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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兩位吳王的名字

吳王「闔閭」

前兩期的雜文中,TG 曾經提到自己對於東周吳國國王「闔閭」之名的看法,也就是上古吳國人名應該是「單一化」的情況,沒有太多複雜的代稱。一般傳統上,都認為吳國國王「闔閭」(也就是末代國王「夫差」之父,伍子胥助其完成征楚霸業的那位國王),他在登位之前所用的名字是「光」,成為國王之後才稱為「闔閭」。不過 TG 認為,只要從出土文獻(《張家山漢簡》中有一篇伍子胥談兵的佚書《蓋廬》),和漢語上古有複輔音的擬定來比對,我們便能夠發現這應該是以不同的漢字來「翻譯」同一名字的問題。

漢字上古音
闔閭/蓋廬*kap-la
*klaŋ

TG 雖然能想通字音方面的問題,但這麼一來似乎也讓我自己產生了某些困擾。以往 TG 認為,周太王之子「太伯」、「仲雍」(即周文王的兩位伯父)逃到荊蠻建國的傳說,雖然不太可信,但照後來的事蹟發展,尤其是夫差北上會盟時的爭議,吳國國君應該還是自認流有姬姓周人的血統的。而在一般的情況之下,「名字」也應該是比較具有頑固的傳統性質的。如果吳國王族真的認為自己血統的尊貴之處,在上層菁英文化上應該也得顯現出這種特質才是合理的。

不過當我們翻開歷任吳國國君以及貴族之名,特別是開始稱王之後的「壽夢」,發現這些出現的名字似乎都不遵照我們所熟悉的華夏諸王的名號,有著「莊」、「景」、「昭」、「穆」之類的美謚,怎麼看都不太像是源自於「血統最正」的周太王苗裔。而在這當中,只有唯一一位出使魯國時,聽得懂古樂的一位公子「季札」,才擁有這項純而有純華夏特質。但綜觀吳國歷代人物之中,竟然只能舉出一人為例,這也代表吳國的上層的文化一點都「不華夏」;而他們人們之間的彼此稱呼,也全都是直來直往的方式,沒有太多花樣可言……

因此若從語言和文字的記錄上看來,TG 會懷疑春秋吳國的文化,無論是高層或是基層,大概已經與當地的原住民完全融合在一起了,或許連語言也都「本土化」完畢了。所以當他們於春秋末年興起之時,中原人士對他們的名字記載,完全都是採用「外國人譯名」的方式,用聲音相近的漢字,去湊出他們當地名字的發音;而且,連他們自己也借用中原人士的漢字,毫無規範地拼寫自己的國名、地名、人名。因此「闔閭/蓋廬/光」是一例,「句踐/鳩淺」也是另一例,似乎代表古代的吳國、越國,嚴格說來,可能都不是「漢語文化圈」的一部分……


吳王「僚」

前一陣子在「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網站」中,讀到一篇介紹新出土的一把春秋時代的吳王寶劍。該劍的劍銘寫成︰「攻敔王者彶虢自乍元用鐱」,TG 的臨摹如下︰

「攻郚王」也就是「句吳王」,《史記.吳太伯世家》提到提到吳太伯奔至荊蠻時「自號句吳」,因此春秋吳國的正式國名,可能並不是單音節的「吳」,從諸多劍銘看來,他們的國名是兩個音節的「句吳」、「攻郚」、「工」等等,並沒有一定的規範用法。TG 認為這是北方人依著自己的中原習慣,以書面的方式而用單一漢字來指稱對方為「吳」。當然,末代國王夫差的寶劍上,已經明明白白地刻上單一一個「吳」字了。看來,華夏文化圈的壓力,的確能夠迫使他們自願更改國名……至於「自乍元用鐱」、「自作用劍」則是常見的劍銘,代表這個某位顯達人士的專用之劍。

至於左行首字是「從虍、從人、從反手」,學者的隸定角度不一,有的作「虐」、有的作「虎力」合文。但 TG 想盡量簡單化,認為「以手搏虎」就是後來楷書「虢」字的原意,因此我個人認為直解為「虢」字即可。所以這把劍之主人名字則是「攻敔王者彶虢」,即吳王「者彶虢」。

學者已經對此有過討論,認為這位「者彶虢」就是《史記》中所記載的「王僚」,後來遭「公子光/闔閭」買通的「刺客專諸」所殺。不過當 TG 想將劍銘中的「者彶虢」與「僚」字作連結時,卻發現到這兩者似乎很難對應上來。

「僚」字無疑地是「從人,聲」。然而我們從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中找到這個字的解釋︰「柴祭天也。從火從,古文慎字,祭天所以慎。」也就是說「」是後來通行的「燎」的本字,意義是「燔祭」。然而我們無法在此找到發音上的相關資料。

但若我們將「」和「者」兩字的小篆寫法並列,似乎就看出一些端倪出來了︰

左邊是「」,右邊則是「者」的小篆寫法,兩者之間的筆劃和構字法好像有些神似——只要把「」字下方的「火」給去掉。如果我們再將時間往上回溯,在徐中舒主編的《甲骨文字典》中,隸定為「/燎」字的最基礎構字的象形元素,則是把木柴交錯成「米」字的模樣,然後再加上「火星」、「火焰」︰

因此,我們可以曉得「/燎」和「者/煮」,在原來都是同一字,本意就是「燔祭」,許慎的說法應該是正確的(不過他所謂的「祭天所以慎」則純然是種附會罷了……)。在時間的流傳之中,原來的意義逐漸地分化、區隔,以至於最後制定規範後拆成完全不一樣的字形和發音。

這麼一來,當我們回到了這把「吳王寶劍」上的劍銘時,我們就曉得這上頭的吳王名「者彶虢」中,指的的確是《史記.吳太伯世家》中的「王僚」。「僚」字應是「者」字在歷代傳抄中的某個環節上,因為「」、「者」兩字的形近義同而造成的混用,然後經過了後人傳抄時加上了「提手旁」——「僚」,才成了與原先毫無關係的文字記錄了。

此外,吳王「僚」在《春秋左氏傳》中所記載的另一個名字是「州于」。「州于」的上古音可擬作「*tju - gwa」,為兩個音節的詞組,與「者彶虢」四個音節不符。因此 TG 認為「州于」可能也是一種簡稱,也有可能記成「州于」的記錄者在初始時,仍曉得古吳語的性質,把非必要的吳語綴音給剔除掉了。比如像「」、「」這個字,由於它含有「祖/且/男性祖先」之意(如《楚帛書》上職掌夏天的六月之神),所以該字可能有作為「男子人名」的標誌成分,用在書面體(劍銘)之上的象徵,比口語上的使用更為重要。

出土劍銘
*tja

*kiep

*za

*kwak
《左傳》
*tju

*gwa
《史記.吳太伯世家》
「燎」、「者」二字古書形近

所以從上表看來,《左傳》所記載的吳王名「州.于」,的確是可以和「者.虢」兩字對得上音來的。



【後記】

雖然許多流傳文獻和出土的文物,對於吳國國君世系表的許多環節都還有許多扞格衝突之處。不過 TG 還是在此按照《史記》上的描述,先列出一份吳國國君的世系表來(有文字上標者,代表曾登位為吳國之君位順序)︰


(發表於2009.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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