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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神話的兄弟相爭

在 TG 滿腦子都是叛逆思想的青少年時期,最喜歡閱讀的歷史書籍是柏楊先生的作品;藉由他那辛辣奔放的文句,看了令當年的自己感到十分痛快過癮。在他的詮釋之下,黃帝王朝的帝位繼承——特別是堯舜禹的禪讓——根本就是一場陰謀與血腥的宮延鬥爭大戲。而居於當中樞紐的「舜」,則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偽君子與大騙子——只不過他最後也「惡有惡報」,禹後來也用相同的手法對待舜,趁機報了父仇。

關於「禹逼舜」的理論,柏楊用了一段《史記.五帝本紀》中的描述︰「舜年二十以孝聞,年三十堯舉之,年五十攝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堯崩,年六十一代堯踐帝位。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為零陵。舜之踐帝位,載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謹,如子道。封弟象為諸侯。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豫薦禹於天。十七年而崩。三年喪畢,禹亦乃讓舜子,如舜讓堯子。諸侯歸之,然後禹踐天子位。堯子丹朱,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服其服,禮樂如之。以客見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專也。

上面這段大家都熟悉的段落中,舜一生的最後是「崩於蒼梧、葬於九疑」。傳統對於蒼梧、九疑的地理位置,多定在今日湖南沅江的上游,地理位置非常接近廣西、貴林。所以柏楊先生認為,以堯舜王朝的國家版圖來講,舜竟死在距離中原如此遙遠的偏遠蠻荒山地,便猜測可能是遭到當朝權臣「禹」的流放。這種論述,一直陪著 TG 度過了懵懂無知的青少年時期。

後來隨著自己在各類書籍上的閱讀經驗多了,特別是 TG 緩慢與間接地接觸到民初古史辨的思潮之後,才猛然地驚覺到自己過去的觀點實在太過封閉、太過無知了。以出土實證來說,目前中國的上古信史,大約只能追溯到殷商中期年代的記錄。再向前探求,則是屬於純粹考古方面的範疇,而非文字史料所能處理的領域了。換句話說,要講夏朝、講唐堯虞舜、講黃帝,只能算是半傳說、半神話的東西了。面對傳說和神話,我們就必須曉得,裡頭所出現的人事時地物,沒有一項是可以肯定的。既然什麼都不能肯定,那麼在後人追憶的記載中,提到某某人在某某時間做了某事,就不能太過較真與肯定了。

神話與傳說並不是完全無法作為歷史上的輔佐材料,但卻要小心使用。傳統上,把堯舜禹當作實有其人其事的一貫文化道統,放在歷史上一定是錯的。拋開是否有其人存在的包袱,從神話與傳說上的「比較」,與西方人類學的許多方法來處理,我們反倒能以更開闊的胸襟,看出塑造出上古中國文明的多樣性與複雜性,以及它們彼此融合的痕跡。換言之,面對於傳說與神話的研究,它們的「符號學象徵」,遠遠比當中的人名與功蹟來得重要。


錢穆對「蒼梧」位置的理論

錢穆先生過去曾經針對中國古史的地理作出不少的研究。在錢氏的基本想法中,他認為中國上古的華夏文化,應該是隨著時間的進展,從古中原漸漸地往外推展出去的。因此古史中所出現的許多地名,所屬的時間愈古老的,愈不可能離開中原太遠。如果傳統上考據出某個地名真的如此之遠,那應該是後來的移民者所帶過去的,而不是上古史裡所發生的確切場景位置。

舉個現代的例子。今日在美國的境內,有著以 Richmond 與 Arcadia 為名的城市。我們都曉得印地安文明之後的北美洲的開發過程,所以也知道 Richmond 和 Arcadia 可不是美國本土早已有之的地名,而是後來的新移民,沿用了他們過去所知的歐洲地名。因此錢氏據此提出屈原遭到流放的地點,未曾遠到江南洞庭(今湖南省),而仍在楚國的江漢(今湖北省)的邊緣一帶。

針對舜之死所地,按錢穆的基本理論,自然不可能遠至湖南廣西之交的零陵地區。他從呂氏春秋中摘取一段︰「舜友北人無擇,投於蒼領之淵。」這位「北人無擇」所投河自殺的位置,高誘注為「蒼領或作青令,《莊子》作清泠。」而薛綜《東都賦》注︰「清泠水在南陽西鄂山上。」由此看來,舜死葬之地不該作「蒼梧」而是「蒼領」,並且「蒼領」、「青令」、「清泠」為同一地名的不同寫法與語言異轉,因此該地應該位在湖北北部的漢水流域,而不是遠至湖南西南的山區。也就是說,舜南征與死葬故事的流傳,應仍位於古中原的西南邊——長江與漢水之交的湖北北部。

