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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劌論戰」——上古漢語的詞頭

前一陣子 TG 有機會讀了一下出土文獻中的「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簡」(學界通常簡稱為「上博簡」)中的佚書《曹沫之陣》。關於春秋時代的一位魯國將領「曹劌」,在流傳的常見史書中出現了三處,一是出於《左傳.莊公十年》的「曹劌論戰」,也是留下「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句名言的主角。第二出處則在《史記》的〈魯世家〉和〈刺客列傳〉裡頭,在齊魯和會上脅持齊桓公交出魯國失地的「曹沫」。第三處則是《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中的「曹昧」。過去的學者早已推敲出,無論是「曹劌」、「曹沫」或「曹昧」,他們全都是同一人的不同寫法。

在「上博簡第四冊」裡頭所整理的佚書書名,照原來楚文字的寫法改成楷書,可以作《蔑之陣》,是由一位魯國將軍向魯莊公談論政軍方面的書籍,屬於戰國的「兵書」一類。這位魯國將軍在書中有「」、「蔑」和「」等不同的寫法。他名字的首字是「從告、從(或從草)」,次字則是以「蔑」字為基本元素(或加上「禾」偏旁)。很明顯地,這是流傳文獻中「曹沫」、「曹劌」的另一種音形近同的另一種寫法。

從上博簡中我們可以看得出來,傳統上作「曹沫」和「曹昧」,應該是最接近古音的寫法——「沫」「昧」、「蔑」有相同的聲母 m-。至於寫作「劌」字的,則可能是由於字形接近而造成的誤寫——「歲」和「蔑」兩字的混淆。本書的整理者李陵先生,也提到「曹」、「造」、「」三字的上古音同為「從母幽部」(或擬作 *tsəu)。換句話說,「造蔑」、「曹眛」都是上古同音的寫法。

然而 TG 卻突然想另外的問題。如上所述,以中古音或現代發音來看,「造」、「曹」上古曾有過同音,是相當容易接受的理論。然而,「造」字的造字原則,卻應當是「告聲」才對。但「造」字的聲母為「ts-(從母)」,「告」字的聲母為「k-(見母)」。如果按照過去 TG 在這篇文章中的說法,雖然「k-」可以先因為「顎化」成了「tɕ-」,然後再從「團音」轉「尖音」而成「ts-」,不過這段過程比較漫長,我們卻很難看到有任何「中間產物」的存在。換言之,如果帶有「告」字偏旁的諧聲字,真有有過「從 k- 轉 ts-」的歷程,我們理應見到帶有「-i-」介音的殘留痕跡。不過,今日除了原來的「告/kau、kou」之外,「造/糙」則是不帶任何介音的「tsau、tsou」,顯得相當不合理。


上古漢語的「詞頭」

TG 雖然是「上古漢語有複輔音」理論的支持者,不過我對複輔音的數目一直相當保守,不太能夠接受任意形態組合,目前僅同意有「*kl-」、「*pl-(或 *ml-)」和「*sl-」三種,而且「-l- 介音」是當中不可或缺的關鍵音素。前一陣子讀到襲煌城先生的《從漢藏語的比較看上古漢語的詞頭問題》,終於讓 TG 獲得另一種自己能夠接受的理論,也就是上古漢語可能有所謂的「詞頭(prefix)」。

「詞頭」和「複輔音」不同。「複輔音」是「一個單詞」擁有複數的輔音開頭,如「*klak」這個音,就可以用「格」、「洛」等字來代表。而「詞頭」則是從一個單詞出發,藉著在前方加上另一種聲音而衍生出新的詞義。

如果以現代流行的英語來作比擬,英語有「語尾變化型」這種語法,如名詞「book」改變語尾型態,成為「books」代表原名詞的複數,「lock」改變語尾型態,成為「locked」代表原動詞的過去分詞。

除此之外,在古漢語聲調的研究中,段玉裁的「上古無去聲」獲得許多學者的認同;也就是說,上古的漢語中並無今日普通話的「第四聲」(如「秀」、「上」、「電」等字)。因此,許多學者(蒲立本)就認為上古漢語有另一種入聲語尾「-s」,當它們消失後就成了漢語的「去聲」。

