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 在先前讀《墨子》時,才注意到裡頭有四章(〈經上〉、〈經下〉、〈經說上〉、〈經說下〉)的內容,在諸子著作當中顯得相當特別。以現代人的分類來說,這四章大半都是關於「幾何」、「光學」和「邏輯」方面的命題;或許可以將它們獨立稱為《墨經》。當然,《墨經》裡頭的用字冷僻、句型拗口,完全不像戰國時代的一般通行書籍,非常難懂。所以 TG 懷疑這可能是墨家學派的「上課筆記」,也就是學生們在聆聽師長教導內容的綱要片斷,或是同學之前互相流通的草記。再加上《墨子》失傳許久之後,才突然被後人於道教典藉裡「挖」出來,更無法避免傳抄之下的嚴重誤寫。這四章的內容全都是一條條簡短的描述,前後文之間的關連性不大。比如像︰
直,參也。
圜,一中同長也。
就很明顯地是在講「三點決定一直線」和「球上的每一點距球心等長」這種現代幾何的基礎知識。不過,像是裡頭有更多難懂的文句如︰
景迎日,說在轉;正而不可擔,說在搏。
指的究竟為何,眾說紛紜,不同的手抄本用字互異,各家各派也都自行改字解釋,最後居然連「牛頓萬有引力」的說法都出籠了。TG 覺得,除非後人的運氣特別好,能夠從考古新挖掘出的相關簡冊文書來比對校正,否則我們永遠無法得知流傳下來的《墨經》到底有多少「誤抄」、「誤解」和「誤讀」的成份在裡頭了。
TG 在此並不想要作《墨經》的考據,只想從中摘取某些「看得懂」的部分,從光學和語言文字方面的對應,來與自己的認知來作討論。
在《墨經》裡頭經常出現「景」字,並且常與「光」、「鑑」兩字同時出現。「光」字的意義應該與今日用法大體相同。而「鑑」字則等同於現代所稱的「鏡子」,應該是用銅質金屬表面磨光而形成的「反射鏡」。至於「景」字的用法,在〈經下〉裡有一句可以讓人明白地看出︰
臨鑑而立,景到,多而若少。說在寡區。
上面的前半段歷來沒有太大的問題,也就是解釋成「臨鑑而立,影倒」,即「一物置於鏡前,將會產生倒影」之意。如果這整句文字傳抄沒有錯誤的話,按照現在於中學物理的幾何光學中,我們或許可以畫出以下這張圖來表示它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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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在凹面鏡焦點外的成像。 對應現代光學上的慣用稱呼,原文的「鑑」為「凹面鏡(Mirror)」,「景/影」為「像(Image)」。 |
TG 要把這兒所出現的「景」字,解釋成為光學上所定義的「像」。這樣子,就可以和後面出現的一句「鑑位,景一小而易,一大而正,說在中之外內。」這便是在說,以「凹面鏡」和「物」的相對位置,有可能產生「比物來得小的『倒像』/一小而易,或是產生「比物來得大的『正像』/一大而正」,其原因則是在於物體位在「焦點」的外頭或裡面所致(中之外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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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在凹面鏡焦點之內的成像。 此時所成的像是「虛像」。 |
因此所謂的「鑑團,景一」,也就是古人所謂的「陽燧」——使用具有單一焦點的圓型弧面的凹面鏡(嚴格說來該是「拋物面鏡」),便能夠將日光聚於一點來引火。所以照這樣看來,這些和「鑑」有關的「景」,應該都解釋成為凹面鏡的「像(Image)」才合理。
但同樣在《墨經》裡所出現的「景」字,只要和「光」字同時出現的,似乎不能作此解釋,而該看作與光亮相對的「影子」。如〈經下說〉裡的「景,光至景亡」、「景,二光夾一光者,景也」,就應該看作光線被物體阻擋之後所產生的「陰影」了。
