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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閻王」

前一陣子 TG 帶著妻兒到了北埔去逛逛時,順手從慈天宮裡拿了幾本民間印製的「善書」。當中有一本介紹輪迴與地獄果報的《玉曆寶鈔》。當然,當中的許多「證道之詞」文字,以及各式地獄的恐怖圖像,並不能激起酸腐味特重的 TG 太大的興趣。不過裡頭所開列出來的「十殿閻王」,TG 卻訝異地發現自己居然只認得兩位——泰山王和閻羅王︰前者是來自於上古中國的冥界之王,而後者則無疑地是外來的神祇。至於其他諸多閻王 TG 幾乎一個都不認得,看來,自己的生活常識還是相當不足的。

對習慣使用漢語的人而言,「閻羅王」一看就知道是外來神祇的譯名。這是一種「半音半意」的譯法,通常認為來自於印度語系統的「Yamarājā」一名。省略長音符號的 Yamaraja 可以拆成兩個部分,後半部的「Raja」就是「大君王」之意。所以,如果沒有任何歷史上的包袱,照今日漢語普通話的發音與用字習慣,這個源自於印度神話的名字,或許就該譯為「雅馬大王」;「雅馬/Yama」就是這位君王的名字。

當佛經傳入中國時,這位印度神祇的名字,有對應出四個音節的漢字組「閻魔羅闍」。TG 翻查一下這四個漢字的上古與中古音各為︰
漢字中古音上古音
ĭɛmʎĭam
muamuai
lalai
tuta

從上表我們可以看出來,使用「閻摩羅闍」四字譯法的記錄者,可能並不是使用上古(漢晉)與中古(唐宋)的官話系統。由「閻」和「闍」兩字看出,這似乎無法「同時」完整地對應到梵語原音。無論如何,TG 認為這位記述者在其所操的語音中,應該是依著漢語「iam - ma - la- ʒa」的發音,來為此名字逐一對譯。

除此之外,在佛經中還可以見到「琰魔羅」、「閻磨羅」、「夜磨盧迦」、「焰摩」等等譯法。(相較之下,「閻摩羅闍」或許是最接近梵文的音譯……)一路到了後來,有人把「羅闍/Raja」意譯成了「王」,因此就有了「閻魔王」這種稱呼;甚至有第二音節弱化與簡稱的「閻王」。無論如何,如果要按著「語言潔癖」的觀點來看,譯成「閻羅王」這種型式,實在是沒有道理的,因為當中的「羅」字系來自梵語「君王(Raja)」的第一音節,不該特別獨立成該位神祇名字的一部分,又同時使用「王」字在裡頭。但大家用久了、叫得開了,也用不著太去追究這些細節,僅當成一種語言流轉上的樂趣就行了。

雖然在通行的佛教詞典中,常將「閻王/Yamaraja」的原意,解釋作「捆綁」、「雙世」、「雙王」、「平等」等等。TG 並不通曉古代梵語,但我認為人類語詞的溝通與使用上,必然都有著許多類似的法則;TG 並不太能夠同意,當一個單詞對譯成另一種語言時,可以擁有這麼多層表面意義上風馬牛不相及的解釋。由於佛學的音譯術語詞彙中,有太多「望文生義」的「測字師現象」,所以 TG 對「Yama」的原意為何,只能暫時持著保留與存疑的態度。


《吠陀》上的「閻王」

若照可以翻查得到的文獻,我們可以知道,「閻王」並不是一開始就是負責去掌管地獄的。在古老的印度經典《梨俱.吠陀》中,「閻摩」是「遍照神(Vivasva)」之子。「遍照」在某些材料上是按著音譯而寫作「毗婆藪」,祂的神祇屬性是位「太陽神」。

