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小學生的時代,TG 在讀《論語》中的「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這裡的「說」是通「悅」字。老哥曾經告訴過我,他們課堂上老師的說法,是因為孔子在寫這段話時,把「悅」字寫錯了而成了「說」。但後來人們不好意思說孔子寫錯字,於是就規定這裡的「說」不是錯字,是「悅」的另一種特別用法。這種「為尊者諱」、「為聖人文過飾非」的講法,一直在 TG 的心中留下了印子。
後來,當 TG 不斷地有機會碰觸到古文時,發現把「喜悅」的「悅」字寫作「說」的情況愈來愈多,於是心中不禁懷疑︰難道古人真的「悅」、「說」不分,這麼喜歡寫錯字嗎?隨著閱讀經驗的累積,TG 才逐漸體認到「寫錯字」的理論一定是錯誤的附會之說,合理的解釋法,則是「說」和「悅」的古音相同;或者更進一步地說,「悅」字是後來才分化出來的字。然而 TG 卻一直想不通,「說」(ㄕㄨㄛ或ㄕㄨㄟˋ)和「悅」(ㄩㄝˋ)兩字的今日普通話的發音相差太大了。如果漢語真的有一脈相傳的演變,而且「說」和「悅」真的有同音分化的情況,那麼它們的流轉過程實在非常難以解釋。
最近剛好讀到襲煌城先生一篇討論上古漢語的論文,TG 從裡頭得到了一小段知識,發現正好可以解釋「說」和「悅」的古音通假問題。
流音(或邊音)l- 是一種在各語系中都擁有的輔音,如「拉」、「里」、「洛」之類的發音音素。但各種語言都會在發音過程中作出各種不同的變化;只要該語系的使用者,規定並且能夠分辨出某些發音上的精細變化,那麼我們就必須將這種變化視作不同的發音。過去,TG 曾經在《L 與 LL》這篇雜文中,談到流音 l 在「舌尖抵上齒齦」的程度,便分化出了各種不同的輔音與半元音來。而若考慮到發出 l- 時的「氣流磨擦程度」,就分出了另一種舌邊音「ɬ」(寫作在字母 l 中央「打個結」的模樣),或用一般拉丁字母拼寫成「lh」或「hl」。
目前的漢語並沒有這個發音元素 ɬ,常見的幾種西歐語言也沒有,不過在藏語卻經常見到。比如像西藏的首府「拉薩」,用拉丁字母通常拼作「Lhasa」,代表它比較接近藏語的第一音節發音是「ɬa」而不是「la」。至於「ɬa」的發音方式,TG 用個比較不精確的文字描述,可以想像從我們習慣的「la(拉)」出發,但在發出元音之前,也就是舌頭還頂住上顎而未彈開時,就要先把氣給吐出來,然後再照著這種態勢彈開舌頭發出「la」的音。所以「ɬa」讀起來的感覺,或許可以看成是「史–拉」的單音節快速連讀,不過這裡的「史」必須是舌頭頂住上顎的讀法。正因為如此,語音專論的文章較常把「ɬ-」拼作「hl-」;然而為配合一般人的閱讀習性,藏文則拼作「lh-」以避免更大的誤會。
近年來學者對於上古漢語研究中,TG 相當認同的方向,是打破侷限在文獻紙堆「漢語中心本位」的作法,把上古漢語看作「原始漢藏語」中的一支,藉由東亞幾種語言(漢語、藏語、泰語、侗台語等等)的比較,重新擬定出許多原本看似不可思議的古音出來。和上古漢語最親近的語言,或許就屬於古藏語了。也因此,許多令人耳目一新的古漢語理論,都是來自於古藏語比較之後的啟發。現代漢語當然不存在這種邊擦音「ɬ-」。不過我們仍然可以假設,上古漢語可能有過這個發音元素的存在。不過後來漢語丟失了這種發音,以不同的方式併入其它的發音之中。
我們先來看看帶有「兌」字偏旁的漢字,在今天仍屬於常見字的普通話發音上,若不計較罕用的破音字,則 TG 可以把它分成三個大分類︰
