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字有許多不同的細微變形，不過基本上都是表現出一隻鳥（隹）、其上頭戴有某種裝飾作用的頭冠。雖然袁珂先生認為該字所畫的是一隻孔雀，但 TG 認為，無論它是否是實際存在的動物，在當時人們的使用中，應該早就已把它看作一隻「神鳥」，是古代殷商民族的崇拜對象符號。目前流行的觀點中，都認為殷人的「鳥」把「飛翔」作了聯結，因此這隻戴上頭冠的神鳥「鳳」，就象徵著「太陽」與「風」。
當 TG 在去年（2009 年初）讀到了一本由魏慈德先生所著的《中國古代風神崇拜》時，見到作者引述了一條宋代孫穆《雞林類事》在提及當時的朝鮮語中，有「風曰孛纜」的記載。這對 TG 是一項啟發，也讓自己認定了上古漢語中，「風／鳳」應該曾經有過複輔音的「*pʷlam」的型態。而且，這也一併解釋了古文獻中的「飛廉」、「蜚廉」和「焚輪」等字詞，也同樣是源自於這個以神鳥與風神崇拜的「鳳／風」字。過去，TG 已經從「梵」字的古音討論中談及這個話題了。
在在出土與整理過後的甲骨卜辭中，對於「鳳」字的構字原則，基本的寫法可以視作如下的型態︰
該字有許多不同的細微變形，不過基本上都是表現出一隻鳥（隹）、其上頭戴有某種裝飾作用的頭冠。雖然袁珂先生認為該字所畫的是一隻孔雀，但 TG 認為，無論它是否是實際存在的動物，在當時人們的使用中，應該早就已把它看作一隻「神鳥」，是古代殷商民族的崇拜對象符號。目前流行的觀點中，都認為殷人的「鳥」把「飛翔」作了聯結，因此這隻戴上頭冠的神鳥「鳳」，就象徵著「太陽」與「風」。
「鳳」的一種異寫為︰
……其冓大鳳（粹 926）（卜問︰會不會遇到大風？）
我們可以將它視為在原來的「鳳」字的旁邊，加入一個「凡」字的聲符，代表該字是讀作複輔音的「*pl-」型態。
上面所提到的「鳳」字，一般學者都同意「凡」是作為聲符之用的。研究漢語流變中都曉得，當中古漢語的「重唇音」的三等字（也就是以 p- 起首的輔音，當它後頭帶有短介音 -i- 時，也就是 pi-、phi- 或 bi- 之類的發音），到了近代漢語官音大多變成了「輕唇音 f-」為首的發音。因此，我們可以合理地逆向回推，「鳳／風」的上古音應該是屬於重唇音的「p-」起首的。
TG 是支持上古漢語有複輔音的——過去 TG 曾經提過，自己只相信有「複輔音」，但不認為有「複聲母」，這是兩種不相同的定義問題——因此中古韻書會出現「三等重唇音」，應該正是「-l-」的退化，也就是從「*pl-」變成了「pi-」；然後再轉成了今日的輕唇音。既然我們擬定上面甲骨卜辭中的「鳳」是個重唇複輔音，當然「凡」的上古音也該有相同的型態。
甲骨文中的「凡」字寫作「
」。在徐中舒先生所主編的《甲骨文字典》中，認為「凡」原是指一種「高腳盤」，也就是後來以「木」為意符的「槃」字原型︰「上象其槃，下象其圈足」。TG 在前一篇文章中提到了「服」字的構字元素中，今日楷書「服」字的左偏旁，其實是從這個「凡」字而來的。現代的「服」字从「月」，該算是一種「誤寫」而造成的結果吧！
和「凡」字有密切關係的，則是今天的「般」字。在被隸定為「般」字的甲骨文寫作「从凡、从扑」的形式︰
在徐中舒的釋文中，他認為「般」字的原意是「製作陶盤」。既然上面這個字的左偏旁的「凡」字就是一只高腳盤，那麼其右偏旁的「殳」是代表一隻手拿著工具來製作這只高腳盤。由於製作陶器的基本方式，古今差異應該不大，也就是將陶土置在一個旋轉的臺架上，藉以拉出圓對稱的粗坯外形。所以「般」字所引申出的「旋轉」之意，便流傳下來了。
由於甲骨文中的「凡」字與「舟／
」的寫法太過相近了，在沒有印刷而用手抄的年代，當一代代的人們在不斷地重複書寫中，逐漸產生了形變，最後「凡」常在複合字中被訛寫成了「舟」。因此《說文》對「般」字的解釋為︰「般，辟也。象舟之旋，从舟从殳。殳，令舟旋者也。」許慎確實曉得「般」字的古義有「旋轉」之意，但當他見到「般」字的左偏旁是「一艘船」時，只能想方設法把「旋轉」和「舟船」兩個不太有直接相關的概念，結盡可能地結合在一起了。
