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目前唯一一篇公布的《清華簡.保訓》中,是周文王在臨終之際向武王訓示的一篇遺言。文王在裡頭提到了兩段故事,也就是「舜」和「微」兩人的成功之道,並提及「商湯」正是遵循祖先之道才能夠革命成功。在《保訓》之中,被隸定為殷人先公之一的「微」字出現三個,當中一個比較清淅的字寫作︰
,
它的寫法可以看作是「
」、「人」兩個構字元素的上下相疊。
上面這個東周楚簡上的寫法,明顯地是繼承自殷商甲骨文中釋作「長/微」的字︰
。
《保訓》中提到「假中于河,以報有易,有易懷其罪」的這位主角「微」,正是中國古史研究中相當有名的「上甲微」——這裡的「微」字,或許可以改寫成比較接近早期沒有「彳」字偏旁的「
」。以前 TG 在談論「長」、「老」諸字的這篇雜文中,就引了許進雄先生的說法,並認為「
」字的書寫方式和「長」、「先」、「老」等字是相關的,現在《保訓》上的寫法正與甲骨文相符。當時 TG 認為「
」字的右偏旁「攴」,應為「父」字在相傳之後的訛寫。一項證明出自於徐中舒《甲骨文字典》中所收錄的殘片︰
![]() | (明 738。原片為直排,TG 為網頁閱讀方面而改為橫列。) |
學者把上面的卜辭譯作「王其燎……上甲父……亥」。當中的「上甲」是個合文;而最後的「亥」即為殷人先公的「王亥」,並附以「鳥」形,作為殷商民族的飛鳥崇拜圖騰。顯而易見,這是一段商王祭祀族神或祖先的文字。但中國古史中,唯一一位最有名的「上甲父」,自然就是「上甲微」了。因此這裡的「父」,正是「
」的簡寫,也就是 TG 過去那篇文章中認定「
」的右偏旁正是「父」的例子。(關於「王亥」和「上甲微」的事蹟,TG 已在這裡提過,此處不再複述。)
對照起來,這位「老者」的多種寫法中,歸類成「拿手杖」表現的字有「老」、「考」、「長」;而可歸成「不拿手杖」一類的字則為「先」和「微」。不過 TG 在前文中談到了這些「同形字」時,刻意避開了「微」字的發音。「老、考、長、先」等字,都可以依據各種上古音的各種理論,擬出它們彼此之間的發音關係,唯有「微」字的上古音「*mɯi」,無論在聲母或韻母方面,都與它們相差甚大,絕對不可能與「老」、「長」諸字有相關的音值。
在西漢揚雄所著的《方言》中,〈卷二〉裡頭列出形容女人「美麗」的幾種用字︰「娃,嫷,窕,豔,美也。吳楚衡淮之間曰娃,南楚之外曰嫷,宋衛晉鄭之間曰豔,陳楚周南之間曰窕。自關而西、秦晉之間凡美色或謂之好,或謂之窕。故吳有館娃之宮,秦有漆娥之臺。秦晉之間美貌謂之娥,美狀為窕,美色為豔,美心為窈。」這裡列出的諸多文字之中,TG 特別注意到的字是「嫷」,而通曉閩南語一定都看得出來,這個字正是閩南俗話中的「漂亮」、「美麗」,也就是人們讀作「sui(去聲)」的搭配漢字,即媒體上常常借「水」來用的本字。
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中,對「嫷」的解釋則是抄自於《方言》︰「南楚之外謂好曰嫷。從女、隋聲。」若照現代的閩南語來看,「嫷」的確仍以「隋」為聲符,搭配得很好,所以「嫷」的中古音「sui」也就不出人意料之外。但它的上古音則比較不容易直接擬出,因為今天有「橢」、「惰」、「墮」(聲母為舌尖爆塞音的 th- 和 t-)等字,與「隋」、「隨」(s-)並不能呈現出諧聲的關係。
在 TG 過去談到「清邊擦音」的雜文中,或許可以把它們給連結在一起。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把帶有作為聲符之用的「隋」字,上古音值擬成清擦邊音起首的「*ɬ ʷɯi」(或標寫成「*lh ʷɯi」)。
TG 在擬音中,用了兩個後來消失了的發音元素︰輔音「ɬ」、和元音「ɯ」。關於這個伴隨強烈氣流同時發出的流音「ɬ」,其討論可見《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另一方面,對應於圓唇「u」的「非圓唇化」元音「ɯ」,則可以參考過去 TG 的《膠者,Glue也》這篇文章。
簡而言之,輔音「ɬ-」在主流漢語(官話)的演變,一是轉成了「
-」的發音,另一則是朝向「ʎ-」而流變。關於前者,也就是顎音化的「
-」,最後又會轉換成「t-」、「th-」、「ʂ-」和「z-」。至於後一種流變成為「ʎ-」的,則不出現在「隋」的這個例子中。
至於元音「ɯ」的變化,一般都是轉成了「eu」與「əu」。不過如果照 TG 上面為「隋」所擬的元音部分「ʷɯi」,「ɯ」的前方有合口介音「-w-」,後方有非合口的韻尾「-i」,因此它的變化便受到相當大的限制。一條發展方向是與前方合口介音直接同化,丟棄後方的「-i」韻尾而成了「-ue」;另一個方向,則是同時保留前方介音和後方韻尾,成了「-uei」。如果列表來看,其發展大致如下︰
| 早期上古音 | 中晚期上古音 | 中古音 | 現代普通話 |
| *ɬ ʷɯi | * uei聲母顎化。韻母轉為 -ei | ziuei 爆音消失,成為舌尖濁擦音的邪母 z- | suei 「隨」 | * uo聲母顎化。韻母轉為合口的 -ue | dua 聲母變成舌尖濁爆塞音 | tuo 「惰」 |
thua 聲母變成舌尖送氣爆塞音 | thuo 「橢」 |
兩年前(2007 年)教育部所公布的《臺灣閩南語建議用字(第一批)》中,即已收錄了這個從「隋聲」的南楚之外的「美麗」之字——「sui」——給收錄進來了。不過官方使用的卻是省去中間「阜」元素的「
」字,BIG-5 碼預設的(正體)中文系統標準字集裡沒有這個字,因此在打字上是無法直接顯示出來的。
除此之外,無論是從《方言》、《說文》或者今日閩南語使用者的觀點來看,「嫷」、「
」讀作「隨/ㄙㄨㄟˊ」是合於直覺的。然而,「嫷」、「
」兩字,在中古韻書上是被歸到了「定母」(d-)。因此傳統上只會醬在紙堆裡的冬烘先生,規定「嫷」、「
」的今日「標準音」要讀成「ㄊㄨㄛˇ(妥)」。這是 TG 相當不以為然的現象︰因為中古韻書的制作者,並未詳考其人們所使用上古音流轉,所以對該字絕對是「注錯音」了。一個有爭議漢字的發音,究竟是要遵照一路相傳下來、現代依然有活生生例子的讀音呢?還是要以不通古今之變的反切學者來決定出虛假的書中幻影?