若用中古聲紐的觀點來看,帶有「兌」字偏旁的漢字中,它們的聲母可以分成「透(th-)」、「定(d-)」、「書(ɕ-)」三紐,即 TG 上列的前兩類,中古「ɕ-」即今日「ʂ」的來源之一;還有另一類的聲母則是「以(零聲母)」。至於最後一個「銳」字則顯得相當特別,因為「銳」的中古仍為「以紐」,照理說它的今日發音應該同為「悅」,實在沒道理成為日紐的「ㄖㄨㄟˋ(瑞)」,因此 TG 認為這個是特例字,以下不再討論。
如果我們再把「書(ʂ- 或 ɕ-)」紐,看作是「定」、「透」這種舌頭音(t-)的「顎化」結果,則上面的前兩類還可以合併起來。但無論如何,「t- 系」和「ʂ- 系」兩者,基本上都沒有道理會丟失它的聲母,而成為第三類的「以紐」零聲母字。因此在「兌」諸字的簡併過程中,「t-、ʂ-」與「零聲母」兩類,應該還有更早期的來源。這也是學者所提出來的一派理論,認為上古漢語應該有著清邊擦音「ɬ」。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把「兌」的上古音擬作合口的「*ɬiʷat」。
由於「ɬ」這種發音元素在漢語的中古時期(隋唐之後)一定是不存在的,TG 相信可能在上古漢語的中期即已開始式微,所以在《說文解字》中,對於含有「兌」偏旁的漢字,它們的發音注解多半是「語焉不詳」——如「X 省聲」這種寫法——而不是典型的「從 X、Y 聲」之類的寫法。如果我們相信「ɬ」的確是上古漢語中曾經存在過的發音,而後來卻消失無蹤的元素,那麼它的轉變方向應該為何呢?TG 在龔煌城先生的論文中讀到這一段話︰
我們可以看到漢語的 th- 對應於藏語、泰語的清邊音 lh-。李方桂先生(1971: 15)說︰「藏語的清邊音,普通寫作 lh- 的,唐代譯音多用透母來譯,如 lha-mthong 譯作『貪通/tham-thung』,lha-(bo)-brtsan 譯作『他(譜)贊/tha-puo-tsan』,lho-gong 譯作『土公/thuo-kung』等。」
TG 一向相信古今人們對語音方面的許多心理感覺是相似的。如果唐代人士聽到「ɬ-/lh-」這種輔音比較接近於舌尖爆塞音的話,那我們就有理由相信,當上古漢語的邊擦音「ɬ」消失之後,人們便以舌尖爆塞音「t-/th-」來填補這個音值中的位置。換句話說,如果「脫」字的上古音真的是來自於「ɬiʷat」,那麼當人們不再讀這個磨擦音成份相當強烈的舌邊音時,取而代之的候選者應該是「thuat」,完全等同於今日的閩南語發音。
至於「ɬ」向著「零聲母」的演變,TG 認為可以從古籍中對外語的對音中得到對應的例子。中亞波斯的「亞歷山大城(Alexandria)」,在《漢書》裡的文字記載中,是把它對譯成了「烏弋山離」。如果我們把它們按常例擬作「烏/*a」、「弋/*iek」、「山/*san」、「離/*lie」,發現第一、第三音節對應得非常準確。在印歐的屈折語中,名詞的最後一個音節常因用法不同而有所改變,因此漢字的第四音節已經與原音搭配得相當接近了。唯一特別值得注意到的差距,則是《漢書》用「弋」字來翻譯「lek」的發音。
TG 認為,既然這兩組字音的差異有限,我們沒有道理認為這當中有譯音嚴重誤差或文字誤寫的情況。合理的推測,則是「弋」字的中古音「iek」向秦漢上古音逆推,TG 認為可能是「*ɬiek」→「liek」→「*ʎiek」→「iek(中古音)」;而《漢書》成書是處在「弋」為「liek」的階段。由於「忒」字是「從心,弋聲」,因此我們可以從這裡曉得,「ɬ」有分別朝向「t-」和「l-」兩個方向演變的趨向。
| 早期上古音 | 中晚期上古音 | 中古音 | 現代普通話 |
| *ɬiʷat 「兌」 | * iʷat邊擦音轉成顎化的舌尖爆音 | thuat 舌尖音清化 | thuo 丟失入聲語尾 「脫」 | ɕiwɛt 受 -i- 轉化成 ɕ | ʂuei 丟失入聲語尾 「稅」 |