如果我們不把「零陵」的位置擺到了湖南蒼梧,錢氏考《水經.沔水注》︰「夷水又東南流,與零水合。零水即沶水也,其水東逕新城君之沶鄉縣,縣分房陵立,謂之沶水。」這裡的「沶鄉」位在今天的湖北省保康縣南,「房陵」故城屬於該地域的房縣。對照《尚書.堯典》中所記載的舜之死︰「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這裡的「陟方乃死」不應解成「巡狩到了邊境而死」,而是「舜登上『房山』而死」之意。「方」、「房」古音相同,所以「方山」、「房山」仍位在湖北而不在湖南。

此外,在《史記.秦史皇本紀》中還有一段,在始皇三十七年的出游時︰「行至雲夢,望祀虞舜於九疑山。」秦始皇在雲夢祭祀虞舜,而古雲夢位於湖北省西北、河南省西南的漢水流域,因此與舜死有關的位置,不可能遠到沅湘上游的湖南省。

錢穆的論述相當精彩,文章中還有許多舉例和論證,TG 就不一一重述了。如果上古中國的華夏部族勢力,是隨著時間而「逐步擴張」的——這是 TG 相當願意認同的。所以舜的活動範圍不可能達到湖南南部,如此一來,柏楊的「舜遭流放說」也沒有任何成立的理由了。


將「古中原」推估的區域,與舜死葬之所的推估位置畫在同一圖上。

相傳舜在南征三苗時死在「蒼梧」之地,而該地位在今日的湖南省永州市附近;然而這個蒼梧距離所謂的三苗之地——左鄱陽、右洞庭——有相當的距離,更不用說它離開了殷商時期的中原是如此之遙遠了。

因此錢穆的理論說,舜的死葬之地位在「蒼領/房縣」,即今日湖北省的保康縣附近,而且上古的「三苗」按錢氏之說亦不至江南,而在黃河龍門東西兩岸,與華夏民族的生存空間互相重疊。所以在以華夏為主的古史文字追述中,才不斷地出現「與三苗戰」的描述。

此外,若以比較狹隘的文化區隔來說,TG 也必須同意這種「逐步擴張」的說法。只有按照這種觀點來看,我們才能夠給予「非華夏主流」的民族一個公道的歷史地位。在傳統上的歷史觀中,彷彿東亞大陸一切的民族都是「黃帝子孫」,大家全都是同胞兄弟姊妹。在「生物學」的層面上,TG 同意這種觀點;但在處理範圍較窄的「民族」層面上,TG 便覺得相當不妥了。上古東亞大陸上,人類活動已經進入各支部族分立的年代,各民族應該都擁有自己獨特的語言、神話宗教和生活型態了。只有承認華夏民族是東亞大陸上與其他民族平等的一支,我們才能從歷史上的經驗,得出「民族融合」的過程在上古時代就已經存在的結論;無論這種融合的過程是透過血腥暴力或者和平聯姻所達成。


房王作亂

在中國留下來的神話當中,有一則與「盤古」相關的故事,是西南瑤族著名的民間傳說。照袁珂先生在《中國神話傳說》中的整理,內容大致如下︰

在高辛王當政的遠古時代,從王后的耳朵挑出了一條不知從何而來的金蠶。金蠶後來長大,成了一隻五色斑爛的龍狗,稱為「盤瓠」。牠待在宮廷裡頭,很受高辛王的喜愛。

後來出現了「房王」作亂,國家處境危急。高辛王宣布,只要有人能將房王的頭斬下來獻,便招他為駙馬。但房王兵強,無人敢向敵人挑戰。龍狗盤瓠獨自跑到敵營中,向房王搖頭擺尾。房王見了高興,以為高辛王即將滅亡,使他的愛犬跑來投奔,因而舉辦了一場宴會來慶祝。在宴酣之際,盤瓠趁機咬下房王的頭,回到高辛王的宮廷來。

