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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密善的暴君名聲不如尼祿，但也常名列羅馬帝國早期的「暴君名單」之中。他繼承父兄，成了羅馬「弗拉維烏斯王朝」的第三任、也是最後一任的皇帝。然而，他卻是該王朝裡在位最久的皇帝。
皇帝圖密善生於 51年。他的全名為「提圖斯．弗拉維烏斯．多米提安努斯（Titus Flavius Domitianus），後人常以第三名的拉丁呼格而作「Domitian」，漢文有「圖密善」、「杜米欣」、「多米提安」等不同的譯法。
圖密善出生在羅馬城，早年的家境並不富裕。當父親與兄長在外從事軍旅生活時，他則留在羅馬接受貴族的中級教育，學習修辭和文法。他擁有英俊的外表，身材高大，面色紅潤，具有一對大眼睛，舉止優雅，十分受到羅馬各階層的喜愛。
公元 69 年，當時支持皇帝維特里烏斯的軍隊，在義北與維斯帕先的東方兵團決戰失利後，支持維斯帕先的部隊即將長驅直入帝國首都。羅馬城內暴發動亂，圖密善與擔任城市長官的伯父「薩賓努斯（Titus Flavius Sabinus）」逃到卡庇托里丘上的朱庇特神廟。但敵人放火焚燒神廟，薩賓努斯被皇帝逮捕與處決。圖密善打扮成伊西絲女神的祭司，逃過追捕者的搜查。不久，維特里烏斯戰敗身亡，支持他父親稱帝的軍隊進入羅馬，圖密善被軍隊擁護高呼為「凱撒」，並授與執政官的地位。
雖然維斯帕先已經成為帝國唯一的羅馬皇帝，但就在 70 年初，維斯帕先與長子提圖斯都不在羅馬，因此羅馬中樞是由當年十八歲的圖密善以「城市大法官」的名義，暫時代行國家執政官的權力。圖密善在當時擅自分派了首都和外地廿多個職位，這一舉動引起尚在埃及的父親不滿；維斯帕先曾不只一次地抱怨與諷刺︰「真奇怪，他怎麼沒有把我的繼承人也給指派了？！」但提圖斯卻頻頻為自己的弟弟緩頰，使得他們的親子關係未有不良影響。
年輕的圖密善即顯現出對權力的追求。在尚武的羅馬統治階級觀念中，軍功是維持榮耀不可或缺的象徵。（TG 在此補注一下，羅馬皇帝無論是上任前或上任後，都希望求得軍事上的光榮︰卡力古拉一生中雖然未打過仗，但他曾帶兵開赴日耳曼耀武揚威了一番；克勞狄烏斯不良於行，仍做個樣子上前線短指地統軍攻打不列顛。唯一的例外是尼祿，他從未統兵或親上戰場，而是藉由命令派任將軍前往作戰，TG 只能說他的「血統和運氣太好」了吧！）為了增加自己未來的政治地位，圖密善向父親表示，自願到到北方邊境敉平巴塔維亞叛變。但在他尚未到達前線之前，羅馬將領「凱里亞里斯」已經擊敗敵人，首領「奇維里斯」在 70 年夏末即向羅馬投降，結束這場事變。後來，他又願意嚮應帕提亞的要求，與帕提亞聯合攻打其國境內的阿蘭人；但由於維斯帕先不同意羅馬介入鄰國事務而作罷。使得圖密善在父兄在位期間，不僅無法取得戰場上的光榮，也沒有機會擔任軍職。
公元 79 年，維斯帕先病死，長子提圖斯繼任帝位。但圖密善卻不斷宣稱，父親原本打算讓他們兄弟二人共同治理帝國，不過提圖斯卻私下偷偷改寫了維斯帕先的遺囑。圖密善明白顯現出對於兄長的不滿，私下策劃著謀反提圖斯的陰謀。但提圖斯不以為意，並未對這位同胞兄弟有過公開的批評。
公元 81 年，就任皇帝只有兩年的提圖斯病逝。由於提圖斯沒有兒子，卅歲的提圖斯便順利地繼任羅馬「第一公民」的地位。在他上任後不久，就為羅馬軍團「加薪」以爭取他們的支持︰他將一百多年來未曾變化過的軍饗，從一天的 10 阿斯（As，帝國銅幣的最低單位）提高到 13 阿斯。（在尚未出現「通貨膨漲」現象的帝國初期，這項舉措是道地的「加薪」，而非消費水準上揚而被動的「調薪」。）另外一方面，他將士兵退休金的領取方式給予制度化，讓奉獻二十年青春歲月的羅馬軍團兵，可以享受到富足的退休生活。因此，雖然圖密善未曾擔任過軍團統帥，卻終其執政期間都受到羅馬士兵們的喜愛。