以下,TG 將《梨俱吠陀》第十冊、第十四章的內容,根據 Ralph Griffith 的英譯本再加以譯出︰

向榮耀的大君致上獻祭,閻摩,遍照神之子,因為祂會帶領人類,因為祂走向高聳的天堂,因為祂為眾人尋找並明示出道路。

閻摩為我們發現安樂的居所︰這塊牧地,永遠無法從我們手中奪走。地上出生的人類將踏上這條道路,而那裡正是我們古代父親曾經離開的地方。……

向前行吧,請依著古代的道路向前行,那正是我們過去祖先們所走過的道路。你將會見到兩位偉大的大君,婆樓那與閻摩,正在那裡享用著神聖的食物。

在高聳的天堂裡,見到閻摩,見到祖先,見到聖潔與自在的正義之行。遠離罪惡邪念,再次尋求你的樂園,你的另一個身體將受光輝所圍繞。

因此,去吧,離開你們,朝前飛翔︰這是父親們所賜予的地方。閻摩應許一個安樂的園地,永恆充滿著白晝的光輝與潺潺的流水。

在你的愉快路途上奔馳而行,伴隨著兩隻狗,牠們是薩瑪拉(Samara)的後代,四眼斑紋。在那裡,和藹的祖宗們將與閻摩一同,驅逐夜晚的黑暗。

閻摩,您的那兩隻四眼看門狗,將為著人們守護著這條道路——相信這個人,噢,大君,請賜予他財富與幸福吧。

閻摩的兩位使者,深色張閤的鼻孔,不斷地吐出氣息,在人們之間四處遊盪。願牠們帶給我們健康,讓我們見到今日的陽光。……

太陽神之子「閻摩(Yama)」在古印度的頌詩中,佔有相當崇高的地位。祂是一位幫著眾人「探路」的先行者,讓人們在死後得以走向正確的道路。除此之外,在《吠陀》當中,閻摩大王所掌管的「死後世界」,並不是後人印象中的苦難地獄,而是一種類似於伊甸園般的美麗天堂。閻摩神第一個找到了這條通往死後天堂的道路,並在這個永遠充滿光明的樂園中,與婆樓那一起作為裡頭的「大君(Raja)」。


《摩奴法典》上的「閻王」

正如許多文明流轉中所常出現的情況,只要和「死亡」有關的主題,該神祇的面貌有時都會從「光輝」反轉,最後成了「陰沈」的主題——就像古埃及的「歐西里斯(Osiris)」。約在公元前五世紀成書、代表婆羅門信仰的《摩奴法典》中,「閻摩」的地位與《吠陀》有相當的差異,並下降成為一位「方位神」;但祂作為「死亡的陰森地獄之王」形象,在此也同時顯現了出來︰

再生族烹製好祭供諸神的食品後,要每天循例以家中之火祭供以下諸神︰

首先分別祭火神(Agni)和蘇摩神(Soma),其次合祭兩者,再次則祭毗斯跋提跋(Visvas-Devas)和耽槃多離神(Dhanwantari)。

祭鳩護神(Kuhu),阿奴摩底神(Anumati),造物主,底亞跋(Dyava)和普利底毗神(Prithivi),最後很好地祭火。

這樣專心致志地祭獻奶油和米飯以後,要自東而南走向四方,並依次類推,祭獻因陀羅,閻摩,水神和鳩吠羅神,以及形成他們的扈從的守護神。

要將熟飯投在門口,念道︰「敬禮風神」;投在水內,念道︰「敬禮水神」;投在杵臼上,念道︰「敬禮林木之神」。
(第三章,84 至 88 節)
作惡的人魂,死後取得微細的五元素,幫助它形成注定受地獄苦痛的另一個肉體。

當披此形體的靈魂在陰間遭受閻摩加給它們的苦刑後,基本微粒即各自分離,還原到它們所從出的微細的元素中。
(第十二章,16 至 17 節)
但如果屢作惡而少行善,則在死後脫離其自五要素引出的身體,而披另一種由元素的微粒形成的身體,遭受閻摩加給它的苦刑。

靈魂在遭受地獄法官判處的苦刑後,罪污全部除去,重新取得該五要素的相應部分,即取得身體。
(第十二章,21 至 22 節)

我們可以見到,在婆羅門神話系統的演進中,閻摩是一位職司南方的「方位神」,並且成了執掌地獄的一位判官。這時候的「地獄」,已經和我們現在熟悉的印象差不多,是在人類在死亡之後的去所,並為其生前所犯下罪惡,經由閻摩的判決而加以懲罰的地方。只有經此痛苦地獄的折磨之後,罪孽贖清,這個過去曾為惡人的「識」,才能再度獲得五元素,進入到下一個階段的輪迴。