雖然國家的危機已解除,但高辛王有約在前,卻又不能將公主嫁給一條狗。於是盤瓠口吐人言,對王說道︰「王啊,請不要憂慮。您只要將我罩在金鐘內,七天七夜之後,我就可以變成人。」高辛王依言,將龍狗盤瓠關在金鐘裡。一連幾天,鐘內毫無聲響;直到第六夜,公主深怕盤瓠悶死或餓死,於是打開金鐘一看,發現盤瓠全身已經化為人形,只差一個狗頭還來不及完成;而他再也不能變了。

狗頭人身的盤瓠,和頭戴狗頭帽的公主完成了婚禮。之後,兩夫妻到了南方杳無人跡的山林岩洞裡居住。他們生下了三兒一女,後來就成了畬族的四姓,子孫不斷繁衍,大家都奉盤瓠為共同的老祖宗,稱他為「盤王」。

在晉朝干寶的《搜神記》中,也收有這一段故事,不過裡頭的敵方國王寫作「戎吳」。因此「戎」、「高辛」、「盤瓠」、「狗」這幾項元素,在這裡似乎有些關係存在。過去 TG 就聽人提過,文獻中常以「犬戎」兩字合為一詞,因此古代稱「戎」的這支部族,便可能是以「犬」為圖騰的民族。

然而我們再進一步探討,如果傳說中的「戎吳/房王」是「犬崇拜」的民族,但龍狗「盤瓠」卻是屬於和他敵對的「高辛王」陣營,所以看來「高辛」這支部族才是犬圖騰的人們才對。解決這項麻煩的方法,就是將「房王」和「高辛」視作同族。高辛與房王之爭,該是同一部族之間的兄弟鬥爭故事。


兄弟相爭的神話

TG 最近正在整理某些西方的歷史神話,所以又把埃里亞德(Eliade)的《世界宗教理念史》一書三冊拿出來反覆地翻閱。在西方「比較神話學」的研究中,有一項十分特出的理論︰原始印歐神話與信仰的主題,將在各個不同的民族分支中,不斷地以各種方式重新敘述,並把神話給歷史化。比較有名的例子,就是所謂的「三一神論(Trinity)」。眾所皆知,今日提到了三一論,大家都會想到基督教的「聖父、聖子、聖靈」。不過若以時間和哲思上的劃分,「三一論」並不是猶太人的神學,而是到了《基督教新約》時代才出現的哲學。希臘人當然是印歐民族的一支,因此基督教的三一神論,說到頭來,竟然是披著猶太一神信仰外貌的印歐民族哲學思想……

印歐諸民族的早期神話中,以人間社會的階級秩序來反應出神祇的功能與象徵。印歐社會的三種階級︰巫咒與王權、戰士、經濟生產者——最有名的即為雅利安印度的婆羅門、剎帝利、吠舍三種姓——各有不同的神祇象徵。在羅馬為朱彼得、瑪爾斯、奎林努斯,在北歐為奧丁、提爾(托爾)、弗蕾亞,在吠陀印度則為婆羅那、因陀羅和雙馬童。這裡不提大家所熟知的希臘神話,因為希臘神話的「人文化」進展速度太快,早就文字書寫的年代之前,就已經被哲學化和通俗化,使後人反倒看不出祂們原始神祇的面貌了。

話題轉回中國。TG 認為,中國神話也有同樣的現象出現。古史辨的思潮,已經提出許多「將神話給歷史化」的精彩論述了。而在另一方面,中國古史(傳說與神話)當中,也不斷地出現同一主題的反覆敘述,而成了各種不同外貌的故事。如果我們將前一段中的「房王作亂」故事,看作「兄弟相爭」的主題,那麼我們還能在另一則故事中見到十分神似的神話故事,記載在《左傳.昭公元年》︰

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于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后帝不臧,遷閼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商星。遷實沈于大夏,主參,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故參為晉星。

上頭提到高辛氏的兩個兒子︰閼伯、實沈,兄弟不睦,彼此互鬥,因此上帝便將他們分隔兩地。有學者認為這段話的原型來自於「星座神話」,也就是為著「商星(大火、心宿二、天蠍座α)」和「晉星(參宿四、獵戶座α)」兩顆恆星,分別用人間互不相見的兩兄弟「閼伯」和「實沈」作為代表。不過 TG 猜想,情況是否也有可能是反過來的、或者說是同時並行的,亦即遠古人類部族中,的確有過同一部族裡「兄弟相爭」的事實,然後再找出天文象現來作為象徵,並且這段記憶不斷地在別地方重新講述多遍。


