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 TG 剛開始學習英語時,當時正是充滿叛逆、自以為是的小夥子,於是特別容易接受能帶給我「打破傳統醬缸」概念的事情。當時 TG 記得的一件事,便是「西班牙」這個國家的中文譯名,和英語的「Spain」完全對不上,而且還無端端地放了「牙」字在裡頭。TG 青少年時愛求表現卻又心胸狹隘,所以便輕易地自我填補這個空缺︰因為明清時代的中國人擁有「天朝自大」的心態,所以便胡亂地用了一堆不雅的漢字,來作為外國蠻夷之國的翻譯了。
過了這麼多年,TG 現在早已不是過去那個毛躁的小毛頭了。許多過去看不慣的一切(用前幾年流行過的詞彙來說,就是「憤青思想」),現在似乎又往另一個方向盪了回去——當然不可能回到最傳統的原點,但原有的「憤慨之情」卻再也不存在了。TG 這些年來重新轉變的一個觀點,就是要為過去的人「除罪化」︰過去人們所表現出的「愚昧無知」、「瘋狂野蠻」,有很多都是現代人站錯了立場。如果真的還原成當代的知識累積和環境背景,一切似乎都是那麼樣地合理,也用不著去批判古人了。在語言的漢譯來看,我們將發現當前人們所認為的古怪翻譯,竟一點也都不顯得古怪。TG 在三年前就提過「夏娃」、「詹姆士」、「耶穌」等名稱的對譯問題,用南方方言以及「譯入語」來對照,便看出當中的合理之處了。
在歐洲大陸最西方的「伊比利半島(Ibernia)」上,時至今日有兩個比較大的國家,分別為「葡萄牙」和「西班牙」。用「葡萄牙」來對譯英文中的「Portugal」,雖然在漢字的組合上有些含義上的古怪成分,但在發音上頭好像還有點模樣。但「西班牙」的三個音節,用來對譯英文「Spain」的兩個音節,最後一個「牙」字便顯得多餘。過去 TG 聽到的 Urban Legend 中說,既然 Spain 就在「葡萄『牙』」的隔壁,所以乾脆也給個「牙」字,兩顆牙齒擺在一起,就更方便我們的記憶了。但真是如此嗎?
中國近代最早接觸到來自海上的歐洲人是葡萄牙人。約莫在明朝中葉之後,葡萄牙已佔有麻六甲,便繼續前進到中國的南方沿海,尋求與中國進行貿易的機會。明武宗年間(1517 年),葡萄牙國王派使者來華,以「進貢」為名,將船艦駛入廣州城。當時擔任「廣東僉事署海道事」的顧應祥,第一手記下了這件事︰
此乃佛郎機國遣使臣進貢,其使臣名加必丹,不曾相見。……遠夷慕義而來,不知天朝禮儀。我系朝廷重臣,著他去光孝寺習禮三日方見。第一日始跪左腿,第二日跪右腿,三日才叩頭,始引見。……人皆高鼻深目如回回狀。
這個時期的中國人,依循了阿拉伯商人的稱呼,稱這些歐洲白人為「佛郎機」。「佛郎機」的名字,最早可以回溯到歐洲人在中古時期的十字軍東征年代,當時西亞穆斯林稱這群歐洲的入侵者為「法蘭克人(Frank)」——這個稱呼並不全然錯誤,但自然太過於「以偏概全」了。但這種稱呼歐洲白種人的方式流傳已久,於是後來明朝人也跟著沿用,並以漢字寫下了「佛郎機」三個字,用以指稱這群歐洲白種人,有時也連著代表著他們的國家名稱、以及明末那支有名的「紅夷大砲」。終明一代,官方皆用「佛郎機」或「海寇佛狼機」來稱呼葡萄牙人。
在葡萄牙使者與明朝朝廷第一次失敗的接觸後,他們被逐出廣東,於是這群「佛郎機們」便轉到了地底下活動,流轉進入了福建、浙江一帶進行走私,與當時的中日海上商盜結合。不過後來再度被明朝海軍擊敗,再度南下澳門,與朝廷妥協,在此取得了落腳之地,成了官方默許之下歸順天朝的「澳夷」。隨著雙方接觸不斷地增加,中國人(特別是沿海的商人)也逐漸見識到來自歐洲的各方不同勢力——因為他們全都是「佛郎機」。對他們加以「辨認」成了自然的發展趨勢,因此「佛郎機」在清初之後便逐漸廢用。