附帶一提。定都於「殷」的商王「盤庚」，他的名字叫作「盤」，「庚」是他的氏族代號。只要曉得「般」、「槃」、「盤」等字在殷商時期的古音，全都是遵照著聲符「凡」字而來，那麼我們就可以在卜辭上發現這位商王的名字，有著以下兩種形態的寫法了︰
「般庚」 ／ 
「凡庚」合文
| ＊ | ＊ | ＊ |
至此，我們僅能得出「凡／般／盤／槃」等字有相同（或相近）的讀音，但除了從中古韻書與現代語音看出它們有著輕重唇音的關連之外，似乎還看不出作為它們的上古音擬成複輔音的證據。TG 認為，或許我們可以從對譯佛經中常常出現的「術語」中找到線索︰般若。
魏晉到唐代年間，中國不斷地從西域與印度引入佛教的經典文籍。在翻譯的過程當中，歷代譯者對某些無法以當時簡單漢文語彙完全表達出來的哲思概念，就直接用「音譯」的方式來代稱。（像對 TG 這種不通佛法的傢伙而言，只要見到佛經中的「般若」，我差不多都在心中自動轉譯成了佛典中術語——「智慧」。）許多材料都明白指出，該字的梵音大概可以用拉丁字母拼音的「Prajna」來代表。既然「般若」是「Prajna」的對音，我們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拉漢雙語的對照當中，「般」對應著第一音節的「Praj」，「若」則對應了第二音節「Na」。第二音節「若 = na」或許沒有太大的問題，輔音或許是個顎化的鼻音。但第一音節中，漢語的「般」則對應了梵語的「praj」，這似乎就有些值得討論的餘地了。
若不承認漢語曾有過複輔音的階段，那麼從「般」的幾種開口合口不同的中古音，我們就必須認定當時的漢語使用者，是用「般 = pan」去對譯著梵語的「pra」。TG 或許可以質疑，如果要盡可能地保住梵音中的輔音音素，為何不作「般囉若」三個漢字來對譯這個外語呢？雖然，「只要是外語的對譯，就絕對不可能達到完美」，這種想法當然也是能夠說得通的。（TG 從 wiki 上查到，唐代的慧琳真的提出過「缽羅枳孃」這種四字譯法。）
不過像 TG 這種沒有語言學專業訓練背景的人，會比較喜歡另一種解釋︰在隋唐的中古音的確定之前，也就是在漢末到南北朝的大分裂時代，仍有許多知識份子是把「般」字是讀作複輔音的「*plat」，並在這種語音環境下展開中國最早的佛經翻譯。因此當代譯者見到梵文中的「praj」時，就以他們當時可以找到最接近的發音「般／*plat」，去作「praj」的音譯了。
TG 認為，針對這種發音源流較為長久的字音，「入聲」與「非入聲」常常有互相轉移的現象。比如中古韻書就把「般」收有「pan」和「pat」兩種異讀，因此 TG 才會在上面這一段中認為，梵語「Praj」末尾的「-j」音，該是對應著「般」字的入聲方音異讀的「-t」。關於同一個漢字的兩種異讀，即「-p、-t、-k」與「-m、-n、-ŋ」的對應，似乎還有許多研究可作……
如此一來，以「凡」作為聲符的這幾個字，如「般」、「盤」、「槃」，甚至是「鳳／風」等字的上古音，就應該全都是複輔音「*plan」的幾種相近發音了。
再附帶嘮叨一提。從小 TG 就聽人家說，佛經中的「般若」一詞要破讀成「缽惹」，才是遵照古音的「正確」唸法。現在 TG 可以十分肯定地說，這是現代冬烘先生以訛傳訛的無聊理論；無論是站在漢語史研究的哪一派觀點，都是完全錯誤的說法，也就是改讀成「缽惹」不會比現在普通話的一般字音「盤弱」好到哪兒去。
關於「鳳／風」的古音，有一個困擾 TG 的問題，也就是出現在甲骨卜辭中，「鳳」字還有另一種異體字，則是在原字的旁邊加入另一個「兄」字的符號︰
癸亥卜□貞，今日亡大鳳？（甲 3918）（卜問︰今天有沒有大風？）