在公共建設方面，羅馬城的朱庇特神廟於 80 年大火中再度焚燬。圖密善下令重新興建，於 82 年峻工。他還在卡庇托里上建了一座新的神廟，即後來通稱的「涅爾瓦廣場」。同時，他還建了「弗拉維烏斯家族」的神廟、圖密善競技場（Stadium Domitiani）、音樂廳和一個海戰人工湖，重新修築並完成了日後最著名的大競技場（Colosseum）。
對於帝國邊境的防禦方面，圖密善沿著萊茵河、多瑙河防線，以木質柵欄、深達三公尺的壕溝、石製碉堡，建立了日耳曼長城（Limes Germanicus）；這條「長城」在萊茵河上游區，將日耳曼人易於躲藏的「黑森林」給圈入防線之內。日耳曼長城完成之後，一方確保了羅馬國境的安全，另一方面也同時減輕了羅馬邊防駐軍的負擔——萊茵河總兵團數從原來的八個軍團，降低為六個軍團。
從克勞狄烏斯時代開始，羅馬便持續地將不列顛島逐步納入自己的版圖之中。到了公元 84 年，羅馬已在島上有了三支軍團，勢力範圍籠罩於今日的英格蘭、威爾斯。從 60 年布狄卡女王起義以來，經過弗拉維烏斯王朝的稱霸之後，該地已全部歸順於羅馬人的統治。一直到帝國的衰亡之前，不列顛島的原住民未曾再出現過大規模的反羅馬行動。然而就在羅馬將領「阿格里寇拉（Agricola）」準備將軍團勢力向北推進到「卡雷多尼亞（Caledonia，今日的蘇格蘭）」時，圖密善卻將統帥召回，藉以將資源投入支援達契亞的戰爭。由於羅馬人此後未曾再計劃北侵，因此這是後來蘇格蘭上古的歷史發展軌跡，與不列顛島南部截然不同的起源。
「達契亞（Dacia，該地約為今日的羅馬尼亞國境）」是位在多瑙河北岸的日耳曼支族名稱。在國王「德克巴魯斯（Decebalus）」成功地整合了部族人民後，跨河入侵羅馬人的領土；而駐在「莫埃西亞行省（Moesia）」的羅馬軍被達契亞人擊敗，軍團長官陣亡。86 年，圖密善以五個軍團的兵力親征，成功地擊退了入侵的達契亞人。但達契亞人退回河北，未有決定性的戰役。國王德克巴魯斯遣使求和，羅馬拒絕，並準備次年跨河消滅達契亞的主力。
87 年，圖密善委任近衛軍長官「福斯庫斯（Cornelius Fuscus）」越過多瑙河攻擊達契亞人。但羅馬人在山區遭到達契亞人的埋伏，羅馬軍大敗，福斯庫斯陣亡；這帶給帝國中央相當大的震撼。次年，圖密善再派任「尤利亞努斯（Tettius Julianus）」整軍再戰，尤利亞努斯在渡河之後，避免重蹈前人覆轍，成功地將達契亞人引誘到平原區決戰。羅馬軍成功地擊敗了達契亞人，洗雪前一年戰敗的恥辱。但尤利亞努斯依舊無法完全殲滅敵人，加上邊臨幾個部族也有反抗羅馬的意圖。89 年，圖密善決定罷戰，雙方簽訂和平條約，由羅馬出錢贖回被俘的戰士，但限定達契亞人不准南渡羅馬疆域。羅馬帝國的達契亞問題，直到圖拉真時代才解決。
上日耳曼的行省長官「路奇烏斯．安東尼烏斯」在邊境公開稱帝。他打算聯合當地的同盟部隊起兵反抗圖密善。不過卻因該年萊茵河提早解凍，延誤了前來支援的日耳曼部隊渡河增援。下日耳曼軍團長官立刻採取行動，在沒有遭遇抵抗的情況下，平息了這場連內戰都稱不上的叛變。最後，僅有安東尼與他手下的幾個百人隊長受到處決。
在圖密善接到日耳曼軍區叛變的消息時，此一事件就已平息。隨後，圖密善便提拔時年 35 歲的圖拉真（後來的皇帝）擔任上日耳曼軍團的長官。