在康熙年間兩次(1668 年、1672 年)葡萄牙使者覲見中國皇帝時,中國官方記載著對方為「西洋國」。雍正、乾隆時期(1726 年、1752 年)來華覲見的葡萄牙使者,清廷對他們的漢譯文則作「博爾都噶爾」,首度使用了葡國人的準確自稱名字「Portugal」。但葡萄牙在華,一向都是透過澳門自治區的運作,因此在中葡的多次交往上,中國官方文書還是大多使用了「澳夷」一詞。後來,一向對明清政府順服了三百年的葡萄牙國,趁著清末鴉片戰爭戰敗之後,在 1887 年與清光緒政府簽定的《中葡和好通商條約》中,合法地獲得了在澳門居留與自治的權力。不過在這份國書中,清廷使用了「大西洋國」作為葡萄牙的國名。
「葡萄牙」這個譯名自然是來自於「Portugal」。但若直接從今天的標準普通話來看,「葡萄牙」與「Por - Tu - Gal」還是有些不小的差異,完全比不上雍正年間的「博爾都噶爾」的準確。但如果我們將時間回到明清之際的南中國海,當時與這群歐洲來客有長期直接接觸的中國人,大多都是閩粵籍的人士,因此我們必須要將語言對譯的背景回歸到南方方言。以下,TG 用帶有清濁送氣標記的方式(即分別以 ph-、p-、b- 代表相同發音方式、不同的三類清濁送氣。而同屬羅曼語系的葡萄牙語中,爆塞音也有著清濁音之別,所以 TG 在此不用轉寫)︰
| 葡文讀法 | por | tu | gal |
| 漢字 | 葡 | 萄 | 牙 |
| 閩南語 | pɔ | to | ga |
| 閩東語 | puɔ | tɔ | ŋa |
| 粵語 | phou | thou | ŋa |
其實這三種漢語方音都差不多,TG 很難說「必定是」哪一種方音才是最原始的譯入語。無論如何,上表中對「葡萄牙」三個漢字讀法,的確符合了「Portugal」的對譯發音。這確實可以反應出,將這個國家譯成「葡萄牙」,「譯入語」可能是葡萄牙的原文,而「譯出語」一定是中國南方的方言。否則若按照明清的官方漢語,就該譯成「博爾都噶爾」才是。
不過 TG 比較好奇的,是清末在正式的簽約當中,最後還是沒有出現「葡萄牙」三個字。雖然這個名詞在清末已經見諸文獻了,但當時朝廷中央還是不用這種有些「古怪」的譯名。因為使用漢字所組成的詞彙,有時還是會產生額外意義的情況。若作「博爾都噶爾」,通曉漢語者一見便知是外國譯名。寫成「西洋國」,相較之下或許還是比較「中性」的稱呼。但寫成「葡萄牙」,則無可避免地會讓人聯想到「葡萄」和「牙齒」兩個意含。
所以 TG 猜想,「葡萄牙」一名應該在十六世紀之後,歐洲眾多「佛郎機」現身在中國南海時,中國人為了辨視上的需要,出於對方音相近,以及容易記憶的兩個原因,開始於民間流傳,雖然不受官方所採用。而這個沈潛多年的名字,最後出現在民國時期的國書之上,從此成了中文世界裡對這個國家的正式稱呼。
至於「西班牙」的漢字譯名,TG 從譯出語中的第三個漢字音節「牙」字,認為「西班牙」三字音譯,不太可能是來自於英文的 Spain——在明清之際,英國人的海上勢力尚未興起,也沒有能力到達東亞,比不上這個時期的葡、西、荷三國。比較合理的想法,中國開始採用「西班牙」的三個漢字對譯,「譯入語」應是直接來自於西班牙語對其國家的自稱「España」,「譯出語」則仍是採用了中國的南方方言。
| 西文讀法 | es | pa | ɲa |
| 漢字 | 西 | 班 | 牙 |
| 閩南語 | se | pan | ga |
| 粵語 | sai | pan | ŋa |
上表中的第一音節對應比較麻煩,TG 最後再談。至於「España」的第三音節起首是個帶有「波浪型」變音符號的「ñ」,它的發音方式是「顎化的 n」。或許 TG 可以作個比擬,「n-」是「舌尖頂上顎」所發出的鼻音,「ŋ-」是「舌根頂後方軟顎」所發出的鼻音,而「ɲ」則介於這兩者之間,是以「舌頭中央頂上顎」、「舌尖靠著下齒齦」所發出的另一種類似的鼻音。
西語語尾的「-ña」,與同為羅曼語中的法語中的「-gne」相同,都是來自於拉丁語的語尾「-nia」,可以用作為地名的後綴語。以下是幾個具有典型的對應︰
| 意義 | 西班牙語 | 法語 | 附註 |
