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前幾天 TG 為了某個字音上的問題而在尋找資料時,不小心見到《詩經》開篇的〈周南.關雎〉的幾個字,觸發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TG 過去的一篇雜文當中,談到了我自己認為「執」、「報」、「服」三個字的寫法與其發音的關係。當時 TG 從「執」字的秦漢古音,認為那應是來自於遠古漢語語法「前綴字」的影響作用,也就是「去追捕罪人」這個意念的發音「*ts-plək」而來的。
今日一般非中文系出身的人(包括 TG 自己),能隨口引出的《詩經》應該不多;但大家應該都對第一章的內容朗朗上口︰「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第一章的內容,即使在今天看來仍然相當容易理解,因此才能廣為流傳。但第二章的內容卻顯得有些怪異︰「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這裡所出現的「思服」二字,在秦漢之後似乎沒有人在使用了,所以一般傳統都得遵照漢朝解經家的說法,認為「思」是「語詞,無義」;而「服」則是「思念」。所以第二章的「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意思,就是「追求不到那位好姑娘,所以只好從早到晚想著她」。
然而 TG 卻發現到,這裡的「思服」二字的古音,不就正好對應了前文所提的「*ts-plək」嗎?套入 TG 的解釋中,「思」字並不是個完全沒有意義的字,而是作為「服/*plək」的「前綴字音」。換句話說,「思服/*ts-plək」就等同後來的單一漢字「執」,於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或許可以等價地改成「求之不得,寤寐執之」,即「追求不到那位好姑娘,於是從早到不斷地懸念著她」,「思服/執」指的是「描述主角心中執念著這件事」。
乍看之下,TG 的解釋和傳統的解釋相差無幾,繞了一大圈又重回原點——反正「心有執念」不就等同於「思念」。但不同之處則在於「文字運用的效率」上︰傳統的解釋法中,「思念」這個意思不能使用「思」字而要用「服」(而且還要改讀成「逼」?),明晃晃擺著的「思」,卻要說它是個可以忽略不理的「語詞」?如果《詩經》上的文字不是因為傳抄上的嚴重錯誤,對於喜歡 Ockham 剃刀的 TG 而言,我比較喜歡把「思服」這種記錄形態,看作是「執」字上古用法流傳下來的一種「遺跡」。
在近幾十年來考古文物的不斷出土,讓現代學者可以重新對過去漢字漢語的詮釋,有了一番更新的想法。從出土的周原甲骨文中,就常出現隸定為「思」或「囟」的字,寫成一個內含「十」字的「菱形」︰
。
而它的出現句法,則大多是「囟 + 動詞」、「囟 + 無 + 動詞」這樣的形態。比如像「囟孚于永終」、「囟妹克」(此處的「妹」通「無」)、「囟無咎」,因此現代學界愈來愈能同意該字可以視作為後來的「使」字,也就是「使(某人某事)[不去作] 某種動作」的句型。即「囟無咎」就是「使祝禱或卜問的人沒有災害上身」,應該算是一種常用的「套語」。
TG 不禁想到。過去我所稱的虛字「詞頭 ts-」,是否流傳下來就被獨立成為一個音節與用字,也就是「囟/思/使」這種實詞的用法呢?當然,所謂的「虛詞」、「實詞」只不過是語言學家方便分類的稱呼,而不是物理世界中的嚴格分類。如果 TG 在過去所稱的,在動詞之前的「前綴詞」,到了後來獨立成了「使役動詞」,那似乎就是一種「虛詞的實詞化」過程(要反過來說,TG 認為也未嘗不可……)。
所以若照這種「思 = 使」的解讀方式,那麼在出土楚簡的《上博二.容成氏》中,描述到(幻想中的)古帝王統治社會中,適人適材,即使身上有各種缺陷的人,帝王也能讓他們找到能夠發展長才的工作;最後則是︰「凡民罷敝者,教而誨之,飲而食之,思役百官而月省之。」最後一句的「思役百官」,就可以解讀成「使役百官」,也就是「役於百官」;配合文章語境就是說,這些殘障人士受命於官府,每個月向官方報告他們的生產成果。
因此「思」字,到了先秦時代,即使它用在「實詞」上仍然同於今日的「思想」或「思念」之意,但在「虛詞」的文法上,還是有著等同於「使(某人作某事)」之類的作用。
