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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者,治也

由於前一陣子在網路上尋找《清華簡.保訓》的圖版與釋文,讓 TG 尋到了「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的網站,發現這裡頭發表的論文水準很高,使得 TG 經常到此觀看學者新的研究主題。前一陣子讀到一篇由楊琪先生所發表的《說「治」》一文,對裡頭所搜羅的資訊與作者的研究工夫非常認同,感到獲益匪淺。不過這篇文章只談到「治」,對「亂」的討論比較稀少。由於前些時日 TG 剛好發了一篇與此相關的雜文,並參考過去自己電子報中的筆記,想藉這個機會,專從語音方面來著手,也聊聊這個話題。

古文中的「治亂不分」

如果以今天的漢字來看,大家全都曉得「治」和「亂」是反義詞,「治世」和「亂世」一定是描述局勢完全相反的環境。然而《古文尚書.泰誓》——周武王在出兵討伐商紂王之前的誓師大會上,向西方聯軍諸侯所昭告的誓言——中,就有這樣的描述︰

……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國,天乃佑命成湯降黜夏命。惟受罪浮于桀,剝喪元良,賊虐諫輔,謂己有天命,謂敬不足行,謂祭無益,謂暴無傷。厥鑒惟不遠,在彼夏王。天其以予乂民,朕夢協朕卜,襲于休祥,戎商必克。受有億兆夷人,離心離德;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雖有周親,不如仁人。

以上這段話的大意是說︰老天爺愛護人民,所以過去夏朝有毒害世人的國王「桀」,上天就命令商湯出面討伐他。而現在,商紂王的罪過比夏桀更大。照著過去的經驗,現在是由我來負翦除暴君的責任,我從夢卜和龜卜得到相同的吉兆,證明上天派我來拯救大家,因此我們伐商必成。紂王雖然統領有億兆的夷人,不過他們離心離德;我雖然只有「亂臣」十人,但我們卻彼此同心同德。紂王雖有近親族人,卻全都比不上我的仁人志士。

如果光看最後幾句話的語意,我們曉得在文學手法上的對比技巧上,有著「商紂王的億兆眾人」比不上「周武王的亂臣十人」,表示人數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大家是否同心齊力。然而周武王的「亂臣十人」,如果照我們現在的語境來看卻有些不恰當︰因為周武王認定自己在正義的一方,再怎麼樣也不該用「亂臣十人」,來作為向諸侯宣揚的用詞。所以傳統的文人,通常都會把這裡的「亂臣」解釋成「撥亂之臣」,也就是相反意義的「治世能臣」之意。

除此之外,在《尚書.皋陶謨》中也有一小段話,是「皋陶」向「禹」解釋了「九德」——檢驗一個人的九種品德行為︰「寬而栗,柔而立,願而恭,而敬,懮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我們見到在這十八個詞彙中,即使不去鑽研古文用字的現代人,光從今日的用法來看,就曉得這些幾乎都是正面的詞語,除了特別扎眼的「亂」字——「亂」居然會是行為的「美德」之一?所以傳統解釋也把這裡的「亂」作反義解,也就是指「治」、「治事之才幹」。還有《尚書.盤庚下》裡的︰「肆上帝將復我高祖之德,亂越我家。朕及篤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尚書》裡頭還有多處這樣的例子,都要將「亂」字作今日的反義來解。

在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中,所收「亂」字的解釋為︰「治也,从乙,乙治之也。」不過清代的學者段玉裁卻不同意這種說法,所以他把這段話直接改作「不治也」,多了一個「不」字。

乍看之下我們似乎可以認為,古人在用詞上顯得相當糊塗,連相反字義的「治」和「亂」兩字,三不五時就可以混淆在一起,完全不求精確。


「亂」字的本意為「治」

由楊琪《說「治」》一文中的整理與爬梳,我們曉得「治」字的書寫原型來自於「司」這個構字元素,其實是與「亂」字的寫法有著相同的來源。如果我們先不管今天的文字發音,光就文字學上的演變來看,今日「治」字的右偏旁「台」是來自於「司」;而「亂」字的右偏旁「乙」也是「司」的簡寫結果。相關的論證,楊文已經闡釋地非常清楚了,TG 在此便不再重述。

既然「亂」、「治」的書寫原型都有「司」,所以我們可以認定「司」正是該字古音的「聲符」,也就代表這兩者的古音都是「*diə」,與「司」、「嗣」、「詞」、「祠」等字有著相同的發音。因此我們可以下個結論說,在早期的時代,人們是把讀作「*diə」的發音,在書面上用「治」、「亂」等字來代表,而且它的意義是「治理」。換句話說,在「亂」還作為一種標準「形聲字」的年代,它的意思就等同於「治」,而沒有「混亂」之意。因此,當我們閱讀《尚書》和《說文解字》時,回想當時的文字語音,就曉得「亂,治也」是合理的。


「亂」的本字

若照前一段所言,古文「亂」在字音、字義上就是「治」字,那麼我們就必須要問兩個問題︰

第一,秦漢之前用來代表今天「混亂」之意的相關漢字究竟為何?第二,為何今天的「亂」字不讀「、ㄓˋ」,而是讀成聲韻全都相差甚遠的來母「luan、ㄌㄨㄢˋ」呢?

