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討論區 > 顧准的《讀希臘史筆記》讀後感
| 發言人︰TG | 2006/8/11 下午 12:18:12 |
| TG 不久前才在網路上下載了《讀希臘史筆記》的簡體中文電子版,後來在交大圖書館發現了「網路與書(這是出版社吧?)」出版了該書的繁體中文實體書,自然二話不說,從書架上一抄,帶回家細細閱讀了。 本書的作者顧准先生,照書後的介紹敘述,知道他並不是歷史專科出身的。但他寫的內容十分易讀易懂,對於 TG 這種非史學專科、僅對歷史有興趣的讀者而言,本書的內容深淺完全恰到好處。《讀希臘史筆記》正如書名所言,以筆記的型態,對這段歷史娓娓道來,簡明又不失其嚴謹,也正好解決了 TG 長久以來在許多方面的困惑。 我們一般對於古希臘的入門認知,通常有兩種面相。一是古希臘的「神話」,另一則是古希臘的城邦「歷史」;兩者各自獨立,卻又有著些許的傳承關係。 在記載的信史中,希臘是以「城邦」的型態出現在歷史的舞台上。這些城邦各自為政,但歷史上很令人注意到的一點,則是其領導者從來沒有等同於「國王」之類的權威政治架構出現,一直要到晚期馬其頓興起年代,才有出現了「王」。不過在大家所熟知的神話與英雄的故事中,克里特、邁錫尼,的的確確有著「國王」的統治;城邦之前的古希臘,應當有王的存在,但後來為何進入文字信史之後,「王」便消失了呢?難道正如亞理士多德自豪地說「希臘人崇尚自由,而東方(波斯)人民奴性較強」嗎? 作者引用的解釋,關鍵就在於公元前十世紀附近,北方多里安人的入侵,造成上古希臘王權統治的瓦解。也就是說,在特洛伊戰爭(荷馬之前)的年代,可以號召全希臘(亞該亞人)的「萬王之王」、「阿特留斯(Atreus)」王朝已經消滅了。國王,無論其名稱為何,在某些意像上絕對都是與「神權」互相連繫的(所謂的「天子」)。後來的城邦希臘,在其神性的法統上,再也無人「有資格」使用這種稱謂。 而另一方面,研究古希臘史的學者也有過這種說法,認為上古的克里特文明(米諾安文明)、邁錫尼文明,與後來廣為西方推崇的「城邦希臘文明」是「不連續」的;這兩者之間有過數百年的「文明黑暗時期」。如果我們將後來的城邦希臘與其殖民都市的環境分析,就可以知道多里安人入侵後的希臘,領土政治上早就已經「分崩離析」。各個獨立都市以城市本位的立場各自崛起,也沒有什麼「希臘民族與領土統一」的號召;在這種「一城即一國」的環境下,強調神性的「王政」自然沒有足夠的土壤能夠發展出來(就像中世紀中後期的義大利都市,威尼斯、熱納亞一樣)。試想,一群出身相同、共同在海外(如最輝煌的伊奧尼亞 Ionia 地區)建立新殖民地而奮鬥的人,既然原先的母國沒有絕對權威的王,當他們自己要選擇治理都市的政制時,自然不可能會讓某一個單一家族為王,必然以「貴族政治」——幾個核心家族分享政權、共同為政。海外的城邦政治制度,再回流到希臘本土上,便造成整個希臘世界在公元前六世紀普遍存在的「城邦政治」了。作者從神性、從環境兩方面,就可以解釋城邦希臘是興起於「貴族政治(寡頭政治)」而非「王政」的原因。 《讀希臘史筆記》從這裡出發,也敘述了在各個城邦以寡頭政治興起、繁盛之後,遇到了政治上的瓶頸點(社會愈來愈富裕、自由民愈來愈多,公民紛紛要求分享政治權力),從而演變出了「僭主政治」,以及後來的「民主政治」。「僭主(Tyrannos、Tyrant)」一詞,原先並沒有任何負面的意義;有人漢譯成「暴君」,TG 倒覺得沒有必要(如羅馬的獨裁者、Dictator,原先也沒有貶意)。僭主與「王」不同,雖然有「王」在實值上的所有權力,但他畢竟少了神性、無法形成可以用血統傳子的「王朝」;僭主是時代的產物,它是在寡頭政治的時空下,公民與貴族鬥爭的結果——將王的實權賦予某個特定人士,用以抗貴族權力。再接下來,人數更為眾多的「村社(Demos)」勢力逐步抬頭,僭主政治就一步步地發展成了「民主政治(Democracy)」;然而這裡的「民主」,絕不類同於我們今天的觀念——公民的認定與取得,對性別、異邦人的歧視壓迫,城邦希臘的民主社會,反倒變成嚴重得無以復加的「封閉保守」。城邦希臘的發展,在作者的這種敘述下,看來並非什麼西方優越學者口中的「奇蹟」。 作者也點出了自然環境對政體的發展影響。歷史無法重演,我們雖然無法曉得希臘城邦的發展將成為如何的型態(因為羅馬的征服,便阻斷了它的自然發展),但作者舉了城邦羅馬作為範例。在三次迦太基戰爭之後,屬於城邦同盟政體的羅馬共和,由於領地的逐漸擴大,異質風土文化的不斷融合,規模狹隘的城邦民主政體便遭遇瓶頸,於是便爆發了內戰(義大利戰爭);最後的結局,則是廣泛地給予半島上自由民的「公民權」,然後便一步步地走向「帝國」政體;到了三世紀的羅馬皇帝,宮制、朝禮已變得複雜華麗;拜占庭帝國,更與所謂的「東方專制王廷」無從區分。當「城邦政制」無法應付「廣土眾民」的情況時,歷史該向「世界主義」轉變才能轉得出來。謂人民崇尚自由云云,根本是昧於歷史環境的淺薄之論。 總而言之,對城邦希臘史有稍許涉獵者而言,這是一本十分具有啟發意義的書。只可惜顧准先生「未竟」之處,則是他未完成生前的計劃,再對雅典民主與斯巴達農奴有更進一步的評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