關於「思無邪」這個常見的詞彙,見於《論語.為政篇》︰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也就是孔子認為《詩經》的三百篇,其內容總括一句話就是「思想不邪惡」。
當然現代的讀者全都曉得,《詩經》的「國風」提到不少情人之間的愛情訴說,不曉得孔子所認為的「不邪惡」的準則為何,或許他本人並未如後世道德家那般地嚴苛到不盡人情,光看〈野有死麕〉一篇,就足以讓 TG 大開眼界了。
無論在說出這句話的真意為何,我們可以確定孔子的「思無邪」應該是一種「誤讀」。如果孔子本人所編出來的三百篇和我們今日的差異不大,那麼「思無邪」一詞應該典出於〈魯頌.駉〉︰
駉駉牡馬,在坰之野。薄言駉者,有驈有皇,有驪有黃,以車彭彭。思無疆,思馬斯臧。
駉駉牡馬,在坰之野。薄言駉者,有騅有駓,有騂有騏,以車伾伾。思無期,思馬斯才。
駉駉牡馬,在坰之野。薄言駉者,有驒有駱,有騮有雒,以車繹繹。思無斁,思馬斯作。
駉駉牡馬,在坰之野。薄言駉者,有駰有騢,有驔有魚,以車祛祛。思無邪,思馬斯徂。
以上是一篇在描寫魯侯養馬的盛況,有著各式各色的馬——在近代的機械化之前,馬是一種作戰和運輸的重要工具,是政府控制能力強大與否的象徵。回歸主題。我們見到上頭每章的最後一句,都是「思無 X,思馬斯 Y」的整齊句型。
至於「思無邪」這個詞,在 TG 手上的版本裡,是將它解釋成「要養馬者心中不存邪念,如盜賣糧草之類的舉動」。TG 並不能夠同意這種「過度添加材料」的解釋法,因為綜觀全文,從頭到尾的描寫「主角」都是「馬」,沒有見到「牧馬者」的觀點轉換現象。如果要把「思無邪」的「思」字當作今日的「思想」來解釋,馬當然不會有人類的思考,因此才會出現「勸戒教訓牧馬者」的這種解經法。不過說實在的,如果一個人在所描述的主題切換之後,居然還敢這樣隨隨便便地省略主語,在今天應該是會被中學作文老師給狠狠地扣分扣到及格邊緣的。
所以 TG 認為,這裡的「思」字該是個「使役動詞」。若套用上面的出土文獻解讀方式,我們或許就能用「使」字來套套看。因此上面四章的末句,就可以解釋成︰
使無疆,使馬斯臧;
使無期,使馬斯才;
使無斁,使馬斯作;
使無邪,使馬斯徂;
問題尚未解決。上頭的前半部沒有「主語」,究竟是要讓什麼東西無疆、無邪呢?所以 TG 想到,若按照全詩的意境,也就是在描寫馬匹的「有白有黑也有花」之後,很合理地期待「養馬事業」能夠保持繁榮興盛下去,因此 TG 認為前半段未言明出來的主語,就是「養馬事業」,或者仍是在講「馬」。只要主語仍然延續前面的主旨,省略不言自然是合理的文學方法了。
其次,這裡頭的幾個關鍵字義也需要釐清。我們注意到,既然這種句式是「無 X,馬斯 Y」,應該都是吉祥與激勵的話,所以「X」用在這兒一定要是「負面」的意思(所以其前方配上「無」字,才能夠「負負得正」),「Y」則是「正面」的語彙。TG 歸納出來的擬定如下︰
| X | Y | 全句意義 |
| 疆 (空間的)邊界 | 臧 完好 | 讓養馬事業沒有止境,讓每匹馬兒都能長得很好 |
| 期 (時間的)終境 | 才 強壯 | 讓養馬事業永遠不會結束,讓每匹馬兒都能長得很壯 |
| 斁 性格懶散 | 作 勤勞 | 讓所養的馬不會懶散,讓每匹馬兒都能非常勤快作事 |
| 邪 脾氣暴燥 | 徂 有幫助 | 讓所養的馬不會暴燥(希望馬兒溫馴),讓每匹馬兒都非常有用 |
因此,若照 TG 自己的想法,我認為在漢語的上古年代,可能遠在漢字書寫尚未規範化的時間,漢語是有著詞頭「ts-」或「s-」,來為原來字詞作「詞性」與「意義」上的推衍。在前一篇關於「服」和「執」的雜文中,換成本篇的描述法,TG 認為「服」和「思服」兩種詞彙,代表著「主動/被動」的轉換,而「思服」後來則以單一漢字「執」來代替。
在文字逐步普及與規範化之後,也就是 TG 猜測在商周朝之後,這種「複音字」應該已經逐漸退化與消失(當然,起首的複輔音還是存在的)。但人們在語言上的需求不可能因書寫規定而立刻跟著改變,於是在文字上,這種詞頭則轉化成了獨立的單一漢字,也就是「囟」、「思」等字的出現,後來繼起的「使」字,便延續了上古時代的語言功能,成了後代標準的用字,並等同於文法上的「使役動詞」之用。
(發表於 2010.3.1.。2010.3.18. 小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