佛教產生的時代背景,可以看成是沙門們向「婆羅門教」所發起的思想與社會革命。在原始佛教的體系之中,雖然繼承了婆羅門原有的「輪迴」概念,但悉達多太子卻在這一基礎之下,創造出另一種擺脫輪迴的超越存在——「佛」。原始婆羅門信仰中,僅有婆羅門種姓才有資格進入「梵我合一」的終極境界,但原始佛教則宣稱,不論任何種姓,人人皆有超越輪迴而覺悟(成佛)的能力,並以此為佛學修行的目標。

然而,正如人類社會發展上的通則,太過於學術與抽象的理論,通常不太容易流傳與普及。為了庶民百姓的需求,佛教在發展過程中也不斷加以通融與改變,除了為了「三法印」鬆綁,讓「我」的概念依舊常在之外,還延續了「地獄(Naraka/那洛迦/奈落)」的概念,創造出各種名目繁多的具體形象。原始佛教中,那種依照「業力」而自行輪迴的觀念難以推廣,使得「三惡趣」之一的「地獄」,還是要塑造出某種類似於人間官府與刑場之類的存在,才能讓人接受(以及恫嚇不信者)。所以「閻王」在佛教當中依然存在,延續了掌理陰間地獄的判官工作,最後竟和婆羅門信仰無異了。

中國民間根據婆羅門與佛教的信仰,吸納了「閻王」為地獄之主的形象,並自行改造與整理出所謂的「十殿閻王」的新系統,連宋代的「包拯/包青天」都成了當中的一位閻羅王了……


《阿維斯塔》上的「閻王」

印歐各個不同民族分支的神話系統,有許多都能找到共通的來源。上古時代的印度和伊朗,彼此之間的神話體系更是常常出現雷同。在古印度神話裡的「樂園之主」或「地獄之王」,也就是這位「閻摩/Yama」,在古伊朗也有一位對應,即名字稱作「賈姆/Jam」或「賈姆希德/Jamshid」者。齊齒起首的半元音「i-」和顎音「dʒ-」,在這裡出現了十分合理的互轉現象(比如像目前帶有相同音符的「繳」和「邀」,就有類似的流轉現象)。

這位古代波斯傳說神話中的「賈姆希德」,並不算得是位神祇,而是上古伊朗的「聖王」,統治著世間九百年,讓人民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今日流傳下來「瑣羅亞斯德宗教(祆教)」的聖書——《阿維斯塔(Avesta)》,在當中的第二冊裡,就有關於這位「閻摩/賈姆」的描述︰

瑣羅亞斯德開口言道︰

「呵,胡姆(Houm)!你好!

「最初在塵世用你做成飲料的那人是誰?他得到怎樣的幸福和酬報?」

純潔的、袪除死亡的胡姆答道︰

「世上的維萬格罕(Vivanghat)首次用我做成飲料。作為對其行為的酬報,我使他得福,生了個男孩,名叫賈姆希德(Jamshid)——他擁有成群的良畜,成為世民百姓中最顯赫的人物。他有太陽一般的明眸。當政時期,他使動物和人類長生不老,使江河奔流不息,草木永不枯槁,使食物豐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在英勇的賈姆統治期間,既沒有嚴寒和酷暑,也沒有衰老和死亡,更沒有魔鬼製造的忌妒。父親和子女一樣,看上去年齡不過十五。」
(第九章)

在這裡,我們見到與《吠陀》印度神話中的類似元素。這裡的「胡姆(Houm)」是植物的擬人化,也就是印度神話中的「蘇摩酒(Soma)」。可見得《吠陀》與《阿維斯塔》,都以這種特殊的飲料作為向諸神獻祭的重要供物。


基督教《新約》中的印歐元素?