TG 本人並沒有如此大的學問和資料爬梳的工夫可以評論這項理論。不過單以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而言,漢語的「聲調」確實帶有不容忽略的辨識功能。比如像「買」、「賣」,我們就算拋開書面文字的束縛,也知道這兩個發音的「上聲」、「去聲」是不容混淆的。如果去聲的確來自於已經消失的一類入聲語尾,那麼當我們嘗試把「買」的古音擬作原型的「*mai」,「賣」則是其衍生概念的發音「*mais」,的確是一種能夠自洽的理論。換句話說,上古漢語的「詞尾(suffix)」就有語意上的重要辨識作用。而當這種標誌詞性的語素消失之後,繼承這項功能的就是聲調上的變化。「買/賣」的例子比較明顯,但還有更多未分別造字的情況,則被歸為「破音字」。學子都學過,「養」有兩種音調,讀「三聲(仰)」是一般的用法、讀「四聲(樣)」則專指「晚輩對長輩的奉養」。再如「使」、「騎」也有都兩種音調異讀,各為「名詞」和「動詞」之間的詞性變化轉換;至於「好」、「惡」的兩種音調,則是用來作為「形容詞」和「動詞」的詞性變化。

然而 TG 在閱讀龔煌城的論文中,發現目前所擬構的原始漢藏語研究,「詞頭」和「詞尾」都是可以存在的一種詞性轉換標誌,不一定都得放在後頭。因此,當我們解除這種「限制」之後,TG 發現把原始字詞前方加上了「s-」或「ts-」這種擬構方式,居然可以解釋許多自己思考了好多年的問題。

回到前一分段中所提到的「造/告」的發音問題。如果漢字元素「告」的起始發音作「*khu」,那麼當它因為詞性或語意上的衍生,而以詞頭的形態造出了「*ts-khu」這種發音。當語言開始流轉,漢語的詞頭消失之後,原本的「*khu」仍照著「規則」化的演變而部分轉成了「khau」,但「ts-khu」則是丟失了中間的舌根爆音、保留前頭的舌尖擦音而成了「tsau」。如此一來,就能解釋由「k」轉向「ts」的「消失的環節(missing link)」——因為它的聲母原本就沒有經歷過顎化的轉變過程,一開始就是兩種不同的發音類別。
上古早期現代普通話
*khukhu(發音不變)
酷、嚳
ku(轉為不送氣音)
梏、牿、告(破讀)
kau(元音轉移)
告、誥、郜、鋯、祰、筶
hau(爆音消失)
浩、哠、悎
*ts-khutshau(元音轉移,送氣輔音)
造、慥
tsau(轉為不送氣音)

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解釋為何「造/」和字形差異甚大的「曹」同音,卻和字形相似的「告」字發音較遠的原因了。

但若考慮到加上詞頭的可能性,則我們必須瞭解「告」、「造」兩字的原意。「告」在《說文解字》中解作「牛觸人,角箸橫木,所以告人也。從口、從牛。」TG 相信應該不是原本的意思。我們從徐中舒先生所編的《甲骨文字典》中查到,「告」在卜辭中的寫法是「口」上加「ㄓ」,這個「ㄓ」是象徵著掛著鈴或響板的橫木,代表古代酋族會議中的秩序,搖動木鐸上的鈴鐺之後再作發言,所以「告」、「舌」、「言」三字實是同源字;今天楷書「告」字上方從「牛」是一種訛寫之後的結果。無論如何,「告」字的原意是「名詞」,即後來分化出來「誥」字的原形。

至於「造」字在《說文》上的解釋為︰「就也。從辵、告聲。」也就是「成就」、「完成」之意,詞性明顯是個「動詞」。如此一來,「告/誥」是名詞,加上了「詞頭」之後便將原詞的詞性轉變,變成了動詞「造」。


關於這種「s- 詞頭」加在「k- 系聲母」的例子,TG 還發現幾種互為諧聲的「候選例子」。就像本文一開頭所提到的「曹劌」(雖然 TG 認為這是長久以來的誤寫),「歲/劌」這個字也是相同的情況。「歲」的聲母為絲音的「s-」,但「劌」的聲母則為溪母的「kh-」,古今發音的變化不大。
上古早期現代普通話說明
*kwat「劌」 →kwei、ㄍㄨㄟˋ通「割」字。詞性為「動詞」
*s-kwat「歲」 →swei、ㄙㄨㄟˋ木星。詞性為「名詞」
「劌/*kwat」為原始作為「割」的動詞發音。「歲」字的甲骨金文造字原形為「斧鉞刀具」,因此改變詞性而衍生的的名詞讀作 *s-kwat,後經語音流轉丟失了 -k-。


此外,像「祭/蔡」的例子,應該也是同樣從「動詞」加上「ts- 詞頭」轉成「名詞」的情況︰
上古早期現代普通話說明
*khat「祭」 →tɕi、ㄐㄧˋ「祭祀」。詞性為「動詞」
*ts-khat「蔡」 →tshai、ㄘㄞˋ《說文》︰「艸也。」詞性為「名詞」