由於《墨經》裡頭的內容混雜不堪,很難判斷哪些是當時當地的「同音互借」、哪些是後來傳抄流傳上的錯誤。因此 TG 確信,如果要埋在故紙堆裡打轉,永遠也無法解開《墨經》裡頭的所有文句。既然如此,「不知為不知」、「存而不論」,留待未來新文獻的出土,目前就用不著從那堆模糊難懂的文句中加以附會,更不用猜想「古人早有某種科學概念」云云。
然而 TG 卻能從上面所引述的、和「鑑」(凹面鏡)有關的「景」字,認為這裡的「景」字在當時的真正用法,應該只是代表當「物(Object)」藉由某種方式的映射,所呈現出來的另一種「像(Image)」。所以在《詩詩.邶風.二子乘舟》裡起首的「二子乘舟,泛泛其景」,這裡的「景」自然是水裡所映出來的舟影了。若採用廣義的解釋,如果原來的「物」是一種能夠發光的光源,那麼古文中的「景」字,自然也會是一種明亮的影像了。
所以我們便能夠在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中找到︰「景,光也。从日京聲。」雖然不見得是自己發光的光源,但人們依然見到明亮的光芒,這是許氏所認為的「景」字本義。因此在秦漢之前的王侯中,如「景王」、「景公」、「景帝」的稱呼,都是一種「美謚」。而《詩經.小雅.車舝》的那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中,一般都將這裡的「景」訓為「大」,但 TG 認為直接作「明亮」來解釋即可。(岔個題,TG 認為《詩經》裡出現不少描寫景物或德性的用字,全都解釋成「大」,大多數僅僅因為符合意境而「可通」,如「信彼南山,維禹甸之」中的「信」字。但若真要照語音和書寫來考據,似乎不見得一定成立……)
至於「景」字雖然在一開始定義作「光」、「由發光物所生的像」,但後來人們可能想再作更精細的區隔和分類,於是在《莊子.齊物論》中就有一段︰「凡陰景者,因光而生,故即謂為景。」這裡就以「陰景」這一詞彙,來描述光受遮蔽所產生的「陰影(Shadow)」——這裡仍遵循著最原始的廣義解釋,不過所指的卻是「黑暗的影像」。一般認為,直到了晉朝的葛洪在《字宛》一書中,才特地為這一概念造了新字「影」,與原來的「光」作出分辨,於是到了後來,人們只用「陰影」或「影」,來專指「黑暗影像」的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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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G 想從語音的方式看這個問題。只要討論到上古漢語的「複輔音 kl-」型式,一定都會提到幾個最明顯的例子,一個是「各」,另一則是「京」。就中古音乃至於現代音來說,帶有「京」偏旁的許多常用字,正明確地顯出由這兩種輔音系列的起首音︰
上面第三類的介音起首和喉音的來源,可以從「流音 l- 的退化」和「軟顎音 k- 的爆塞成份消失」轉變而來,但相反方向的轉變,卻不符合比較語言學上的規律變化。所以我們可以非常明顯看出,只有將帶有「京」字偏旁「規則發音漢字」的上古擬音,擬作「*klaŋ」,才能完整地解釋出它們流轉至中古音的結果。因此,TG 認為「景」字的上古音,應該就等同於、或者非常接近於「*klaŋ」。
如此一來所出現的現象就非常有趣了。正如先前談到東周吳國國王「闔閭」之名的討論雜文中,TG 認為「光」字的上古音曾經有過「*klaŋ」的階段,所以「公子光」才會等同於「吳王闔閭」。兩者搭配起來,我們見到「光」和「景」兩字在上古的發音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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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光」和「景」的關係,還有一項考古方面的證據,來自於《詩經.邶風.二子乘舟》。目前的「通行本」的〈二子乘舟〉第一章作︰