ɕiwɛi 丟失入聲語尾 | ʂuo 韻母轉化 「說」 |
duai 舌尖音濁化、丟失入聲 | tuei 舌尖音清化 「兌」 |
*liʷat → *ʎiwat 邊擦音先轉成流音,再退化成 ʎ | iwet ʎ 被 -i- 吸收成為半元音 | üe iw 結合成撮口呼 ü 「悅」 |
所以我們可以看出,在從先秦到漢初年間,無論是「悅」、「說」,它們的官方讀音應該都是相同的。所以《論語》上的「不亦說乎」 一句,放在當代人們的書寫習慣上是完全「正確」的用字。只有當後來人們重新訂定了「悅」、「說」的意義區別規範之後,兩者之間才成了不能互相代換的文字。
除了「兌」字偏旁的漢字組之外,帶有「台」字偏旁的漢字,也有著相同的語音流轉。TG 仿照上一段的方式,先從今天的發音來作分類︰
- 系︰治、笞、眙;同樣地我們可以發現,帶有「台」字偏旁的諸多漢字的今天普通話發音中,仍是以「t-、
-」和「零聲母」兩類為其發音上的大宗;而且我們也曉得,「台」這個字今天就有「臺」和「宜」兩種破音讀法。所以 TG 仿照前一段的作法,認為「台」在上古音的早期聲母來源是清邊磨擦音的「ɬ」,而且可擬作為「*ɬiə」。
| 早期上古音 | 中晚期上古音 | 中古音 | 現代普通話 |
| *ɬiə 「台」 | * a邊擦音轉成顎化的舌尖爆音 | tai 舌尖音清音化 | thai 送氣音 「台」 | dai 舌尖音濁化 | tai 清化不送氣音 「怠」 |
* iə邊擦音轉成顎化的舌尖爆音 | hiə舌尖的顎化送氣音 | tʂh![]() 捲舌送氣音 「笞」 |
iə舌尖的顎化濁音 | tʂ![]() 捲舌不送氣音 「治」 |
ʂ![]() 顎化捲舌音 「始」 |
*liə → *ʎiə 邊擦音先轉成流音,再退化成 ʎ | iə ʎ 被 -i- 吸收成為半元音 | i 韻母轉變,成零聲母的齊齒呼 「怡」 |
在中國自古流傳下來的文獻之中,我們可以見到「第一人稱代名詞」的用字,如果不計「寡人、不穀」這種特殊身份的特別用法,最主要的有「我、余、吾、予、朕、台」這些用字。在 TG 過去的電子報已經提過,如果回歸上古音,則「我」、「余」、「予」、「吾」的發音,應該都是接近於「gʷa」,也與今日的閩南語發音相同。然而,「朕」和「台」兩字的古音,卻無法和「我」歸為同一類;「朕」字後來成為中國皇帝專屬的自稱,而「台」則只留在古文中了。在《尚書.商書.湯誓》中,商湯決定發兵革命,推翻夏桀的統治,他向眾人訓話的開頭就是︰
王曰︰格爾眾庶,悉聽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
這裡的「非台小子敢行稱亂」就是說「不是我這小傢伙敢犯上作亂」之意;「台」就是「我」,也就是商湯的自稱。而傳統上,教科書上一定都說這裡的「台」字要作破音字讀成「怡」。
如果我們照著上面的擬法,則 TG 認為這裡的「台」字的上古音應該是「*ɬiə」。我們曉得清擦邊音的「ɬ」,在漢語發展中是個「消失的音素」,所以它應該是朝向「*thə」流轉而去。
TG 相信,就在「台」從邊擦音轉向舌尖爆塞音的階段,由於音位的相似,經由清濁、陰陽的轉換,正好與等同於「朕」的發音「*diəm」。或許 TG 還能更進一步地猜想,「台/*thə」可能作為主格,而「朕/*diəm」則作為所有格之用;不過這還得再下工夫好好地去爬梳一下資料。
無論如何,TG 相信在上古時代,人們用作為第一人稱代名詞的發音,應該有兩類︰其中一種是「吾余予我」,也就是現代漢語「我」的來源;另一種則是「台」和「朕」,不過前者已經失傳、後者則成了特殊人士刻意規定的自稱專詞。