至於從「名詞」加上「詞頭」而轉成「動詞」的,或許可以考慮「欠/吹」這組情況︰
上古早期現代普通話說明
*kom「欠」 →tɕien、ㄑㄧㄢˋ呵欠。詞性為「名詞」
*ts-kom「吹」 →tʂhwe、ㄔㄨㄟ吐氣。詞性為「動詞」


我們或許還可以找到另一種從「代名詞」轉成「動詞」的例子,即「其/斯」︰
上古早期現代普通話說明
*kiə「其」 →tɕhi、ㄑㄧˊ詞性為「代名詞」
*s-kiə「斯」 →s、ㄙ詞性為「動詞」
《說文》︰「斯,析也。從斤、其聲。」《詩經.陳風.墓門》︰「墓門有棘,斧以斯之。」因此「斯」字的本意是「砍、切開」的動詞。

從「斯」字「從斤(刀具)」的造字原則來看,它的本義作「切割」是相當有道理的。不過我們也十分清楚,人們在春秋時代就不把「斯」作實詞的動詞來使用,而是和「其」字一樣當作了代名詞。如《論語》中的︰「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在同樣的詞性之下,TG 覺得「教/學」兩個字似乎也有非常有趣的關連。在今日的楷書寫法上,「教」字的左上方起筆處雖然作「土」,但偶爾還是會見到某些異體字寫作「」——左上方是一個「X」。其實「教」的本字左半部,原來應該是「上『爻』下『子』」的形態;從這裡出發,把「爻」的左右各以「爪」來包覆,就成了「學」的本字。我們從《郭店楚簡.老子》中可以清楚地見到「教」、「學」兩字的寫法︰
(左圖為《郭店楚簡.老子》的「教」,右圖為「學」。但「學」字中間的「爻」字則簡化為一直豎。)
所以「教/學」兩字在造字上是相當密切與互有關連的。

而在同為「動詞」或「名詞」的作用上,TG 懷疑「學」字的上古語音,正是從「教」字加上「詞頭」所構成的。
上古早期現代普通話說明
*kau「教」 →tɕiau、ㄐㄧㄠ(ˋ)有兩種聲調的破讀
*s-kau「學」 →ɕiau、ㄒㄧㄠˊ、ㄒㄩㄝˊ現代普通話較常讀作「ㄒㄩㄝˊ」,但閩南語保留古韻「-au」


還有中國上古傳說歷史裡頭,幫助大禹治水、為商朝始祖之一的「契」,國學傳統上要求該字用作人名時不能讀作常見的「ㄑㄧˋ(氣)」,而要改讀成「ㄒㄧㄝˋ(謝)」——它的本字隸定作「」。如果我們相信這種破音字在一開始並不是冬烘先生無聊的記憶訓練,那麼 TG 猜想它可能也是來自於上古漢語中「詞頭」的作用影響所致︰
上古早期現代普通話說明
*khe「契」 →tɕhi、ㄑㄧˋ書契、契刻
*s-khe」 →ɕie、ㄒㄧㄝˋ虞舜朝廷中的五臣之一


最後 TG 還有幾組找不出「詞性轉換」或「意義衍生」的字組,似乎也與「詞頭 s-」的作用有關︰
上古早期現代普通話說明
*kau「高」 →kau、ㄍㄠ形容詞
*s-kau「嵩」 →soŋ、ㄙㄨㄥ《說文》︰中岳,嵩高山也,从山从高,亦从松。……古通「崇」字
從《說文》上的說明即可以看出,東漢許慎對「嵩」字的讀音就已不是「形聲規範」字,而有「松」、「崇」的舌尖磨擦音成分。


上古早期現代普通話說明
*kloŋ「公」 →koŋ、ㄍㄨㄥ《說文》︰平分也。動詞
*s-kloŋ「松」 →soŋ、ㄙㄨㄥ《說文》︰木也。从木、公聲
《說文》對「松」字明確指明是「公聲」,因此「松」字應該要有「s」、「k」的發音元素在裡頭。

針對「松」字的發音,TG 必須得修正一下過去自己在這篇文章中的講法,當時 TG 把「松」擬作「複輔音」的「*sloŋ」。不過從本文的分析看來,「松」的發音應該是「公/*kloŋ」的衍生,即加上「詞頭 s-」的「*skloŋ」。


