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 TG 興緻一來,借了本林光明先生所著的《大悲咒研究》來讀。七八年前,TG 曾在擔任遊戲企劃的期間,曾在圖書館內胡亂抄了一大堆悉曇梵文寫成的佛教真言,當時自己就常常見到「婆盧羯帝」這個名號,是(大乘)佛教當中,人們最常呼喚的一位神祇。後來才曉得,原來這位「阿唎亞.婆盧羯帝室婆囉」,就是現代人相當熟悉的「觀世音菩薩」。
大乘佛教的真言中的這位「婆盧羯帝室婆囉」,在中國早期的漢字意譯中有兩種譯法︰「觀世音」和「觀自在」。若照後來對照而出的梵文來轉寫,這位神祇名字即為「Avalokiteśvara」。
以梵文字意來說,「Ava」是「普遍」,「Lokita」是「觀看」,「Iśvara」過去漢譯為「自在者」——即祂不是由凡間事物所生、而是「自我本身即能存在者」,TG 通常直接將它看作「神格」中的一種。當「Lokita」和「Iśvara」兩字結合時,按照文法,前一詞的最後元音「a」、和後一詞的起始長元音「i」,將合併而成為「e」。因此最後的讀法則是「Avalokit- e -śvara」。

梵文的「觀自在菩薩」寫法與其發音與意譯。
在中國隋唐之前對佛經的翻譯,對這位神祇名的翻譯,則是來自於另一個字「Avalokit- a -śvara」,中間作「a」而不是「e」。這麼一來,這個名字的拆解法,就該是「Ava(世間一切)」–「Lokita(觀看)」–「Svara(聲音)」,即「觀看世間一切聲音」的神,也就是大家熟悉的「觀世音」。「觀世音」這種譯法,可以回溯到四世紀末「鳩摩羅什」的翻譯作品。
到了七世紀唐朝的「玄奘」(也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唐三藏」),由他在印度所直接獲取的版本中,認為這個神祇的正確名字是「Avalokiteśvara」,最後一個單詞是前面所說的「自在者」,而非所流傳的「聲音」,即中間的這個元音是「e」而不是「a」。於是他便認為此前的「觀世音」是「誤譯」了,建議應改作「觀自在」才是。其實就 TG 看來,照這種方式來分析,「觀自在」似乎也並不是一種「完整」的翻譯,因為它該有「觀看–世間–自在者」三種意含,應該作「觀世自在天(?)」五個字的譯法才對。想必是原來的譯法太過於深入人心,即使是這位學問大師,大概也很難變更眾人所習慣的三字譯名吧。
過去的 TG 讀到這一段的翻譯趣譚,或許會站在玄奘的一邊,認為鳩摩羅什是錯的、玄奘才是對的。然而自從 TG 讀過季羨林先生的幾篇文章之後,才覺得事情可能並不是那樣地單純。佛教傳入中國,應該是一種歷史相當長的複雜過程。如果把時間、地域的因素考慮進去,有時候是沒有所謂的「對錯」可言的。簡單地說,中國在隋唐之前的佛教,並不是直接來自於印度,而是透過當時的中亞(即中國所稱的「西域」)諸國,經他們所認識的佛教,「二手」地傳入了中國。中亞有自己的語言文字,當他們接受來自於印度的大乘佛教時,當然也必須把印度的語言轉化成自己的語言。但只要是不同語言之間的對譯,甚至是方言的改寫,一定都會有無法完全吻合的音變產生。
季先生所舉出來的例子即佛教的創始者尊稱︰「佛陀」。梵文對此字用了兩個音節「Bud-Dha」。但該詞彙在朝中亞流傳、並以吐火羅文轉寫之後,便把第二字節給弱化,改成了一個音節的「Pud」;而後,漢語才根據吐火羅文,用一個漢字「佛(bîuet)」來加以對譯。然而,佛教東傳不是只有一條路徑,漢語還是從其它的方式(從南方海上絲路傳來的嗎?待考……),得到了印度對此一稱呼的雙音節字彙,並以「浮屠(bîəu-da)」二字來對譯。「佛」和「浮屠」兩種漢譯名,其實都各有所本,在它們初建譯名之時,也都有其一定的道理所在,沒有所謂的對錯。