TG 試著回答這兩個問題。為了避免接下來的內容所造成的字義紛歧,TG 在此先規定用字上的註解︰標明成「亂(ancient)」的,代表因為字型書寫和意義與今日「治」相同的字。而標明成「亂(recent)」的,則是表示如同今日「混亂」之意的「亂」字。簡單地區分,「亂(ancient)」是今天的「不亂」,而「亂(recent)」是今天的「亂」。

在《郭店楚簡.老子.甲本》中,有一句話為「治之其未亂」。這裡的「亂」字是寫作︰
《郭店老子》中的「亂」

由該段文章的句意以及後來通行本的對照之下,我們曉得這個字一定是指「混亂」的「亂」。仔細觀看這個字的構字元素,是由「絲」、「又(手)」和「兩豎筆」所組成的。從這個字出發,TG 在徐中舒所主編的《甲骨文字典》中搜尋,找到「從絲、從尹」的字,可以按規則隸定為楷書中的「」字;然而這個「」並沒有流傳下來,學者不能確定該字的真正意義為何。
甲骨卜辭中的「從絲、從尹」字

而它的相關卜辭則有兩段,內容是與「征伐」有關的占問︰

往西多~,不其以伐。

辛丑卜賓貞令多~,從望乘伐下危受有又……

TG 推測,如果把「」解「亂(recent)」,似乎能夠得到一種說得通的解釋。所以第一段卜辭可以解釋為︰「往西方的動亂很多,適不適合發動軍事行動?」而第二段則可以解作︰「某日占卜,最近局勢非常混亂,跟著『望(人名或族名)』發車去征討,是否會有危險?是否能得到天佑?

所以從造字的原則來看,收束整理絲線的過程,作得好的就是「治」,作得不好的則是「」、也就是成語「治絲愈棼」的意思。所以不管是「平治」、「混亂」的意義,都是藉由「整理絲線」這個兼具「象形」和「會意」的文字來作喻意的推衍。

雖然「」字已經廢用,但 TG 在《說文解字》中找到另一個或許和它有些傳承關係的字「」,其意為「未收卷整理好的繩子」。果真如此,則這個右上方加上「爪」的漢字「」,和「」/亂(recent)」可能有字形上的傳承關係。

我們再看看《郭店楚簡.成之聞之》裡頭出現的另一個「亂(recent)」字︰
《成之聞之》中的「亂」

可以明顯地見到它依然帶有「又」和「絲」的元素,只不過這裡的「絲」用了三束,這完全符合了「治/亂(ancient)」和「亂(recent)」的原始造字原則。所以 TG 可以把這個字隸定為「」——「從三絲、從又」。

上面這個「」的寫法,畢竟是比較複雜的。所以在文字書寫的流傳中,常常因此而產生了某些筆畫上的變化。如果「絲」的上下兩個相觸的「三角形」沒有連好,分開之後便容易成了兩個上下相疊的「口」。因此,我們可以在歷來的漢字寫法中,見到「」和「」兩種異體字;前者的上半是「二絲二口」、後者上半部則是「一絲四口」。有時候,這個字的下半部分則從「又」改成了「十」,或者是在該字的頂上多加上一個「爪」字。整體來說,從「治絲紊亂」而來的「亂(recent)」字,異體字是相當繁多的;可見得「亂(recent)」字在長久下來的「規範化」過程顯得相當緩慢。

TG 認為,在漢朝年間,「亂(recent)」字就已經產生了許多異體字。而在這一堆異體字之中,有一個影響最大的書寫,就是把「」從「三絲」的上半部分,與「」給混淆了——中間的「絲」就改成了「言」。因此,我們可以在《說文》中見到它的解釋︰「,亂也。一曰治也。一曰不絕也。從言絲。」也就是說,「」字也有「亂」的意義。而我們在「」字的標準小篆之後,發現許慎還另外收錄了一個「」的「古文」,寫作︰
,從「爪」、從三「絲」、從變形後的「又」。
對照《郭店楚簡.成之聞之》,非常明顯地證明,這個東漢人們所認為的「古文」——「」——就是先秦時代用來作為「亂(recnet)」的「」字的「直屬後裔」;該字正是與「治/亂(ancient)」有相反對應的漢字。

但在《說文》中卻出現對於「」字有相反兩種解釋,TG 認為許氏先是作出了「正確」的意義解——「」就是「亂(recent)」,然後他又因為當時大家對於「治/亂(ancient)」寫法上的通行與混淆,於是還加了一句「一曰治也」來補述當時人們的另一種「不太正確」的認識。所以《說文》上的這段描述,正好給了我們一條有用的線索︰東漢初年,「亂(ancient)」和「亂(ancient)」,也就是「治」「亂」兩個文字的分化、規範、與轉移變遷過程,仍處於「進行當中」的階段;各派各家的書寫方式,尚未達到眾人的一致確定。


「亂」的讀音

如果「亂(ancient)」和「治」是同源同義的字,TG 認為作為「治理」之意的讀音,「亂(ancient)」自然也該讀作「*diə」。但作為其相反意的「亂(recnet)」字,該作什麼樣的讀音呢?