影響圖密善身後評價的，是他對內政的實行態度。圖密善重視司法，常到市心廣場的審判廳舉行特別審判。照羅馬人的宗教習俗，維斯塔貞女必須發誓終生守潔，但實際上卻常常發生與男子發生性關係的情況。圖密善恢復古代的殘酷刑罰，將有犯行的貞女活埋，情夫則以亂棒打死。此外，圖密善對於貪贓受賄、通姦等罪行，常採行特別嚴格的罰則。對於敢於以諷刺詩影射皇帝的詩人（各個時代都有酸溜溜的文人以諷刺當權者為樂……），也遭到他的酷刑對待；到了後來，只要有人被判定言論或行動有損於皇帝的尊嚴，就足以構成定罪的理由。後來，由於國家財政吃緊，他對猶太人與基督徒課以特別的稅賦；只要實行過割禮，就必須繳付額外的稅金。
圖密善對於元老院採取敵視的態度。他常常懷疑元老議員陰謀推翻他的統治，於是便讓許多告密者得到鼓動，紛紛搜集貴族的各種罪行，再告上法庭進行審判。在他的統治期間，許多元老遭到處決、流放、財產沒收、除名的下場，所有貴族們經常在恐懼當中度日。
圖密善年輕時，就強奪了埃里烏斯．拉米亞的妻子——多米提亞．隆吉那（Domitia Longina）。當圖密善登基後，多米提亞就接受了「奧古斯塔」（Augusta，皇后）的封號。後來，皇后多米提亞愛上了演員帕里斯，圖密善得知之後，便殺死了帕里斯與其朋友，宣佈與皇后離婚。然而，圖密善不久之後還是把多米提亞召回皇宮。在中年之後，圖密善又納了自己的姪女——尤利亞（提圖斯的女兒），但後來她遭到了皇帝的流放，死在外地。
出於懷疑，圖密善突然殺死了自己的堂兄弟「弗拉維烏斯．克勒蒙斯（Titus Flavius Clemens，即伯父「薩賓努斯」的兒子，在當時是最有繼承資格的皇室成員）」。一連串的舉動，引起了皇室家族成員的驚恐。因此，皇后在背後暗地支持謀劃，寢宮侍從巴爾特尼烏斯、宮廷衛隊長薩圖爾，皇帝秘書恩特爾，尤利亞過去的管家斯特潘努斯，聯合起來參與了刺殺皇帝的計劃。
96 年九月 18 日中午，巴爾特尼烏斯向圖密善謊稱，斯特潘努斯要向他緊急報告。於是，圖密善摒退所有侍從，獨自走進臥室。斯特潘努斯假裝受傷，用羊毛繃帶包紮他的左臂。正當斯特潘努斯以揭發陰謀的理由接近皇帝時，他便抽出預藏在繃帶中的匕首，刺中圖密善。圖密善試圖抵抗，但他身邊的薩圖爾、以及解放奴隸一起向他進攻，皇帝逃到床頭尋找武器，卻只有發現預先抽空的刀鞘。他們合力殺死了圖密善。
圖密善皇帝享年 45 歲，在位 15 年。他被殺後，屍體無人理會。後來他的乳母在拉丁大道旁火化了他的屍體，並偷偷地把圖密善的骨灰帶到弗拉維家族神廟，與尤利亞的骨灰合葬在一起。羅馬士兵十分悲痛，打算立即稱他為復仇，並要求繼任的皇帝交出凶手。不久，斯特潘努斯與巴爾特尼烏斯都受到折磨而死。
圖密善曾與皇后多米提亞生有一子一女，但都早夭。圖密善死後，元老院推舉 66 歲的涅爾瓦繼任皇帝。卅年的弗拉維烏斯王朝就此結束。
在閱讀羅馬帝國早期的文字史料時，我們必須在心中記著一點︰書寫者的心態。由於這些歷時千年所流傳後世的材料，所反應的皆為當時羅馬國家的上層人員，特別是義大利上層精英階級的史觀。TG 並不是說這些史料全都是一堆偏見的堆積，而是必須按照今人的觀點（當然，這也是一種觀點）來加以解讀。在他們的春秋筆法之下，許多皇帝都被「扁平化」成了暴君。比如提貝里烏斯的陰險、卡力古拉的瘋狂、克勞狄烏斯的昏庸、尼祿的暴虐、加爾巴的刻薄、維特里烏斯的貪食、維斯帕先的貪財、以及圖密善的殘酷……這些都只不過反應出國家統治階級單方面的觀點罷了。前面數篇裡頭，TG 已經分別提出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尼祿所蒙受的不當污名何在，而皇帝圖密善，則是另一個 TG 必須為他闡明數言的皇帝。