TG 並不通曉吐火羅文,也不太確定究竟「Avalokit- e -śvara」或「「Avalokit- a -śvara」,哪一個才可以稱作所謂的「比較正確」。即使是唐玄奘取經而來的時候,梵語也早已不是當地人所使用的語言了,更不用說印度次大陸上還有各式各樣的方言,哪一種才能較接近於「釋迦牟尼」在世的語言呢?更進一步地說,據記載,釋迦牟尼並不用梵語來向沙門講道,順便利用這種不同的「語言政策」,來和婆羅門互相抗衡;但其徒子徒孫們,最後還是使用了具有書寫傳統的梵語,來加以結集成為經典。這使得語言問題更顯得複雜。
因此,TG 覺得譯成「觀世音」或「觀自在」,並沒有哪種譯法比較正確。或許這正和「佛/浮屠」一樣,大家各有所本,沒有所謂的對錯可言吧。
人不太可能毫無由來地想出一大串名字,大多都是從既有的概念,逐步添加、聯想與推洐,才建構起成各種複雜廣大的體系。當佛教在完成其「向婆羅門造反」的知識理論時,也順便吸取了許多婆羅門教原有的神話——大多都是將婆羅門的高層神祇加以改造,將祂們「降」了一個等級(因為要騰出最高層給「佛」這個新的最高位階神),安插成佛教神學中的「脅侍」、「護法」地位。因此,婆羅門的創造神「梵(Brahma)」,在佛教裡成了諸天(Deva)裡的「梵天」。而「濕婆(Siva)」成為佛教中的「大自在天(Maha-iśvara)」,「昆濕奴(Viśnu)」成了「遍入天」,「因陀羅(Indra)」則改成了「帝釋天」。
既然「觀世音/觀自在」在佛教的體系中如此有名,那麼祂有無更早期的印度神話來源呢?在許多學者的認定中,在《梨俱.吠陀》中的確找到擁有相同一位類比的神格,那就是「雙馬童(Nasatyas)」阿須雲(Aśvin)。
在上古印度所流傳的神話當中,有一對孿生的馬神阿須雲。這對「雙馬童」是善神,在「人格化」之後,成為了一對年輕漂亮的兄弟神,聽明伶俐,頭戴蓮花,坐在金色的馬車駛過天空。
雙馬童——阿須雲雙神——在神話中所扮演的角色,是象徵著慈悲與和善的大神,祂們能夠使盲人復明,病者康復,殘者健全,不育者生子,公牛產乳。總而言之,祂們對於俗世的人間,是種全然直接的正面形象。因此無論在婆羅門教、或是在後來印度教流行的年代,人們都把雙馬童當成祈願的對象。
在埃里亞德(M. Eliade)所著的《世界宗教理念史》中論及了「三分神學」概念,把各種「印歐宗教」作出了對應社會不同層面的三種面相︰知識(包括神、巫、祝、史一類)、武力(世俗統治者)和生產(富饒)三類。而在雅利安入侵之後的印度,社會上有所謂的三種種姓︰婆羅門(掌有神學上的智慧)、剎帝利(武士)和吠舍(商人與其他自由民);他們各自有其信仰的神祇,分別為婆羅那/密特拉、因陀羅和阿須雲。
| 類別 | 知識 | 武力 | 生產 |
| 階級 | 婆羅門 | 剎帝利 | 吠舍 |
| 神祇 | 婆羅那 密特拉 | 因陀羅 | 阿須雲 |
婆羅那和因陀羅,象徵著性靈上的崇高與統治者權力,而由於阿須雲所代表的和前兩者不同,祂所象徵的正是純屬於「俗世人間」的神祇,所照料的是人們生活上的「現實利益」。阿須雲的形象,絕對不像尊崇的至高神、或威嚇的戰神那樣嚴謹,而屬於一種「可親」的面貌呈現在大家的眼前,那世間男女得以敞開心胸地向祂祈願。(試想,一個人家門口的水溝不通了,他只會去找鄉鄰長抱怨和申請工程,而不可能直接跑去向皇帝訴願吧。)
TG 找不到「觀-世(Ava-Lokita)」這個概念,與 Aśvin 這個字有無關連。不過,雙馬童在被佛教吸收之後,Avalokiteśvara 的確扮演著為塵世人們消災的角色,因此佛教真言咒語的祈祝對象,便由這位「觀世音/觀自在/阿唎亞.婆盧羯帝室婆囉」來繼承。