| 二子乘舟,汎汎其景。願言思子,中心養養。 |
然而從出土的西漢《阜陽漢簡.二子乘舟》中,我們見到相對應的那隻竹簡上則寫成了︰
二子乘舟苞苞亓光願言思……
「苞苞」和「汎汎」上古音近,這在《阜陽簡》上十分常見,應該是書寫者所操的語言同音所致。但我們可以注意到,通行本的「景」在竹簡上明白地寫成了「光」。因此,至少在西漢初年(即該批竹簡墓主下葬的公元前 165 年),「光」、「景(影)」兩字在上古漢語是同音的。
今天,雖然還有不少用詞上的正反意義差別,比如「景/影」不盡然要作「黑暗」的方向來解釋。但就單字詞彙的一般用法,「光」和「影」是兩種相反的概念。追尋兩者的字音流轉過程,算得上是從「單一源頭」而發展出的兩種「相反意象」。
和上述「光、影」的「單一源頭、相反意象」類似的例子,還有「抱」和「負」兩字。
現在的「通行本」和「帛書乙本」中的《老子》中,都有這麼一段話寫作︰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通行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中氣以為和。(帛書乙本)
一般是將這裡的「負」和「抱」字相對,也就是將「負」解釋成「背負」,「抱」作「擁抱」。這是兩個同類型、而且相反的動作,用來作為文字上的排比對仗——「負陰」和「抱陽」——看來似乎挺合理的。
「負」的中古音為「bîəu(奉有開三)」;而它的上古音反推則為「*bîwə」。但 TG 一直覺得中古帶有介音的「尤」韻來源相當複雜,不太可能純然由上古的一個韻而直接轉過來。TG 暫且將它簡單化,認為「負」字的上古韻和今日閩南語接近,因此可以作「*bu」。
而「抱」的中古音為「bau(並皓開一)」,和今天的普通話發音非常接近。它的上古音在《漢字古今音表》一書則擬作「*peu」。
目前學者之間的研究共識中的一條,是漢語的「上古無輕唇音」。因此「負」的上古音不可能是輕唇的「f-」,所以照上頭所擬的發音看來,「負/*bu」和「抱/*peu」,清濁相對,韻母相近。而在鄭張尚芳與潘悟云的擬法中,「抱」的上古音作「*bu」,「負」的上古音為「*bɯ」——僅「圓唇」和「非圓唇」之別。TG 認為在人們的使用上,對這兩個字(或者更保守與正確地說,針對這兩種意念的代表發音)可能發生兩種情況︰一是人們利用發音上的些微差異,用來精細地區分這兩個同類的相反動作;另一種,則是當時人們對這兩者的發音完全相同,意含也毫無差異,直到後來才開始作出區隔。
針對前者的類比,可以用今天的「買、賣」兩字來作例子——以不同聲調來區分。所以「抱」、「負」二字的上古用法,該是以聲母的清濁來加以標示與細分。但另一種說法,可以李敖的理論作為代表,即在漢朝之前是「抱」、「負」兩字用法不分,「負」就是「抱」。
在司馬遷的《史記.刺客列傳》中,在描寫到荊軻刺秦王的那一段裡,圖窮匕見,荊軻拿著匕首在大殿上追殺嬴政。在秦王倉皇奔逃中,一旁乾著急的侍從提醒秦王︰「王負劍!」然後,嬴政才終於可以「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照太史公所描寫的情節來說,大家在一陣慌亂無措之間,由於嬴政「負劍」之後才將劍拔出鞘,一舉逆轉情勢(當然還得為御醫丟出的藥箱記上一功),讓刺客的優勢完全消失。但《史記》上的這句「王負劍」,一般都照著《史記索隱》上的解釋︰「由於古人所佩的是長劍,所以要先將劍推到背上,然後才容易拔出。」也就是說,這裡的「負」是作「背負」來解的。
但李敖認為「負」就是「抱」,所以「王負劍」的意思,就是要秦王將劍抱在胸前。因為在慌張奔跑之中,他的佩劍在身旁到處亂甩,根本難以拔出。我們假設秦始皇是個右撇子,那麼只要他用左手把劍鞘握在胸前固定住,右手按柄,就可以順利地將劍拔出了。