| 英國(大不列顛) | Gran Bretaña | Grande-Bretagne | 對應英語的 Great Britain |
| 勃艮地 | Borgoña | Bourgogne | 現代法國中西部的一個大省區 |
| 加斯孔尼 | Gascuña | Gascogne | 法–西交界處。《三劍客》故事中達太安的故鄉 |
| 加泰隆尼亞 | Cataluña | Catalogne | 西班牙濱地中海一個省區 |
| 戰役 | campaña | campagne | 英語 campaign 的同源字 |
| 香檳(酒) | champaña | champagne | 西班牙語對譯自法語 |
| 山脈 | montaña | montagne | 英語 mountain 的同源字 |
正由於南方漢語中沒有這個輔音,因此當人們碰見「paɲa」時,很自然地改用類似的「pa-ŋa」,而前一音節的末端也容易受到影響而成了「paŋ-ŋa」,乃至於最後一個音節被多出了爆塞音成分的「paŋ-ga」。這也是南方漢語使用者會用「班–牙」兩字來對譯的原因了。使用「牙」字是否為了與「澳夷/葡萄牙」來作一對應呢?TG 認為,或許起初定下這個譯名的人,或許存有過這種心態;但那畢竟是「湊巧」而為之,而不是無端端地外加出來的。
與葡萄牙不同,西班牙的對外殖民是採取「西行美洲」的航路,因此他們進入東亞的時間較葡萄牙晚了許多。西班牙在東亞建立起的第一個據點,就是今日的菲律賓。《明史.外國列傳第四》中記載︰呂宋居南海中,去漳州甚近。……時佛郎機強,與呂宋互市,久之見其國弱可取,乃厚賄遺王,乞地如牛皮大,建屋以居。王不虞其詐而許之,其人裂牛皮,聯屬至數千丈,圍呂宋地,乞如約。王……遂聽之。已,竟乘其無備,襲殺其王,逐其人民,而據其國,名仍呂宋,實佛郎機也。
這是 1570 年所發生的事,西班牙人以一張牛皮騙得了現代菲律賓國家中的呂宋島。
在此 TG 忍不住岔個題。在《台灣通史.開闢紀》中記載,1624 年(明.天啟四年),荷蘭人對台灣原住民「借地於土番。不可。紿之曰:『願得地如牛皮,多金不惜』。許之。乃剪皮為縷,周圍里許,築熱蘭遮城以居,駐兵二千八百人。附近土番多服焉。」這種出現在古羅馬《埃涅阿斯紀(Aeneid)》中,關於迦太基建城的神話故事,怎麼在歐洲人進入東亞時也不約而同出現這種行為?當然,TG 絕對可以打包票地說,歐洲人在呂宋與台灣的「牛皮圈地」一定是假的。正常說來,「拳頭決定一切」是不同群體接觸時的法則,「襲殺其王」、「土番盡服」才是重點。但歐洲人之所以還要額外編造出這則故事,為的還是要塑造出自欺與欺人的「合法性」包裝——象徵原來的土地擁有者(原住民的領導人)已表示過「同意」的意圖,象徵土地所有權的合法移交程序,所以之後歐洲人的暴力屠殺,完完全全都是「合法實行其自有土地上的權力」。這種詮釋才是 TG 認定的真相。
我們見到,在清初所編成的官方文獻上,看待這群佔領呂宋島的西班牙人也是「佛郎機」,與葡萄牙人混為一談。不過,西、葡兩國在當時的確有過的暫時「合併」之舉,所以這不太能作為「中國人天朝自大」的譏刺之一。無論如何,在其後中國一方的記載上,這一時期的「呂宋」常指的就是「西班牙人」。
再忍不住第二次岔題。正當 TG 找尋西班牙殖民菲律賓的資料時,才突然體悟出過去旋繞在自己腦中的大問題︰為什麼現代菲律賓在建國時,他們對自己的國家要「毫無尊嚴」地使用過去殖民母國國王(腓力二世)之名呢?這似乎是種「自虐」的精神折磨,不太符合當時所流行的「民族主義」意識形態。但現在 TG 卻豁然開朗,這還是牽涉到「合法性」的問題呀!掌相對大權力者,不可能放過相對的小權力者。
現在 TG 再回頭討論第一音節的問題,也就是漢語(或者說是閩南方言)為何不用「挨斯班牙」,而只用三個音節「西班牙」來對譯「España」呢?也就是說,原本的「es」來到了漢語就成了「se」?TG 曾經考慮過阿拉伯人的稱呼,但阿拉伯文的對譯寫作「Isbanya」,看來和原音差差不大。後來 TG 找了自己手邊的歐洲多語對照字典,才大概找出一種可能的解釋方式。
