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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式微」

即使我們今日都已經習慣書寫「語體文」,但由於中國累積下來的材料太多,現代人們還是會在文章裡頭嵌入某些「套語」;運用得恰當,還可以為著內容而增色不少。當然,這些「套語」有些是一看就懂(至少也相當容易猜出),比如像「高人一等」。有些則是使用了歷史典故(如「樂不思蜀」)或民間嬉戲(如「跩個二五八萬」),雖然不見得立刻懂得,但稍作解釋也能夠理解。然而,某些長久以來一直在使用套語,卻似乎不是那麼容易理解。當然,大家一般在使用上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但每一世代的學者卻都會不斷地提出質疑,認為它的「原本字意」並非如此,比如像「明夷」、「言歸於好」、「思無邪」等等;通常,這類爭議大多來自於秦漢之前的古文。

去年,TG 從圖書館借了高本漢的《詩經注釋》上下兩冊一讀。雖然自己的才學不足,裡頭有許多內容看不太懂,也對作者提出的理論不能認同。然而,高本漢的許多觀點,卻激發了 TG 重新思考的動力,也就是關於《詩經》時代的漢語「語法」問題。過去,TG 曾在其它雜文中,提及那堆「惡名昭彰」的「語詞」,或許不見得該去當作可以省略的無意之詞。而在我們今天的常常在使用的一個複詞「式微」,在今天人們的使用上是完全等同於「衰弱」的。然而,TG 卻想聊聊這個詞的個人想法。


式微,倒楣也

「式微」一詞,最早出自於《詩經》的〈邶風.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

這篇詩的〈毛詩序〉作︰式微,黎侯寓于衛,其臣勸以歸也。意思是說黎國國君到了衛國,但顯然地受到的待遇並不好,於是臣子勸黎侯「不如歸去」。這段史實究竟為何,TG 找不到資料,也不曉得漢儒這種解釋正不正確(〈毛詩序〉把原本單純的民歌、情歌,生硬地比附到歷史故事之上,是非常有名的……)。但無論如何,本詩「勸人歸去」的意圖是非常明顯的。

但現在的問題則在於「訓詁」方面,也就是後人熟悉的「式微」一詞,到底要如何解釋。長久以來的解法,「式」是「語詞」——也就是可以忽略不管的字,「微」是「衰敗」。所以「式微式微,胡不歸?」就是在說︰「真糟糕呀!真糟糕呀!為什麼還不回去?

然而 TG 在前面的解釋中取了個巧,將「微」用「糟糕」來取代,而不是「衰敗」。因為按照詩句的意義,連用了兩個「式微」,應該是「感歎」上的用法才合理。傳統上將這裡的「微」解成「衰敗」,用在「是時周室微,唯齊、楚、秦、晉為彊。」(《史記.齊太公世家》)這種「描述句」是合理的,但卻不適合用在《詩經.式微》中的開頭慨嘆。

當然,中文漢字的用法常常有許多「同類引申」的意義,所以「微」解作「衰」,而「衰」在今日閩南語中的意義相當於「倒楣」。所以如果我們將這一句解釋成︰「我好倒楣呀!我好倒楣呀!為什麼還不回家去?」似乎也是言之成理的。


語詞「式」

然而 TG 在上面一段裡頭的論述,都是不管「式」、只講「微」,也就是按傳統中認定「式」是可以忽略的字。但就在過去自己幾篇談論「語詞」的雜文中,TG 逐漸發現到,如果我們利用「語法」的方式來分析,那麼這些「無意義的語詞」,可能都是過去漢語「詞頭前綴」的殘留痕跡。

在《詩經》中,「式」字作為實詞之用,意義是「法式(名詞)」或「遵循(動詞)」,這和我們今天的用法差不多;比如像〈大雅.烝民〉中的︰「古訓是式,威儀是力。」。

但我們發現,「式」字作為完全沒有作用的「語詞」卻更多︰
〈小雅.鹿鳴〉第二章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
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傚;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

〈小雅.南有嘉魚〉
南有嘉魚,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樂。
南有嘉魚,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衎。
南有樛木,甘瓠纍之;君子有酒,嘉賓式燕綏之。
翩翩者鵻,烝然來思;君子有酒,嘉賓式燕又思。

以上都是「式燕」構成一詞。這裡的「燕」通「宴」,其證據可以從出土的《阜陽漢簡詩經》上得到證據︰宴爾新昏,如兄如弟。」竹簡上的「燕」正對應著今天通行本上的「宴」。

在這裡,TG 想先分成兩種用作語法類型上的「式」。其中一類,TG 認為應該與過去在談「思無邪」一文中的情況相同,即「式」可以解作我們今天的後起字「使」︰
〈小雅.斯干〉第一章後段︰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