或許 TG 可以作個簡單的假設,來看看「背劍」和「抱劍」兩種條件和作法為何。一把長劍要能被稱作「長劍」,相信從劍柄到劍尖的保守估計,至少也該達到了 100 公分。再假設古人的身高平均雖較現代人略矮,不過一個成年男子在手臂伸直的長度,也該有 70 公分之長。如果將「負劍」等同於「背劍」,那麼從背後要拔出劍來的情況將如下圖所示︰


很明顯地,在手臂不及劍長的情況之下,非常可能「卡」在肩頭上。(或許說,就算在晃動之中將劍身完整抽出,可能也會在肩膀和背部先劃出一道口子……)
上面的示意圖中,TG 是把劍帶掛在肩膀上,這樣還有可能拉出劍身。要是照我們一般認定中的印象,古人是將長劍繫在腰上的話,那麼除非是秦始皇向前鞠個九十度的躬,藉由重力或衝力把劍身從鞘內順勢滑出,否則一點「從背部抽劍」的可能性都沒有了。(當然,TG 還可以設想另一種「後背後抽劍」成立的可能性,就是始皇寶劍是把「軟劍」,不過照當時的鍛冶鋼鐵技術,TG 認為是辦不到的……)
若將「負劍」看作是「抱劍」,情況就單純多了。只要將帶鞘的劍身垂直舉在胸前,一手按劍柄、一手握劍鞘,兩個手腕上下伸開,一個人絕對輕易地將劍拉離劍鞘達到 120 公分以上。這麼一來,秦始皇的長劍便能輕易地拔了出來。
照 TG 以前在劍道社的經驗,以右撇子的觀點,超出一公尺長的「太刀」平時掛在左腰側,拔劍時一定要同時使用到兩隻手︰左手除了扶住劍鞘加以固定之外,也要順勢向後輕推,以便右手能更平順地把刀向前抽出。所以,若按上面「負劍」的兩種討論,「背劍」只可能使用到單手,而「抱劍」則需要兩手共同使用。再怎麼看,除非秦王拿著短刀,否則只有「抱劍」才是合理的。(真要看作「短刀」而抬槓下去,那麼嬴先生可以憑著短刀就擊敗拿著匕首的專業刺客,並還一刀砍斷荊先生的大腿,那麼他的劍術只能以「出神入化」來形容,只當個皇帝實在太浪費了……)
因此 TG 認為,從西漢的《史記》到唐代司馬貞的《史記索隱》,可以看出單詞「負」字的變化。在西漢司馬遷的時代中,這裡所用的「負」字,由於發音相近的關係,其意義相當於我們今日的「抱」。但到了唐代的中古漢語中,「負」字這個單字動詞不但只作為「背負」解,連發音也和「抱」分離了;於是唐朝人讀到這段故事,就必須把原來十分合於漢代人們直覺的「秦王抱劍」,解釋成了「秦王背劍」,然後再附上「推到背上,容易拔出」這種畫蛇添足的解釋了。
還有另一個有趣的例子,就是在《漢書.霍光金日殫傳》裡頭所提到的,當年老的漢武帝自知即將不起,送了一張圖畫給霍光︰「上乃使黃門畫者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這裡所說的「周公負成王朝諸侯圖」,內容與其說是周公「背負」著成王,倒不如說是「抱」著年幼的周成王比較合理。不太可有人可以一邊在身後背著嬰兒、一邊好整以暇地坐著處理其它政務;更不用說該場景是「朝諸候」——接受諸侯的朝見。今天當然不可能還保留下這幅漢武帝的原圖,但就一般就構圖印象而言,「背負幼童」只有強調主角正在不斷地「移動」才有意義(TG 可以想到的場景,或許只有狼狽的「逃難」吧……)。但如果那張圖是主角「抱著幼童」,就可以讓人一眼看出畫師所欲表達的情境︰叔父親暱地抱著年幼的姪兒,兩人同受諸侯的朝覲——政令禮儀由叔父代為處理,但在場的姪兒才是最為尊貴的王者。這樣,才能真正地顯示出武帝對霍光的「託孤」之意。
兩漢之前的單詞「負」,除非有特別的附加而成複詞(如「背負」),否則用在動作上或許該解釋成「抱」,或是沒有特別強調細節、而單純地作為物事的提攜動作罷了。所以,帛書《老子》和通行本《老子》中的「萬物負陰而抱陽」,可能並不是「背負著『陰』」和「擁抱著『陽』」,而是同時地擁有著「陰」和「陽」兩項相反又不可或缺的氣;「陰」和「陽」地位平等交合,和諧地包含在世間一切萬物之內。
從這麼看來,「光」和「影」,「抱」和「負」兩組,原本都該是同音同義的字組。隨著時代的推進,字音開始流轉,而人們也逐漸為它們分出了兩種完全相反的意義出來了。
(發表於 2010.3.22.。2010.4.27. 增補後記。2010.6.21. 新增《阜陽漢簡》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