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本文的內容有很大的錯誤。經由網友的指正,TG 才曉得癥結點所在,並在本文最後加以指正。
記得在 2008 年中,TG 就從網路上見到一篇討論李白〈夜思〉的版本問題,也就是大家都非常熟悉的唐詩「床前明月光……」。這篇 TG 已經忘了出處來源的文章中提到,在清朝就出現與刊行了兩種略有不同的版本,作者並推測出那位編輯者可能藉由此詩來抒發己志,是一位心懷前朝的知識份子。一般說來,李白〈夜思〉的版本,我們大概可以整理出以下兩種︰
清.康熙欽定《全唐詩》 |
清.乾隆.蘅塘退士《唐詩三百首》 |
一般說來,《唐詩三百首》的版本比較通行。然而本詩的一、三句重複出現了「明月」,在惜字如金的五言絕句詩中,顯得太過累贅而不夠自然,無怪引起該篇文章作者,懷疑這裡刻意使用「明」字所代表的弦外之音了。
針對這兩種版本,當時 TG 就曾想試著從「平仄」來測試兩者的合理性,但後來卻發現沒有太大的用處。因為在用字相異的三個字中,「蘅塘版」的兩個「明」字,對上「欽定版」的是「看」和「山」兩字,而它們的聲調通通都是作「平調」︰「明」為「陽平調」,「山」、「看」兩字為「陰平調」(雖然今天普通話的「看」有兩讀,即常用的「去調」和罕用的「平調」)。無論怎麼排,這兩種版本在平仄上看不出優劣出來,所以這個問題 TG 也就留置不理。
最近家中小兒 Jason 在幼稚園裡學到了這首詩,回家之後不斷以各種「節拍」來反複頌讀。TG 這個無聊的老爸聽了,不禁在他面前吊了書袋,在嘻鬧當中把兩種版本都告訴了他。預期得到,Jason 一定堅持學校老師所教的(即「蘅塘版」)是正確的,老爸只喜歡胡說八道一番,所以 TG 鬧完了也就作罷。沒想到,他竟然同時記住了兩個版本,興沖沖地跑去向老媽「炫耀」自己知道的比人家更多。
無論如何,最近這件生活中遇到的瑣事,又激起了 TG 的興趣。這回 TG 下了點苦工(其實全部也不過就那二十幾個字),把詩裡每個字的「中古音」全都查出來,並將它們的「平仄」給作一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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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來,TG 便可以將「蘅唐版」〈夜思〉的廿字詩中的各字平仄給排列出來︰
(一)平平平仄平,
(二)平仄仄仄平;
(三)仄平仄平仄,
(四)平平平仄平。
在此先離開〈夜思〉的話題,TG 看看傳統上認定唐代近體詩的「絕句」結構為何。最好的例子,或許就是大家都熟悉的、王之渙所作的〈登鸛雀樓〉︰
王之渙.〈登鸛雀樓〉 |
TG 照樣地查出它們的中古音韻,為的是想盡可能地讓每個字的字音,更接近於創作者時代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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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們便排出了〈登鸛雀樓〉的平仄結構︰
(一)仄仄平平仄,
(二)平平仄仄平;
(三)仄平平仄仄,
(四)平仄仄平平。
即使不作分析,一般人也都聽得出本詩的「押韻」(押二、四兩句的末字「流」、「樓」),以及用詞上的嚴整「對仗」(「白日」對「黃河」,「依山盡」對「入海流」,「千里」對「一層」……)。而當我們排出它平仄結構時,竟也發現它不可思議的「漂亮」。我們明顯地見到,第一、第二兩句出現著所謂的「對」,第三、第四兩句也是同樣的「對」,即這兩組(所謂的「上聯」、「下聯」)前後對應位置上的每個字,其平仄都剛剛好「相反」。
另外,在絕句當中還有另一條稱作「粘」的規則,也就是在二、三兩句(即上下聯交界處)的二、四兩字(TG 在上面平仄排列表中,以黃色字體特別標出的四個字),它們的上下平仄還要「相同」。要能滿足「對」和「粘」的這種分佈結構,再加上必不可少的押韻,才能稱得上是精練焠取而出的「絕句」精品了。所以〈登鸛雀樓〉在這方面的表現相當具備模範的代表性。