〈斯干〉的這一段是勸導文,主旨是要「使」兄弟之間「相好」,不要彼此勾心鬥角(相謀)。

另外,在〈小雅.節南山〉第四章也有同樣的情況︰
弗躬弗親,庶民弗信,弗問弗仕,勿罔君子。
式夷式已,無小人殆,瑣瑣姻亞,則無膴仕。

上面的「式夷式已」即「使夷使已」,也就是當國王懶於處理政事,但願能夠使大臣(尹氏)要持平任用正直人士,別讓小人危害了國政。

因此,TG 認為這裡的句型為︰
【名詞】+ 式 +(動詞)【+ 補語】

當中的「式 +(動詞)」是這種「使役句型」或「祈使句型」的重點。

舉上頭所引〈南有嘉魚〉的例子,「嘉賓式燕以樂」,就是「諸位來賓們在有音樂伴奏的會場上,盡情地參與這場享宴」。「式宴」或許可以勉勉強強地解為「使宴」,而「宴」是當作動詞的,其意相當於英文口語中的「Let's party!」。


微者,步也

TG 將話題拉回。既然「式 +(動詞)」是《詩經》裡常見的一種構句型態,也是將「式」字從「語詞地獄」解救出來的優良方案。但若要將「式微」一詞同樣用在這種架構上,要如何分析出一個道理呢?因為若將這裡的「微」解為「衰」,則它的詞性是「形容詞」和「副詞」一類,看來並不能作出「使役句」的解釋。

東漢許慎所著的《說文解字》,或許可以為我們提供一種方向。在《說文解字.彳部》中寫到︰「微,隱行也,从彳从。《春秋傳》曰:『白公其徒微之。』」在這種比較罕見的用法,這裡的「微」字是作動詞詞性的「隱匿」而解。

但許慎離東周的《詩經》集結年代,少說也有五六百年的光陰,因此這當中應該有許多漢字的用法會隨著時間而不斷地轉移和改變。TG 作個大膽的假設,認為从「彳(行走、道路)」偏旁的「微」,在早期曾有過「行走」的單純動詞用法,後來隨著詞性的轉變,便從動詞轉成了名詞的「行蹤」,再因發音而轉成了「隱藏行蹤」的罕見特定用法,也就是許慎本人的想法。

因此,TG 若要套用「式 +(動詞)」的句型到「式微」上,這裡的「微」字就該作「行走」來解。而祈使句型的「式微」,就相當於我們今天所講的「走吧!」這正是符合該這首詩開頭發出的感慨意境。

雖然 TG 基本上不認為「同音必同義」這個原則可以胡亂套用,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在 TG 讀到先秦到秦漢年代出土的簡帛文字之後,發現「同音互借」幾乎是上古人們的書寫常態。或許我們應該說,今天漢字的「規範化」,也就是哪一個字在詞彙上的用法該怎麼書寫,應是自唐代印刷普及後才開始進行的。所以過去許多「同音必同義」的情況,放在漢代之前的文字書寫環境下,居然都是真正的情況。就像本文前面帶到的,用作鳥類的「燕」與用作餐會的「宴」,我們今天的「正字法」絕對不允許兩字互相通用,但古人確實由於兩者的發音相同而互相混用。

那麼,如果「式微」意義就等同於今日勸誘別人的「走吧!」,有無某些語音上的類比傳承下來呢?TG 再作另一個假設,也就是「微」、「步」兩字的上古音相近。

在《廣韻》的中古音中,「微」字的發音是「mĭwəi(合口三等)」,TG 過去將它的上古音擬作「*mɯi」。至於「步」字的中古音為「bu(並暮合一)」,因此回推它的上古音值可能擬為「*bue」。

當我們比對「*mɯi」和「*bue」兩種發音,我們曉得全濁的 b- 只要稍微降低爆塞的成份,就和 m- 的音值相當難以分辨。而元音方面的 -u 和 -ɯ,是音位高度相近的「合口」與「非合口」之別,TG 認為有可能因地域而產生這類混同。

因此,TG 認為「式微」在某一版本的書寫時,或許因為記錄者本身所操持的方音,或許因為後頭還有「微君之故」的同音字影響,使得他把類似於我們今日習慣的「式步!式步!」,寫成了「式微式微」。而「步」字在《說文》上的解釋,正是用作動詞的「行也」。

所以在 TG 自己的版本中,這篇〈邶風.式微〉的現代語體文解釋,或許可以解釋作︰
走吧!走吧!為什麼還不回去?不是你的過去的緣故,為什麼要當成即將消逝的露水呢?
走吧!走吧!為什麼還不回去?不是你目前能夠做的,為什麼要讓自己身陷在爛泥中呢?



【後記】


(發表於 201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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