在秦漢大一統之後的語詞上,對於社會統治與貴族階層而言,「世子」和「太子」是兩個相當類似、但又有些微差異的名詞。基本上,皇帝的繼承人稱作「太子」,而有爵位封邑(或私人家產)之家長的繼承人就只能稱為「世子」。由今天讀起來,「世」和「太」兩字的發音差距非常大,自然也沒有混淆的可能性。然而我們在某些秦漢之後的文獻上,偶爾還是可以見到本該寫作「世子」的,居然也作「太子」或「大子」,這似乎是犯了「逾制」的大罪。
不過如果我們認為「世」字的上古音聲母來源,也同樣是源自於邊擦音的「ɬ」,或許我們可以將「世」的前期上古音擬作「*ɬiep」。連帶地,含有「世」字聲符的幾個字,如現代仍在使用中的「葉」、「泄」、「諜」、「蝶」、「碟」等字,在早期上古音也同樣是作「*ɬiep」的。遵照前面的敘述,在中晚期的上古音中,邊擦音「ɬ」逐漸消失,然後分成兩個方向發展︰
| 早期上古音 | 中晚期上古音 | 中古音 | 現代普通話 |
| *ɬiep 「世」 | * iep「世」「諜」「泄」 | ɕiɛi 「世」 | ʂ![]() 「世」 | ɕiɛ 「泄」 |
diɛp 「蝶」 | tiɛ 「蝶」、「諜」 |
*ʎiep 「葉」 | iep 「葉」 | iɛ 「葉」 |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在中古音的中晚期時代,「世/*
iep」和「太/that」兩字的發音,的確有可能因為地區口音的細微差異而產生相通的情況。
從這裡我們還可以見到,當我們在使用「葉公好龍」這句成語時,編寫教科書的先生們通常會根據傳統的切韻書籍,規定這裡的「葉」不該讀作最常見的「ㄧㄝˋ(夜)」,而要改讀成破音字「ㄕㄜˋ(攝)」,這樣才算是遵照古音的「正確讀音」。但照 TG 的一向的意見,我覺得這是一種冬烘先生的無聊改讀,一點都「正確」的意義都沒有。
從上面的列表我們中可以看到,「葉」字的讀音流轉,主要是遵循著「流音」、「流音退化」、「零聲母」的方向演進的。但由於這組發音也有另一條「平行」的變化路徑,也就是朝著「舌音」、「顎音」的方向前進。所以在中古韻書中所收錄的「葉」字,也標明出這種非主流的變化,即書紐的「ɕiɛp」;後來在混雜的過程之後,居然流傳成今天審紐的「ʂə/攝」。不管以什麼樣的角度來看,規定「葉」的破音為「攝」,絕對是一種沒有正常人在使用的無理讀音,不值得當一回事。
如果「舌尖爆塞音」和「零聲母」這兩種發音的漢字有諧聲關係,那麼按照本文所描述的,它們應該是來自於更古老的一種清邊擦音。正由於這種磨擦成分強烈的邊音「ɬ」在上古漢語的發展晚期就已經消失了,因此它最主要地便被轉成了中古的「透(th-,包括相關的顎化音)」和「以(j-,以及後來的零聲母)」兩大類。唯有如此,我們就不需要再重新建構新的複聲母,如 st- 、dl-、stl-,就能解釋它的流變過程。
TG 在本文中提到四組例子,即「台/怡」、「兌/悅」、「忒/弋」和「蝶/葉」。此外,TG 相信帶有「石」偏旁的,應該也同屬這一類型的例子︰「宕/岩」。
| 雙唇音 | p 幫 | ph 旁 | m 明 | - |
| 唇齒音 | f 非 | - | - | - |
| 舌尖中音 | t 端 | th 透 | n 泥 | l 來 |
| 舌尖前音 | ts 資 | tsh 雌 | s 思 | - |
| 舌尖後音 | tʂ 照 | tʂh 穿 | ʂ 審 | ʐ 日 |
| 舌面音 | tɕ 基 | tɕh 欺 | ɕ 希 | - |
| 舌根音 | k 哥 | kh 科 | h 喝 | - |
| 喉音 | ø 影 | - | - | - |
(發表於2009.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