今天對於「兄」字的發音，完全無法與「鳳／風」字的輕重唇音的「f-」、「p-」有任何的諧聲關係。至於「兄」的中古音為「xiaŋ（曉庚開三）」，要以語音流轉來作逆推，似乎也難與 TG 剛剛所說的「*pʷlam」有任何可以聯結起來的地方。這麼看來，似乎「兄」字在此不是作為「聲符」字用的？
不過上面所舉出的例子，倒是有些可以商榷之處。該字的右偏旁，是一個人的跽坐模樣，它應該是隸定成為「祝」字，也就是在祭典中作為類似於「巫」的人。（當然，「巫」和「祝」應該還是有許多功能上的差異，此處就不談了……）
「祝」的寫法。有時在卜辭中省去左偏旁的「示」。
真正作為今天「兄長／哥哥」之意的，該是以下這個以側身站立的「人」字為構字元素的字︰
所以上面的，應該是「从鳳、从祝」，右邊的「祝」字該是作為「會意」之用的，而不是「形聲」的聲符。然而這麼一來，該字的意義可能就不單純指「風」，而有可能是指「風神」？
無論如何，在甲骨文中的「鳳」字，還是有出現「兄」字的構字元素，所以這個問題是無法迴避的。比如下面就有兩個「鳳」字，除了原始的「鳳鳥」之外，都還同時帶有「凡」和「兄」兩個構字元素︰
如上所述，「凡」當然是該字的「聲符」；而「兄」字在此，應該也是作為重覆聲符來使用的。
這個問題 TG 是一直擱置的。最近讀到一篇由鄭張尚芳先生在去年 post 的一篇文章，解釋上古時期中國對於人名中的伯仲叔季兄弟排序問題，獲得了一點啟發。在這篇文章之中，作者提到了「孟」和「兄」的上古音相近，因此都用來代表平輩之間的「年紀最大者」的稱呼。後來，「兄」字變成了一般名詞，而且大多指男性；而「孟」字依然保留在後來的用法，比如像「曹操，字『孟』德」。
而「孟」、「兄」兩字的擬音，該文提出「孟」音為「*mraŋ」，而「兄」字的發音為「*hmraŋ」，有相同的字根。到了漢代，「兄」字的聲母「hm-」被轉化成了「hw-」，所以東漢時代成書的《釋名．釋親屬》中有「兄，荒也。荒，大也。故青徐人謂兄為荒也。」代表此刻的「兄」與「荒」同音，已經讀作了「*hwaŋ」。
上面論點中的一個關鍵，就在於「兄」比「孟」字多了一個「詞頭 h-」。雖然 TG 曾在過去的文章提過上古早期可能有過「詞頭」的情況，但我覺得人們在實際使用上，應該還是得要有「文法上」或「意義上」必須要有的關連性，才有可能由一個語根加工，即附上「前綴」或「後綴」才是合理的。所以，TG 認為「告／造」、「歲／劌」、「欠／吹」、「其／斯」等字組，應該是為了把「名詞」、「動詞」的詞性轉換，才有著前綴詞的附加存在；而「教／學」、「執／報（服）」則是作為「相反義意」的前綴附加。因此，如果「兄」和「孟」原本都是指同樣的一種概念（兄長、哥哥），人們似乎沒有必要為前者多加一個「前綴音 h-」的必要。文法是語言學家的歸納法則，但文法最初所反映的是人們在溝通上的「需要」；如果沒有需要，就沒有某一條規則了。
因此，TG 認為「兄」、「孟」在上古音的早期，也就是在殷商時期書寫卜辭的年代，可能真的都是讀作「*plaŋ」（參見【後記】）。如此一來，前述的「鳳」字的異體寫法中，所出現的構字元素「兄」，其作用也該和「凡」一樣，是作為「聲符」的記號而存在的。「兄」、「孟」同音，毋需要加上「前綴詞頭 h-」。
至於「兄」字的輔音如何由原來的「*pl-」轉成中古的喉音「x-」，TG 認為，或許我們可以從各個時代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原則來猜擬。
我們都曉得，在隋唐中古韻書中的「三等重唇音」，也就是以「pi-」起首的發音，到了元明的近代官話中，大多都成了輕唇音的「f-」；這是「p-」受到「-i-」介音影響的典型結果。不過，我們從今日的方言可以曉得，中古「pi-」轉到了閩南語時，由於閩南語沒有輕唇音這種音素，因此它的路徑是變成了後來的喉音「h-」。因此，今日閩南語對於中古唇音三等的「風、福、封、非、分、發」，全都讀作了「h-」。（因此，坊間帶有點挖苦味道的「台灣國語」，最明顯的特徵標記，就是把普通話的「f-」讀作「h-」。）