「複輔音」和「詞頭」

TG 在 2002 年首次在竺家寧的《古音之旅》一書中讀到「上古漢語有複輔音」理論,才開始對漢語語音的流轉產生了興趣。關於複輔音這個主題,雖然是種相當吸引人的理論,因為它可以解釋非常多看似不相關的漢字音讀。然而 TG 在後來幾年之間的沈靜之後,卻發現這種複輔音不可能無限制地膨脹,否則照王力所諷刺的講法,連同韻的「貓」、「狗」都可以看作同樣的動物了,因此 TG 後來只認同少數幾類帶有「-l- 介音」的複輔音——因為「單輔音」加上「-l- 介音」,最後可以毫無困難地輕易轉成「單聲母」。再換個方向來說,如果上古漢語真有像蒲立本所擬,能有任意結合、繁複無比的複輔音系統,特別是「三連複輔音」,那麼它們到了中古時間居然一點痕跡都未殘留,似乎也顯得不太合理。

然而,如果不從「輔音疊加」的方式來建立上古音,那麼有些情況就只能打入「不規則變化」的範圍了。由於漢語有著舉世無雙的悠久漢字作為語音的載體,這是一種方便,卻也是重構上古音的一種束縛——因為所擬的發音必須與文獻記載能夠洽合。比如像上面所敘的「松」字,就必須與「公」、「弄」諧聲,但三連輔音的「skl-」又違背了漢語一脈相傳至今的習慣原則。也就是說,漢字發音必須單純——這是中古以後的漢語通則,即「單聲母+(介音+)韻母」的簡單結構——但許多明顯的漢字諧聲原則,卻又不允許以單純輔音來加以解釋。

但如果能夠從藏語的「詞頭」、「詞尾」來著手,我們就能夠解開這種矛盾的問題。「詞頭」並不是「複輔音」,它只是從一個原始發音來衍生的音素,本身沒有「獨立存在」的地位。而且從許多例子看來,加上詞頭之後的語詞,其意義要和原來的語詞有互連的關係,而不是另一個完整的新詞。相對地,「複輔音」則是作為獨立的存在。

若作一種類比的例子,閩南語中對於人的稱呼,常在名字前方加上一個「阿」字,這就可以視作把原始名詞改為「呼格」的一種「詞頭」。比如 TG 的名字中有「光」字,家人便稱呼我為「阿光」——「光」才是名字、是實詞,「阿」則必須和這個實詞結合才有意義。因此,TG 可以接受這種「文法作用上的」詞頭擬音,並藉此來解釋漢字的諧聲問題。

因此,遵照語音流轉的一項常見的大原則︰人們在講話與發音上,有朝著單元簡單化的趨勢來演變。(不過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種簡化一定也會造成另一方面的繁化……)所以,當上古漢語不斷地在單元漢字簡單化的過程之下,複輔音、詞頭、詞尾都逐漸地丟棄,最後才成了中古隋唐《切韻》時代的漢語。

從「斯」字的用法來看,TG 相信原始漢藏語中,漢語的「詞頭」應該在進入周朝就已經開始逐漸消失,也讓中國開始普遍記載文字的東周年代,未特別留下明顯的詞格變化跡象。如果真是如此,那麼 TG 會覺得上古漢語可能不是我們後來所熟悉的「孤立語」,而是從某種「屈折語」所演變而來的語系哩!



【後記】
  1. TG 本文只討論語詞原型屬於「見溪二紐」的「詞頭」問題,也就是「k-」的前方加上「s-」(或「ts-」)之後的作用。從語言的比較經驗可以知道,「k- 系」的字詞發音在「規則的」變化過程,應該有「送氣與不送氣」(k- 和 kh-),「清音濁音」(k- 和 g-),爆音消失(h- 和 ɦ-),受介音作用的顎化(tɕ- 和 tɕh-),甚至是成為「零聲母」的流轉路徑。所以,TG 一向認為由 k- 轉成 s- 和 ts-,如果是出於人們的自然演變——也就是說,不是出於某些人的嚴重誤讀並強力推行之後的結果——那麼其距離應該是非常遙遠的,而且其中必然要留下相當多明顯的「足跡」副產品。正由於漢語是一脈相傳的通行語,而不是滅絕之後再由小區域復興的語言,那麼當我們見不到這種中間的漸變現象,於是 TG 認為「上古漢語有詞頭」的理論有它的價值潛力存在。


  2. 由於本文所提到的漢字較多,為避免文章太過冗長繁瑣,TG 並未一一地比較與考證它們的上古音到現代普通話的完整流變過程,僅簡單顯示出它們的結果。


  3. TG 再重新聲明一件事(也就是先打預防針)︰我並不是專業的漢語研究者。因此 TG 所寫的雜文不過是自己讀書時所得心得的一些整理,並不是想要建立「一家之言」、或參和語言學上的評論與教學。TG 非常歡迎網友們的意見交流指教,我也願意隨時訂正自己的錯誤解讀和筆誤,然而 TG 卻無意為此來打任何一場筆戰。


(發表於2009.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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