負得正」的哩! TG 雖然喜歡閱讀歷史上的翻案或重新詮釋的新觀點,但毫無依據或拙劣的翻案,這個案還不如不翻。(這點,就像是 TG 對於號稱包含有歷史真象的小說《The Da Vinci Code》的看法。)TG 在網路上見到中譯者的名字,就以為本書具有該位譯者其它歷史書籍的品質,怎料本書居然如此不堪一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