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TG 上個月的自己寫的一篇雜文《〈夜思〉的絕句性質》中,由於自己對於「中國詩詞發展史」方面的知識太過淺薄,於是在該文中作了不少錯誤的推論。非常感謝諸位網友的賜教,讓 TG 得以糾正自己的許多觀念。
正如 TG 在過去的言論中所言,我一直沒有什麼「文學素養」,因此自己對於歷史流變與外在現象的興趣,遠遠高於內容方面的意境。雖然 TG 對於古典詩的規則一竅不通,也毫無能力對此作出任何評論。但關於中國話(包括時間與空間上的總論)當中出現的「平仄」現象,TG 一直深深感到好奇。
TG 小時候記得最清楚的一首春節對聯,就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不管用普通話或閩南語唸出來,聽來相當「順耳」,沒什麼特別的。但是,如果我們把這兩句話倒過來唸,成了「春滿乾坤福滿門,天增歲月人增壽。」兩相比較之下,總覺得後者的「味道」,永遠就差了那麼一點點。當然,傳統對此有著對聯一般有「收平聲」的解釋,但 TG 覺得這種只談文字框架與規範的答案,似乎無法滿足我。TG 一直隱隱約約地感到,這可能該是個「物理問題」,或者說是屬於「認知心理學」方面的範疇。換句話說,平仄方面的規範,在一開始的制定上,應該直接和人類的感官有關,不太可能是傳統知識份子之間的遊戲,藉以標誌出他們所屬的菁英階級意識。
TG 在此先選了一首大家都耳熟能詳的唐詩七言絕句〈下江陵〉︰
李白.〈下江陵〉 |
而它們當中每個字的中古音韻、閩南語的音韻,以及其平仄屬性分別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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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這首〈下江陵〉的平仄結構排列如下︰
(一)平平仄仄仄平平,
(二)平仄平平仄仄平;
(三)仄仄平平平仄仄,
(四)平平仄仄仄平平。
由於「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因此上面平仄結構表中以黃色字體標明的位置,以各句之間的相對位置在看,完全符合著唐詩格律中的「對」和「粘」兩項要求,並且在一、二、四句末押平聲的「-an」韻。TG 所見一般討論唐詩音韻的材料,一般都談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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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中國話的使用者都曉得,漢語是種嚴格的「聲調語言」。也就是說,「媽」、「麻」、「馬」、「罵」四個同樣可以用拉丁字母標成「ma」的音,無論放在一句話裡的任何位置,它們發音時的聲調絕對不能改變,否則意義便完全不同。歐洲諸語雖然也對單字有著聲調的規定,但絕對不像漢語的嚴格特性,通常可以因為說話者的意念而更改。比如英語中的「This is a book.」和「Is this a book?」兩句,句末的「book(書)」一般說來是呈現完全不同的「聲調」的。
既然有「聲調」,那我們或許就可以將它們的「相對音高」給標示出來。其實這種漢語各式方音的音調,一直是有人在作出整理的。以目前流通最廣的普通話而論,我們可以將高音定在唱名為「Sol」、音名為「G」的位置,所以漢語的第一聲(如媽、開、山、松、光、嬰……等字),就將它的聲調定在這個位置上。這麼一來,普通話的四個調便分別可以用下表來擬出︰
| 聲調 | 例字 | 簡譜 | 五線譜表示 |
| 第一聲 | 清 | 55 | ![]() |
| 第二聲 | 擎 | 35 | ![]() |
| 第三聲 | 請 | 12 | ![]() |
| 第四聲 | 慶 | 51 | ![]() |
因此,我們便能夠如同歌唱的方式,把搭配聲調的「樂譜」給寫出如下︰
在這裡,TG 挑出一、二、四的三句中,當第一、二、四、六、七字的結尾音階遇到「Sol(簡譜代表 5)」時,特別用棕色音符給標明出來。TG 將這個「Sol」訂為該曲子的「主音」。這個主題,我們留待最後再談。
過去古人作詩詞時候,他們口中的發音究竟為何,我們今人難以完全確定。但從上面〈下江陵〉各字的平仄結構表中,我們可以見到閩南語的聲調,正與記錄中的中古聲調全都相同。於是,TG 再試著將閩南語的各個聲調,同樣地以「旋律」來表示出來︰
| 聲調 | 例字 | 簡譜 | 五線譜表示 |