不過,如果每個用字都要如此苛求,意謂著對於作詩者的極度壓抑,根本無法有太多自由的創作了。因此在詩歌聆聽者的「心理」層面上,有一種允許的合理「通融」,也就是「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放在「五言絕句」的平仄安排上,也就是必須抓緊每句的第二、第四兩字,在其前後字句的相關位置中,有著「對」和「粘」的關係。
當我們將前面那幾條關於絕句的平仄規則,套入李白的〈夜思〉來看,便發現了某些「奇怪」的情況了。
一、二兩句中,第二、第四字的平仄必須要「對」。很顯然後者(紅框標出者)並不符合。
二、三兩句中,第二、第四字的平仄必須要「粘」。很顯然兩者都不符合。
三、四兩句中,第二、第四字的平仄必須要「對」。很顯然前者(紅框標出者)並不符合。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在書本上明明白白地標明,〈夜思〉可是屬於「五言絕句」分類中的一首唐詩。但前一段所述的六組平仄對應中,即「四個『對』,兩個『粘』」,居然一口氣便有出現了四條違反犯例,超過半數的原則都被打破了。
TG 並不是中文系專科畢業的,不曉得國學方面對這種情況有無其它的「額外法則」可以通融豁免。「無知」便生出「無畏」。TG 第一個想法,自然地就會勇於「改改看」。TG 發現,如果特別將第二句的第四字(對應原詩中的「上」),與第三句的第二字(對應原詩中的「頭」)取出,並將它們的平仄性質倒轉,於是該詩的平仄排列就成了︰
更改這兩字的平仄,則五言絕句中所要求的「對」和「粘」,便全都能套進規範化的框架中了。
所以,TG 就可以「勇敢地」將原詩當中這兩個不合平仄規則的「上」和「頭」兩字,分別改作了合於平仄的「間」和「首」。此外,TG 再把「蘅唐版」一、三兩句重複出現的「明月」,參照了「康熙欽定版」,將第三句取作「山月」。那麼,TG 的〈夜思〉便成了︰
TG 版的〈夜思〉 |
當然,無知無畏 TG 的「勇氣」還不止於此。如果想把原本可以「不論」的各句一、三、五字,也仿照〈登鸛雀樓〉的美麗平仄結構給考慮進來。遵照目前已有的格式,第二次的「修正」,動到了當中四個字的平仄,最後就能達到嚴謹的「絕句」結構。TG 擬出最後的平仄編排法該是︰
(一)平平平仄仄,
(二)仄仄仄平平;
(三)仄仄平平仄,
(四)平平仄仄平。
上頭的黃色字代表第一次的修改(補救「對」、「粘」的問題),而紅色字則為第二次的修改(讓全詩平仄結構更加嚴謹)。
在這新的結構中,一二兩句的平仄完全「對」,三四句也完全「對」,而且二三句之間則完全出現了「粘」。但這種句法必須打破第一字的韻,不可與二四句同押;也就是原詩首句末尾「光」字的位置,再也不能有「平聲字」,因此 TG 改成讀作「去聲」的「照」字。
最後 TG 便可以擬出一種「相當過份」(也是「面目已非」)的終極版本,成了一首中古音完全符合絕句平仄安排的詩︰
TG 版的〈夜思〉——終極版本(!) |
雖然見到有人將李白的〈夜思〉稱作「古絕」——有「古詩」意味的「絕句」,但 TG 卻十分無法接受這種講法(其實,這種情況出在《唐詩三百首》中的「五絕」分類中還挺多的……)。就算無法得知每個漢字在唐朝京城人士的真實與精準讀音,就算 TG 前面所查出的平仄音韻有誤,但無論在「康熙欽定版」或「蘅唐退士版」,光看〈夜思〉原詩的最後兩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發現第二個字全都使用了相同的「頭」。絕句要求這兩個位置的平仄一定要相反,總不可能這個「頭」字在單一詩裡的不同位置,要發不同的讀音吧?
TG 一直都沒有什麼文學修養,所以我一直到現在都看不太懂文學評論中對「詩境」的分析。但規則畢竟是客觀的產物,不能因為「詩境高妙」或「喻意深遠」的主觀意圖來加以打破。更重要的是,毋需刻意調和平仄的詩,也就是唐詩分類當中有著「古詩」一類。恪遵人為規則的,是「絕句」;自然而為的,是「古詩」。實際上,「古詩」的地位一向不比「絕句」來得差。以 TG 個人而言,李白的「五言古詩」〈月下獨酌〉一向是我自己個人最愛的一篇唐詩。在 TG 自己淺薄的美學欣賞能力上,總是覺得「在規範之下的小小奔放」比「合於標準規格的產品」,多了一絲絲神秘的魅力。
總而言之,TG 認為李白的〈夜思〉是一首相當易讀與上口的好詩,但不知道是後代編輯者因為語音環境已變而不自覺,使得這首「五古」一直都被列入了「五絕」。
(發表於 2010.5.25.。2010.6.2. 新增補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