神話中的「主題」重於「名字」

TG 一向認為,「舜」是個應該「神話傳說」中的一位神明或英雄人物,後來被提昇成為人間的古代帝王。除了在這篇文章中提到,舜、帝俊、帝嚳(高辛)、夔,可能都代表著同一種神話符號的不同異名,而在另一篇文章中也談到了商始祖的「契」、夏朝二任王的「啟」,也都以不同的元素而具有同樣的象徵功能。其實 TG 還可以再更進一步地談到,由制定「九韶」的音樂一事,我們還可以把「舜」和「啟(夏后開)」給聯結在一起。

這樣看來似乎非常凌亂,彷彿一切的古史傳說名字,全都可以摻合成為單一一個名字之下。而且,既然公認的夏朝歷史中,「禹」子為「啟」,「啟」與「契」為同音分化,「啟」又與「舜」、「夔」因為有相同的「制樂」才能而互相結合,這麼一連串的邏輯下來,「舜」不就成了「禹」的兒子?和相傳的正史「禹為舜臣」互為矛盾,無法言之成理。

TG 認為,我們必須跳離「一人(或一神)配一名」的束縛,以純粹的符號象徵來看待,而不是企圖建立合於時間與長幼之序的一整套世系。如印歐神話中的情況,我們可以從神話歷史上的比較,看出北歐神話中的「奧丁」、「托爾」和「芙蕾亞」應合了「三聯神」的基本架構,但我們卻不該拘泥在「奧丁是誰生的?」「提爾和奧丁,誰才是真正的天父之神?」這種問題上︰處理神話,並不能運用真實世界中的血統譜系分析方法。所以「A 為 B 父」、「B 為 A 父」或「A 為 B 臣」等等,在神話符號的象徵上,完完全全都是可以同時並存的。因為故事中的「主題」才是最重要的。

拋掉這種人類血脈來作類比的包袱,純就神話的角度而言,TG 在此可以重述一下過去自己提過的主題。以發音來看,「舜」、「俊」是由於發音而聯結在一起。以書寫字型來看,清華簡的「舜」、「夋(俊)」、「夔」是同一字的分化結果。從音樂象徵的功能來看,「舜」、「夔」、「帝嚳」、「啟」四名所代表的符號是相同的。如果再以兩位女性配偶的象徵來看,「舜」和「俊」的「娥皇/女英」與「羲和/常羲」也是相同的;而且「舜」和「俊」還有名叫「均」的兒子或孫子。因此 TG 可以說,以神話傳說中的「符號」來著手,並超越時間的單向時間性,我們可以見到,只有「主題」才是獨立的,名字和世系只不過是不同時間和地域的人們,為著同一項主題而作出不同情節的加工結果。

《清華簡.保訓》上的「舜」字。該字的上半與「夋」字雷同,下半則以「土/王」為意符。

由錢穆先生的理論中,我們曉得傳說中的舜帝與「房/方」是有所關連的。所以在這裡,TG 想提出「舜神話」所包含的另一主題︰「兄弟相爭」。


舜與房王、丹朱

照前面所提到的「房王作亂」,我們由「犬圖騰」這項元素的插入之後便可以曉得,故事中的「高辛王」和「房王」之間的鬥爭,其主題也正是「兄弟相爭」。雖然故事中的「龍狗盤瓠」是「正義的一方」、是故事中的主角,但由這對夫妻後來跑到深山隱居的結局,如果這是部族過去的遠古記憶,那麼 TG 便要猜測,「龍狗盤瓠」應該是失敗的一方,「房王」才是這則兄弟鬥爭故事中的勝利者。若「龍狗盤瓠」真是勝利者,故事最後應該讓這對夫妻留在當時的東亞精華區——古中原——才是,而不是跑到廣西山區一帶成為那兒的老祖宗。然而就盤瓠的一方而言,他的失敗並不是徹底的,至少也在邊遠地區保留了自己的血脈。

如果從「舜」的死所來考據,或許我們便可以將「房王」與「舜」作出連結。《尚書》中的「陟方乃死」,或許正是他回歸故里、葬在故鄉之意。因此在這項「兄弟相爭」的主題中,故事的勝利者正是「舜/房王」。