既然《說文》把「」作「亂(recent)」解,因此 TG 猜測,「亂(recent)」字的古音應該就與「」同。TG 過去的這篇文章已經談論過「」字的發音,所以我認為「亂(recent)」字的上古音也同樣是複輔音型態的「*pl ʷan」。如果我們將背景拉回到秦漢年間,當人們在口頭上表達出這兩種相反的概念時,應該是用「*diə」和「*pl ʷan」這兩種發音,其前者為齊齒陰韻、後者為合口陽韻,聲母也不相同,所以當時的人針對「亂(ancient)」和「亂(recent)」兩種相反詞彙的發音,是完全不可能混淆的。

在漢字的造字原則中,「形聲字」的比例是相當高的。既然「亂」字的寫法來自於「司/治」,那麼「亂(recent)」它有沒有可能像 TG 上一篇文章所舉的「教/學」例子,兩個相反詞彙的發音還是有所關聯的呢?TG 曾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但後來卻完全否定了這種可能性。我認為「亂(recent)」的讀音與「亂(ancient)」完全無關,互相獨立。延續到今日的「亂(recent)」,是從上古音的「*pl ʷan」,轉入中古與現代音的「luan」。「亂(recent)」的上古音,我們可以從上古詩韻中找到證明︰
《詩經.齊風.猗嗟》
猗嗟昌兮,頎而長兮,抑若揚兮,美目揚兮;
巧趨蹌兮,射則臧兮,猗嗟名兮,美目清兮;
儀既成兮,終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
猗嗟孌兮,清揚婉兮,舞則選兮,射則貫兮;
四矢反兮,以禦亂兮。

我們明顯地看到,《猗嗟》通篇都是押收鼻音的陽韻,先是押「-aŋ」韻(昌、長、揚、蹌、臧),後來押「-an」韻(孌、婉、選、貫、反、亂)。因此把「亂(recent)」字的上古音擬作「*pl ʷan」是合理的。

此外,《詩經.大雅.公劉》詩中有「篤公劉,于豳斯館,涉渭為亂,取厲取鍛」,「亂」字也與「館」、「鍛」的「-an」協韻。

不過在《楚辭.遠遊》中倒是有些值得注意的現象。這篇辭賦裡有「服偃蹇以低昂兮,驂連蜷以驕驁,騎膠葛以雜亂兮,斑漫衍而方行」的句子,當中的「亂」是與「昂」、「行」的「-aŋ」韻相協。這是否代表著楚國方音裡頭,「-aŋ」和「-an」兩韻與北方有些微的差別呢?

無論如何,「亂(recent)」字不可能是「形聲字」而從「司」的讀音,「亂(recent)」和「亂(ancient)」在發音上完全無關。


小結

TG 把上面的討論,列出表格來作一整理︰
今日字義戰國時代秦漢年間中古之後
「亂」*diə「治」*diə「治」
造字原則為「以手取絲,整理絲線」,取其成功的正面意義。發音從「司」。秦系文字,後為正體字。造字方式來自於「司」的發音,並加以水字意符偏旁。-
*pl ʷan」「」「*pl ʷan「亂」luan
造字原則同為「以手取絲,整理絲線」,但係用作為負面之意義。文字規範尚未確立,但已有把相反含義的「亂」字誤用,借來作為這個詞彙的正體字。正體字確立

在先秦時代,人們分別用「*diə」和「pl ʷan」兩種音,來代表含義各為「治」和「亂(recent)」的詞彙;並用「以手治絲」的原則,同時創造出與此搭配的兩個文字︰前者使用以「司」為聲符的「亂(ancient)」字,後者則使用音同「」的漢字「」。

就在秦漢大一統的年間,「從水從司、司亦聲」的秦系文字——治——開始通行與盛行,成了標準正體字。而作為「混亂」之意的文字則是異體字繁多,但當中有一派書寫方式,取來已經開始廢用的「亂(ancient)」字,當作相反意義的「亂(recent)」字來使用。

中古之後,文字規範大致確立。創造歷史較短的「治」字成為正體,而誤用之後的「亂」字也成為今日的通行寫法。

瞭解這種演變之後,我們就能夠曉得,上古文獻中為何會出現「治亂不分」的現象了。許多漢字的詞意古今恰好相反,如「臣」、「乖」、「爽」等字。如此看來,「亂」字應該也屬於這個文字意義相友的一個範例了。



【後記】


(發表於2009.12.17.,2010.1.27 補增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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