雖然基督教信仰是由屬於「閃米特民族」的猶太人所創立的,但它在流傳的過程以及最後的面貌,卻無可避免地融入了非閃族的文化元素,並或多或少摻入了印歐民族的既有信仰。過去,TG 就曾經在自己的雜文《談「觀音」》中提過印歐民族的「三分神學」,因此我們便發現到,《基督教舊約》所不曾見到的主題,到了以希臘文所寫成的《基督教新約》中,出現了著名的「三一神學」問題,也因而引發後世不少的強烈紛爭。因此 TG 認為,「新約時代」的基督教,和「舊約時代」相較之下,某些新增出來的神學元素,有些反倒在印歐民族的信仰中見到了足跡。

TG 在《新約.啟示錄》的第二十章中,讀到一段過去令自己疑惑的段落。在此摘錄如下︰

我又看見一位天使從天降下,手裡拿著無底坑的鑰匙,和一條大鍊子。他捉住那龍,就是古蛇,又叫魔鬼,也叫撒但,把他捆綁一千年,扔在無底坑裡,將無底坑關閉,用印封上,使他不得再迷惑列國,等到那一千年完了,以後必須暫時釋放他。……

那一千年完了,撒但必從監牢裡被釋放,出來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國,就是歌革和瑪各,叫他們聚集爭戰。他們的人數多如海沙。他們上來遍滿了全地,圍住聖徒的營,與蒙愛的城。就有火從天降下,燒滅山他們。那迷惑他們的魔鬼,被扔在硫磺的火湖裡,就是獸和假先知所在的地方。他們必晝夜受痛苦,直到永永遠遠。

過去 TG 的疑惑,就是撒但在《啟示錄》中的「刑期」問題。在《基督教舊約》中,撒但的形象固然惡劣不堪,但他的行動畢竟是「自由」的,可以誘惑夏娃、可以和神打賭。而在上面所引的這一段落當中,卻出現了「撒但在監牢受捆一千年」的神話主題。

TG 的問題在於︰綜觀《啟示錄》,既然當世界末日來臨之時,天使可以在人間施放出各種災難,魔獸與假基督橫行於世,又為何需要突如其來地冒出這位「必須暫時釋放」的撒但來?而且,既然預先得知撒但釋放後將會危害人間,(神或天使)也預先「計劃好」在撒但為惡後再度把他打入地獄;那麼,暫時釋放他出來,不就成了「多此一舉」的無聊行為嗎?

當然,要對此解釋的方法非常容易,反正世界末日的災難很多了,多他一位不算多、少他一個也不算少,實在不見得要像 TG 這般死腦筋地轉不出來。

不過當 TG 在抄錄前面所引述的那幾段《摩奴法典》時聯想到,是否就在這希臘的《新約》中,被「間接」、「無意識地」混入了來自於印度的神話元素?在基督教舊約的傳統當中,撒但無疑是完全負面的惡魔角色。但在古印度的神話思想中,無論是諸天(deva)或惡魔(asura、raksa),也都要進入不斷的輪迴之中。而當中的為惡者,在他們死後將重新獲得與構組成另一個新的身體,並經由「閻摩」的審判之後,留在地獄之中遭到痛苦的折磨。然而這位惡人(或惡魔)的「魂」(或「識」),在地獄中並不是「無期徒刑」——因為「地獄道」的苦刑仍屬於「輪迴」當中的一環。所以當「刑期服滿」之後,也就是自「地獄道」死去之後,便會再進入到輪迴的下一階段去了。

由這種觀點來重新看《啟示錄》中的撒但,TG 似乎可以猜想,這種「必須暫時釋放撒但」的神話概念,可能正是來自於「地獄刑期已滿」的神話元素;或許不是直接的,但卻是同源的。

TG 當然不是基督教徒,所以不太可能以完全虔誠的信仰態度來面對《啟示錄》。照文化創造上的歷史發展經驗,任何材料都不太可能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無端端地憑空「蹦」出來許多新的「情節」出來的。在當時的地中海文化圈中,「世界末日」是個非常熱門的創作主題,許多文人都曾根據自己的背景和目的,來加以創造出符合自己需要的作品。換句話說,「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在古代應該也完全能夠適用。



【後記】


(發表於 201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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