回到「微」字的話題。「微」字在《說文》的解釋為︰「隱行也。从彳、
聲。」如果要尋找它的發音,我們則必須再順著下去找「
」︰「
,妙也。从人、从攴,豈省聲。」找到這裡,TG 就曉得所謂的「豈省聲」是不合理的,它的發音不可能和「豈」有太大的關係,這是書中提到「某省聲」常見的現象——代表許氏無法肯定其發音由來。然而 TG 卻注意到前一句「妙也」所代表的意思,「妙」字用在人的形容上,也同樣可以作為「美麗」之用。因此 TG 先假設「
」和「嫷」上古有過「同韻」的情況,也就是這兩個字是方音上的分化結果。
在《詩經.邶風.柏舟》上有一段詩句︰「微我無酒,以敖以遊。」這裡的「微」一般解作「不是」、「非」來講。而在《論語.憲問》︰「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這裡的「微」字則作「無」、「沒有」的意思。另外,在《禮記.檀弓下》的「不食嗟來之食」典故出處有一段︰「齊大饑,黔敖為食於路,以待餓者而食之。有餓者……揚其目而視之曰:『予唯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於斯也。』從而謝焉。終不食而死。曾子聞之曰:「微與!其嗟也可去,其謝也可食。」這裡的「微」通常解釋為「不必」。
從上面的三段引文來看,「微」、「
」是可以用作為「否定詞」來用的。而一般古文中最常見的否定詞,為「無」、「毋」、「莫」、「非」、「弗」等字,而這些字的上古音都是「唇音」,都是「m-」和「p-」開頭的讀音。因此要是「
,妙也」這句話,可以因為發音相近的緣故,讓我們可以立下「微,美也,讀若美」的假設。那麼,TG 便能擬出「微」、「
」的上古音為「*mɯi」。
在目前出土的文獻中,《郭店楚簡.老子甲本》中,有一段文字改寫成楷書之後可作︰
天下皆智 之為 也,亞已;皆智善,其不善已。又亡之相生也,戁惕之相成也,長耑之相型也,高下之相浧也,音聖之相和也,先後之相墮也。是以聖人居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勿作而弗始也,為而弗志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也,是以弗去也▃
|
這裡頭的用字遣詞讀了令人感到非常熟悉,恰與現代通行本的差異不大。在我們對照之後,明顯地看到《郭店.老子》裡所用的「
」字,其意義正是今天的「美」字。如果對照它們的古音,則「
/微/*mɯi」正好可以對上「美/*mei」。
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曉得,上面三段用作「否定詞」來用的「微」,確實是因為發音與「非」、「無」、「免」等字而相互代用。因此它的字音流轉途徑,可以擬作︰「*mɯi」→「*muei(受唇音化而出現介音)」→「wei(聲母丟失)」。
| * | * | * |
因此,TG 認為「微」字的最早先意義,也就是當它用在殷商的甲骨卜辭之上時,其意義應該是「偉大的祖先——
,讀作「*mɯi」。到了東周的春秋戰國時代,知識下放、文書普及、簡帛書寫興盛,此時有人以「微」字的讀音「*muei」,而重新賦予它「美」、「無」、「莫」等同音字的意義來加以使用。
而在書寫上,「
」在一開始就是象形兼會意字,左方同「老」,右方為「父」。「
」字在秦漢之際逐漸變成了罕用字,只剩下「幽遠」、「細小」、「隱行」幾種常用的意義,而在《說文》所採行的「隱行」被視為該字的「本意」,因而加上了「彳」字邊來作為一個新的「行走相關」的意符。雖然此前有因音近互借而作「莫」、「非」等否定詞的情況,甚至於殷商與宋國有作為統治者人名之用的「上甲
」和「
子開」,但秦漢之後的人們在重新書寫過去的文獻時,全都重新改寫而定成了「微」字,只讓「
」保留代表「美麗」的罕用字。
(發表於2009.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