西歐諸語系都是有「親戚關係」的,許多詞彙都有同樣的來源。以中國的語言分佈情況來作一類比,我們或許可以在某些程度上,認為歐洲諸多語言(尤其是分佈在西歐地區)彼此只算是不同的「方言」罷了。所以若聽到有歐美人士自豪地宣稱「通曉六國語言」,TG 則必須要瞧瞧對方所臚列出來的語言為何,然後再決定自己對他的推崇高度要立在什麼地方。
在西班牙語的字彙中,當第一音節是「非重音」,特別是以「em-」、「en-」、「es-」起首的字,代表它非常有可能是在語言流轉當中所附加上去的「前綴」。以下 TG 列出幾個同源字的各語系對應︰
| 西班牙語 | 葡萄牙語 | 義大利語 | 法語 | 英語 | 中譯 |
| escala | escala | scala | échelle | scale | 天平 |
| esándalo | esândalo | scandalo | scandale | scandal | 醜聞 |
| escena | cena | scena | scène | scene | 現場 |
| esclavo | escravo | schiavo | esclave | slave | 奴隸 |
| escorpión | escorpiâo | scorpione | scorpion | scorpion | 星座 |
| escultura | escultura | scultura | sculpture | sculpture | 雕塑 |
| esfera | esfera | sfera | sphère | sphere | 球體 |
| espacio | espaço | spazio | espace | space | 空間 |
| espíritus | espírito | spirito | esprit | spirit | 靈魂 |
| estación | estaçâo | stazione | station | station | 車站 |
| estrella | estrela | stella | êtoile | star | 星星 |
由上表我們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來,在這幾個語系之間的對照之下,西班牙語在許多詞彙有加上「e-」的習慣。西班牙語的「es-」前綴,在義大利語和英語同源字中,全都還原回到原始的「s-」。TG 認為,這應該就是「España」在傳入漢語使用者是所發生的情況。究竟是航行到台灣海域附近的西班牙手水的文化程度不高(所以他們講的不是標準的馬德里腔西班牙語),或者是當時的中國人沒有花太多的心思去把原音給忠實地「有聞必錄」。無論如何,最後「西班牙」三個漢字所對應到的,可能便是脫去第一個起首元音的「spaña」。
在中國帝制結束之前,「葡萄牙」和「西班牙」這兩個譯名,並未正式出現在官方的文書中。或許由於因緣際會,位於華北的中國朝廷也用不著特別對此多耗心力——光是後起的英俄法德美列強,就夠清廷搞到焦頭爛額了。但 TG 相信,位於華南沿海一帶的中國人,與前仆後繼不斷而來的「紅毛夷」、「佛郎機」一直有直接的接觸,或貿易、或對抗,所以他們不可能辨認不出這群歐洲人的所屬陣營。
因此,TG 對伊比利半島的這兩國中譯名有兩個想法︰第一,「葡萄牙」和「西班牙」都是譯自對方自己所操的語言而來。第二,這兩個譯名最後成為華文的正式定名,是「由下而上」的過程,是來自於華南人民自行啟用而成的譯名。
(發表於 2010.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