| 中古韻書 | 後期演變 |
| pi- 三等唇音 | f- 近代音。轉為輕唇音 f- | h- 或 h ʷ- 現代閩南語 |
既然上面這段的「中古轉現代」流程，那麼，如果我們把相似的流轉過程，套入籠統上被稱作為「上古音」的早期與晚期，就不該是異想天開的幻想了。中古時代人們的語音流轉現象，上古時代也有可能產生。
在 TG 的猜想中，「兄」字在上古音「*plaŋ」的階段，應該只出現在殷商中期之前。到了中古漢音的中間，流音應該會先行退化而成了 -i-，也就是成了「*piaŋ」。然後到了戰國與秦漢年代，由於此時的官話系統中仍然沒有輕唇音的元素（就像現代閩南語一樣），因此「兄」的發音便只能往喉音的方向，即向著「*hiwaŋ」演變了。
| 「兄」字的發音流轉 | ||||
| 殷商上古音 | 上古音中期（？） | 戰國秦漢音 | 隋唐中古音 | 現代音 |
| *plaŋ 甲骨卜辭中，鳳、凡、兄三字發音相似。 | → *piaŋ 流音 -l- 退化成為介音 -i-。 | → *hiuaŋ 重唇音輕化。此時發音接近於「荒／*huaŋ」。 | → hiuaŋ 曉庚合三。 | → ɕyŋ 讀音同「匈」。中古的 -iu- 合併為撮口呼 y。 |
| → hiã 閩南語。 | ||||
在上表中，TG 無法肯定第二欄的時期，也就是當「兄」的複輔音退化成重唇單輔音「*pi」維持了多久的時間。不過從中古韻書轉入現代音的經驗得知，唯有經歷過這種「重唇音 + 前介音」的階段，後來才有可能轉成後方的「喉音 -h」。
原本 TG 這篇文章想在前一段結束的。不過在翻查《尚書》所出現的「兄」字時，偶然見到了一條資料，並引發自己的有趣想法，在此聊聊。《尚書．周書．無逸》一篇，是周公對少年「成王」的告誡訓詞。裡頭有一段話︰
|
周公曰︰「嗚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玆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德。厥衍，曰︰『朕之衍允若時。』……」
周公說︰「啊～！從殷王的中宗、高宗、祖甲，一直到我們的周文王，這四王以智慧領導人民。當他們在位時，有人告訴這四王說︰『人民在怨你、罵你。』於是他們就更加敬慎自己的行為。有人舉出他們的過錯，他們就會說︰『這確實是我的錯。』」 |
在 TG 手上的這本由周秉鈞先生所著的《白話尚書》注釋中，提到了「皇自敬德」四字在《漢石經》中寫作了「兄自敬德」。換句話說，在漢代知識份子的概念中，「皇」和「兄」應該都是發音相當接近的「*hiuaŋ」或「*ɣuaŋ」，所以「皇」、「兄」二字在抄寫之間常常是可以互為通假的。
在漢朝才興起的說法當中，神鳥「鳳凰」可以再加以分析，也就是「鳳」指雄鳥、「凰」為雌鳥。但如果我們再往前回溯，似乎見不到「鳳凰」二字的連稱。在《詩經．大雅．卷阿》與《山海經．南次三經》中，只有「鳳皇」——以「皇」來形容「鳳」——的記載。也就是說，「凰」字可以確定是個後起字，絕對不是「古以有之」的名詞。
如前所述。在甲骨卜辭中被釋為「鳳／風」的字中，有寫成「」這樣的字。去掉了右上方的「凡」字聲符之後，我們可以作另一番解讀，將它看作是「鳳．兄」二字的上下合文。當「兄」字的發音與和「鳳」字脫節之後（即前文所提的「喉音」階段），文人便根據這個甲骨文寫法的直接傳承（我們無法曉得那是什麼樣的媒體……），按照當時的發音，把原先的「合文」拆開並解釋成了「鳳兄／鳳皇」，乃至於最後的「鳳凰」。
因此，「鳳凰」可能是由於文字「誤讀」之下，所產生的一個新的「複合名詞」。呵呵……其實 TG 也不敢確信這件事，但還是在此聊備一說。
（發表於20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