當然,我們在這裡必須區分不同階層者,對同一神祇形象的解讀不會完全相同。雖然,我們在閱讀佛經或佛學材料中,總是會發現許多高深複雜的神學理論,所以佛經中的觀世音仍然不免帶有更多的「哲學與知識」象徵。但若照其特殊的「功能性」而言,從「雙馬童」到「觀世音」,在祈求立即現實利益的普通人民「要求」之下,祂們便扮演著一脈相傳的「救苦救難」形象。
在佛教東傳中國之後,其勢力在南北朝期間逐漸擴大到了文士以及宮廷階層。不過,雖然在大乘佛教的體系之中有千佛萬神的存在,但屬於神格的高層裡頭,卻沒有任何一位抬面上的「女性神祇」存在。為了「推廣」宗教,中國的佛教徒們便向世俗讓步,從《楞嚴經》裡找出了一位女菩薩︰
觀世音尊者白佛言︰「若有女人好學出家,我於彼前現比丘尼身,女王身,國王夫人身,命婦身,大家童女身,而為說法。」
中亞大乘佛教的觀世音菩薩,當然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兒身。而上面這段話的意思,原不過是在應合著社會禮俗的規範下,「男身觀音」為了方便說法而把自己化成了女兒身,好讓女信徒也能夠親自聆聽佛法。但教徒們從此開始「發揮」,讓觀音從南北朝石窟裡的「勇猛丈夫」,逐漸變成了「亦男亦女」,歷經隋唐時期的轉換,到了北宋時代則「確定」成了「女性觀音」,再也不轉回男身了。
或許有人會有說,既然觀世音身為菩薩,而「菩薩」係比塵世人類更高一層次的存在,當然是可男可女、隨性轉換、變化自如的。但 TG 並不想聊佛學神學哲理(因為這就和聊基督教神學中「天使是無性或雙性」一樣,有抬不完的槓。更何況,才疏學淺的 TG 也不懂。呵呵……),只想看看演變的「歷史」。神界的組成,基本上也是人類思想中所產生的一種體系,它的發展當然也跟「自然科學」一樣,絕對都是循序漸進的。人有兩種性別,自然界的動物也有兩種性別,因此人們一開始所塑造出來的神祇,也該有著「性別」的特徵在裡頭。開始出現「可男可女」、「亦男亦女」的概念,這絕對算得上是一種發展後期才會出現的「超越」思想。從目前所有的資料看來,人們對「雙馬童/觀世音」的性別認定,明顯不是在創造初期就出現了「超越」,是逐漸演變而來的。從歷史的角度來看,觀世音是中國佛教發展中,獨一無二具有性別超越的特別神祇。
思想觀念的發展與凝固,必須配合著時代的需求。正如前面所說的,中國佛教原本並沒有高層的女性神祇,一當「創造」出了「亦男亦女」的觀世音,最後竟讓祂永遠固定在「女性」的角色中了。這種現象不難理解,除了女性信徒的方便之外,人類社會中普遍還有「母神崇拜」的需求。(Artemis 原本就是以弗所所崇拜的「大地母神」,只是在希臘化之後,祂才被歸入了奧林波斯諸神家族中,成了 Apollo 的孿生妹妹……)在佛教之前,中國並不乏扮演這種高級女性/母性神祇的存在,比如像女媧、西王母、織女等等。但在佛教的「女性觀音」出現之後,祂便「擊敗」了其他中國女神,成了名列第一位的女性(或母性)神祇。對於「女性觀音」的崇拜,也早已超越了信仰者所屬的性別,成了中國社會中普遍受到歡迎的佛教神祇之一。影響所及,原本曾有過的「大悲觀音」、「大慈彌勒」兩種對應——「悲」指解厄,「慈」指迎福。但後來彌勒的「慈」,也被觀音給兼取而去了,使得觀音有著「大慈大悲」的兩種形容名號。今天,除了在中國東南沿海(包括台灣)的「媽祖」之外,在民間崇拜的神明中,觀世音/觀自在的地位是完全無法遭到任何撼動的。
這也無怪乎,後來的利瑪竇來華傳教,便曾把天主教的「聖母馬利亞」比附成了中國的觀音,以希望中國人接受他所屬的宗教——利瑪竇對中國的觀察與認識,的確堪稱當時歐洲傳教士的第一人(其後再也後繼無人了……)。
(發表於 2010.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