對照一下我們流傳兩千年以上,對人間帝王「舜」的印象,除了他的純孝、親耕、漁陶之外,他的「歷史故事」中也同樣出現同一項主題︰兄弟互爭。當然,歷史化了的版本中,雖然也保留了不少神話玄幻的元素,但故事中的「兄弟不睦」純粹是單方向的,也就是弟弟「象」拼了命要害死哥哥,但哥哥卻不斷逢凶化吉,舜還不斷地想要以德報怨,感化頑劣的弟弟。這種完完全全的友愛形象,TG 認為那顯然是文明發展到後期所「加工」之後的結果,不太可能是原始的故事版本。假設,該則故事的原貌正是「舜、象的兄弟互鬥」,而最後的獲勝者是「舜」,最後其弟「象」也受到感化而封於「有鼻」之地,那麼就又應合到了 TG 所重新詮釋之後的「房王作亂」故事的主旨與結局了。

此外,TG 認為錢氏在考證古代蒼梧地望時,還點出了「兄弟相爭」主題的另一故事的佐證,亦即堯子「丹朱」和這一主題的關連。今天的「丹水」流經在河南省的西南部,最後注入了漢水。現代留下來的丹朱廟,就位在河南丹江流域的淅川縣。此地也正與舜的死葬之所,同屬漢水流域的地區。

相傳堯之長子「丹朱」墓的位置,位在漢水支流「丹水」的河南省淅川縣附近。該地正與錢穆所擬舜之死葬所相近。

目前所留下來的「歷史故事版本」中,講到了堯帝到了老年考慮傳位,但眼見其子不肖,無法將天下托負給「丹朱」,於是他另外找了賢能的「舜」來為輔佐,最後還將天子之位禪讓給了他。目前留下關於丹朱的故事不多,但由袁珂先生所輯出的片斷傳說中,我們知道堯在傳位給舜的過程中,丹朱不服,帶著「三苗(有苗)」的部眾起兵,最後仍然失敗了。至於丹朱的下場為何,情況不明,不過從幾個《山海經》中的片斷來看,丹朱在南方與西方域外仍留有後裔,不過卻統統都不在華夏民族所掌控的精華區「古中原」之內。

從丹朱的故事片斷看來,如果我們也嘗試將「舜」視為堯的另一個兒子,那麼「舜–丹朱」的關係,雖然看不出明顯的文字描述,不過放到這個「兄弟相爭」的主題上,倒也相當應合到這些故事中。


上古的民族分類名稱是否恰當?

由於 TG 過去一直破除不了某種部族的分類,想要從古史傳說中分辨出哪一件事蹟或人名、是屬於哪一支部族。但後來當自己收羅的資料愈多之後,便發現很難套入某些固定的民族分類框架之中。

比如像本篇所討論到的,「帝俊」的角色自從王國維的理論一出,學界幾乎同意他是商民族所崇拜的祖神之一,所以一般都把他的地理與民族定位在「中原東方.商民族」上。但「舜」和「俊」又有如此眾多相同神話符號的「主題」,把兩者給連結在一起,而且《孟子》也提到了「舜東夷人」,一切似乎都非常地簡單。但若照「兄弟相爭」的這一主題在「舜神話」中的出現,搭配起來便發現「舜/俊」在地理上又和「中原西方.犬戎民族」與「中原西南域外.苗民族」混合在一起了。

當這些問題不斷發生之後,TG 能想到的法子就是「破」——破除民族一定要固定在某一地理位置的限制。也就是說,我們所謂的「東夷」、「西戎」、「南蠻」、「北狄」之類的分法,在農業中國社會的建立之前,並不是能夠符合實情的恰當概念。上古中原以及周邊的各支部族,在地理上不一定要呈現出如此整齊的編排,而且他們的文明也不一定要作出明顯的區隔。換句話說,「苗」、「羌」、「夷」、「戎」等部族與其文化,在殷商以前並不見得「一族待在一地」,也不一定要「不同部族不能互相交流」。從上古漢語早期的複雜性,很難想像過去漢語沒有其它語系的融合現象。

所以,TG 相信在殷周之前的年代,各個部族的分化並不是單一與嚴謹的,在文化中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況。在後來壯大為華夏主流的文明中,應是各種不同部族一起貢獻的聯盟體制。而不願意加入這一聯盟的人群,後來才形成各種民族的起源。換句話說,我們或許不該拿著後起的蠻夷狄戎這些名字,來描述遠古時代的族群交流與演變。



【後記】


(發表於20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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