| 陰平 | 衫 | 55 | ![]() |
| 陰上 | 短 | 51 | ![]() |
| 陰去 | 褲 | 11 | ![]() |
| 陰入 | 闊 | 10 | ![]() |
| 陽平 | 人 | 35 | ![]() |
| 陽去 | 鼻 | 33 | ![]() |
| 陽入 | 直 | 30 | ![]() |
於是,我們從這裡可以看出「平聲」(包括「陰平」、「陽平」兩調)和其它「非平聲」的最重要差異,就在於「結尾」是否停在「高音階」上。TG 相信六朝時代開始為詩而「調平仄」,應該與這種背景是相關的。也就是說,他們將字音音階結尾停留在旋律最高音階的列成一類,也就是所稱的「平聲」;然後將其餘的音階(包括上聲、去聲、入聲)列成另一類,稱作「仄聲」。
特地要將「平聲」開列出來的理由,TG 認為這正是作曲理論中的「主音」。主音像是曲目旋律中的「中心根據」,常見的音樂的運動,由主音開始、最後並回歸到主音,這樣才能讓旋律聽來感到「完滿」的感覺;如果以主音起首,但最後結尾卻未留在主音,人們聽來都會感到一種「未完結」的感覺。
大家或許都聽過的一首兒童歌曲《小星星》,就可以為這種作曲理論作個例證。《小星星》的第一、二兩句如下︰
第一句以唱名唱出為「Do、Do、Sol、Sol、La、La、Sol。」,起首音「Do」正是整首歌的主音;而這一句結束在「Sol」,是「Do」的第三汎音,和主音略成和諧,但相較之下尚未完滿。第二句為「Fa、Fa、Mi、Mi、Re、Re、Do。」,結束在主音「Do」,因此前面兩句可以單獨構成一個完滿的段落。
至於接下來的三、四兩句︰
唱作「Sol、Sol、Fa、Fa、Mi、Mi、Re。 Sol、Sol、Fa、Fa、Mi、Mi、Re。」,相同旋律的兩句全都收在「Re」,和主音並不和諧。因此在聆聽者的感覺上,至此絕對不感「完滿」。這兩句是為了讓曲調作出變化而不致於聽來呆板,所以刻意避開了主音(音符全都未出現在上圖的粉紅色音階位置上)。
於是最後的七、八兩句,與前面的一、二兩句相同,也就當第八句的末尾音「Do」再度唱出時,代表又重新回歸到本首歌的主音,所以這首歌便可在此作為終結。
當然,作曲不會只能固定在主音起始和結尾,還有許許多多的理論,絕不會如此簡單。但由於在人們心理認知上的特性,針對曲子和詩的「分句」中,「起首音階」和「結束音階」帶給人的記憶最為強烈,因此當這兩個音相同(或有和諧關係)出現時,便可以印合著聽者的「記憶」,容易讓人覺得「完整」。正如上面的《小星星》例子中,如果刻意停留在和主音毫不和諧的三、四兩句時,任何人都該覺得「怪怪的」,也一定會讓認為後頭「該有未演奏完的旋律」。
在中國的詩詞創作發展到六朝後,「押平聲韻」似乎成了作詩的大宗。TG 認為,這種對於平聲韻的偏好,應該正是由於漢語音調的特性所造成的必然結果。既然「平聲」(陰平、陽平)的旋律一定是停在可以預期的最高音階上,而諸多的「仄聲」旋律卻和這個最高音階沒有必然的和諧關係。(雖然上頭所擬平聲的音名 G,和 C 音之間有「五度相生」的關係〈參見這篇古老的文章〉,但由於「去聲」旋律在漢語中常常產生差異,因此「陰平」和「去聲」的「和諧」是無法予以保證的。)TG 相信這就該是唐律的各句末字除了一定要押韻之外,為了曲調的和諧,才使得平聲韻為創作者廣泛所採用的原因。
所以當我們回過頭來看〈下江陵〉用普通話讀出時的「旋律」,我們將發現整首「曲子」正是繞著主音「Sol」在作運動。〈下江陵〉的一、二、四三句,全都是以主音起首和收尾,也就是這些漢字的聲調都屬於「平聲」;而第三句也正如《小星星》中間的「轉折」,起首與結尾都避開了主音,好讓整首「曲子」聽來更有變化而不呆板。
這麼一來,TG 也能夠解釋前面所提到的對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的問題,也就是該二句順序不同,會造成「和諧性」的差異問題了。我們摘出這兩句的首尾二字,查看它的們聲調︰
這麼一來,如果我們倒過來說「春滿乾坤福滿門,天增歲月人增壽」的話,那它的這兩句的旋律曲式將為「Sol-、……、Mi-Sol」,「Sol-、……、Sol-Do」。因此兩句話從頭到尾讀起來,猶如一首起於「Sol」、終於「Do」的旋律。
相較於原來的對聯型式,即「Sol-、……、Sol-Do」、「Sol-、……、Mi-Sol」,全以主音「Sol」作為開頭和結尾。如此一來,這種讀法聽來帶給人的感覺,當然會感到比較「和諧」與「完滿」了。
漢語的語調雖然有著如歌唱般的「旋律」特性,但言詞畢竟不是歌唱。因此當六朝文人開始調平仄而製作詩的格律時,就像是套用著一些固定與簡單的幾個音符,來創作出一種帶有音樂性質的格律詩。
(發表於 2010.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