正由於圖密善對元老院議員「下手」，使得他們便以籠統的「恐怖統治」套在圖密善的頭上。塔西佗寫著︰「海上充滿了流放可憐到遠方的船隻，岩礁上流滿了這些犧牲者的鮮血。」但事實上，在圖密善執政十五年間的記錄中，元老議員逼處決的有八到九人，流放的有五到六人，對政治絕望而退隱的有三到四人。在六百人的國家最高議政機關中，只有不到廿人遭到圖密善的整肅。我們知道，政治界從來不可能停止鬥爭，但政界的鬥爭是否會影響國家整體的安定，應該當作施政良窳的一項指標。相較於未來被過譽為「五賢君」之一的哈德良，其殺死與迫害的議員人數卻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哈德良竟被後人以「好皇帝」的框架來加以稱讚？因此全然相信古典作家所簡化的刻版印象來評論，其實是不夠公平的。
我們看看圖密善本人的施政，大體維持了帝國的榮景。他和平地裁減了帝國的軍隊人數而未引發任何騷動（這是多麼不容易辦到的事呀！），他成功地鞏固了國防，並維持著國家的和平繁榮景像。他瞭解羅馬承平時期「麵包與娛樂」的重要性，於是在他手中完成與奉獻了大型公其建築——最有名的羅馬大競技場（Colosseum，源於「巨像」之意，是從尼祿皇帝建造安置太陽神巨像的「金宮」所在而來）。
此外，他也留意到了羅馬首都的糧食問題——長久以來，羅馬城的糧食有三分之二都是仰賴進口（埃及、阿非利加）、三分之一由義大利本島供應；若發生緊急狀況，帝國中央立刻有斷糧之虞（光看維斯帕先如何在內戰當中擊敗維特里烏斯就曉得了）。但此一問題百年來都無法解決。從某種觀點看來，羅馬城是建立在一個並不穩固的基礎上過度發展。由於種植糧食作物的利潤比不上釀酒用的葡萄，若耕地過度種值葡萄，糧食就會受到排擠。於是他頒佈了敕令，要求人民在義大利不准擴大葡萄的種植面積；而在行省，葡萄園也要縮減。雖然此一政策最後未能堅持下去（因為人民為了獲利的誘惑太大了……），但也顯示圖密善的確看到了問題的存在。這一切，都不該讓他簡化成一個暴君。
圖密善所缺乏的則是人際關係上的圓融手腕︰家庭方面，他無法維定家族的和諧，到後來參與刺殺陰謀的人員，竟然都是他的宮內近侍；他在生前未指定繼承人也是一項問題——或者說，當時大家所認定的繼承人被他下令處決。而在帝國中樞人員方面，他刻意挑戰元老院的權威，讓他的身後留下了千古罵名；因此當他的死訊傳出，元老院特別感到高興。元老院通過法令，決定對圖密善施以「除憶詛咒」——抹消所有圖密善所留下來的紀念物︰雕像、銘文。而除憶詛咒對圖密善施政記錄的有系統破壞，使圖密善的正面評價，一直要到近代考古及系統性史學分析的發展才漸有提昇；然而圖密善的達契亞戰爭，任何可能的留下的正面記錄，已經永遠地被人抹煞掉了。
我們如果看到後來的發展，發現基督徒居然都趁機會吃圖密善的「暴君豆腐」，把他列為迫害基督徒的惡皇帝之一，並描寫他曾將基督徒送入大競技場餵給猛獸。這種說法是經不起考據的，因為除開教會在三百年後的「回憶」記述，沒有任何其它史料或銘文可以作為「交叉比對」的證實。圖密善迫害基督徒的手法，是叫他們多繳額外的稅捐，以及公開的羞辱兩項——更何況，連這種輕微的迫害，都是大部分羅馬人認同的「正義之舉」哩！基督教會的記錄中，對帝國早期的敘述完全充斥的扭曲謾罵的偏見，絕大部分都不值得相信。然而，正經的考據結果，永遠比不上通俗故事對一般人的影響。所謂「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TG 突然覺得這句話講得真是入木三分呀！
（發表於20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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