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雜文區 >談 C 的軟硬

談 C 的軟硬

TG 以往閱讀某些介紹西方拉丁字母演變史的相關書籍時,就曉得字母「C」的音值,稱得上是現在通行的廿六字母中變化最為劇烈的一個。

在拉丁人創造字母的過程中,對於絕大部分語言都會有的軟顎爆塞音的元素 / k /,拉丁字母不使用希臘字母中的「K,Kappa」,而是繼承了伊特拉斯坎人的「C」。後來為了送氣不送氣、清濁上的分辨,於是羅馬人把這個拉丁字母拆成兩個︰「C」和「G」。無論如何,這個字母的音值基本上在古典時期已經確立下來,而且後來歐洲的多套語言書寫中,也大多承襲這種「字母 C」對應「音值 / k /」的慣例。

然而我們卻明顯見到一個例外。當「字母 C」後面接著元音字母「I」或「E」時,羅曼語族(法語、西班牙語)和後來的英語,只要遇見了字母組「CI」所代表的音節時,都無法保持「見字發音」的規則讀作「/ ki /」,全都改讀成了「/ si /」。由於 / k / 和 / s / 兩種輔音的音值完全不同,口型、音位沒有任何流轉的合理性。再加上西歐語言幾乎都同時具備有「KI」和「SI」的音值,所以這個字母「C」有硬音「/ k /」、和軟音「/ s /」的兩種讀法,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後來當 TG 百般無聊地翻著德華辭典時,見到「Kirche」這個字時,才突然想通了這一點。我認為「CI」的音值轉成了「SI」,應該會是一種「兩階段」的變化,而不可能一步到位。保留這個變化的中間間段痕跡的,可能就是今天的義大利語了。


中古漢語的「見」、「溪」兩紐

TG 在此先岔開一下先前的話題,用中古漢語以來的發展過程來作為比擬。按照韻書,我們今天可以重建漢語在中古時期(隋唐至宋)的各個漢字音值。在聲母方面,有著「見紐」和「溪紐」的兩種字母,或許我們可以分別用「k-」和「kh-」兩種符號來代表,也就是今日普通話中「歌」和「科」的聲母,即注音符號中的「ㄍ」和「ㄎ」。

當「k-」和「kh-」兩種發音部位在「後方」的輔音,接續「高」、「前方」的元音時,比如像 ki 或 khi,此時輔音就非常可能受到「顎化」,丟失了原來的「爆塞音」成分。放在漢語中的發展,情況是最為明顯的。在今天標準的普通話之中,我們並沒有「ki」或「khi」這種發音的;因為過去曾經有過的「ki」和「khi」,最後全數都顎化成了「tɕi」和「tɕhi」,一點痕跡沒有留下來。
漢字中古音現代普通話閩南語粵語
kie
見支開三
tɕi
(ㄐㄧ)
ki(文)
khia(白)
kei
ki
見脂開三
tɕi
(ㄐㄧ)
kiki
kiə
見之開三
tɕi
(ㄐㄧ)
kikei
khiə
溪之開三
tɕhi
(ㄑㄧ)
khihei
kiəi
見微開三
tɕi
(ㄐㄧ)
ki(文)
kui(白)
kei
khie
溪紙開三
tɕhi
(ㄑㄧˋ)
khikhei
kiə
見止開三
tɕi
(ㄐㄧˇ)
kikei
khiə
溪止開三
tɕhi
(ㄑㄧˇ)
khihei

上面的中古音全為「開口三等」,這個術語所指的,就是它是帶有「-i-」短介音的字。因此當 k- 或 kh- (即「見」、「溪」二紐)的「開口三等」字,就代表著「軟顎爆塞音 k-」和「元音 -i-」的結合。從上表可以明顯地看出來,現代漢語普通話遇到這種情況,全都產生了顎化,並且有相當整齊的「送氣」與「不送氣」對應。比如像「基/欺」這一字組,在中古時代各為送氣與不送氣的「kiə/khiə」,到了現代也剛好是「ㄐㄧ/ㄑㄧ」的同韻對應關係。

至於中古音為「合口」的字,則由於發音口型的不同而不受到顎化的影響。比如像「癸」的中古音作「khei」,今日的普通話的讀音依舊相同。可見得爆塞音的顎化仍有一定的條件,而非機械性地見到某字母就一定要產生流轉變化。實際上,真正決定人類語言發音的是「音節」而非「字母」;比如像 ki 和 ku 的對應例子,雖然它們有相同的輔音字母,但人們實際上為 k- 所擺出來的口型是完全不同的……


羅曼語族對 CI 的顎化

正如漢語從中古轉入近代的現象,歐洲羅曼語族的發展中,也必然產生過這種「軟顎爆塞音」的顎化現象。以目前西方學者重擬古典時期的語音,一般都認為古典的正統拉丁語是沒有太多「顎音」的成分。因此當我們見到「Julian」、「German」這種拉丁字彙,應該要讀作「ju-lian/尤利安」和「gher-man/格爾曼」這樣的讀法,而非後來經過顎化的「朱利安」、「日耳曼」起首字音。而古典時期的拉丁字母「C」也僅作「k-」的發音,所以共和時期的羅馬修辭學者「Cicero」的古典讀法絕對不可能讀成「Si-Se-Ro(西塞羅)」,「Ki-Ke-Ro」才是「古制」。

然而 Ci 在羅馬帝國末期應該也開始產生「顎化」的現象,也就是當拉丁語逐漸消退,各地的方言逐漸興起之前的階段,就已經有「Ci」不讀「/ ki /」而作「/ tʃi /」的情況出現了。「義大利語」雖然劃歸為「羅曼語族」的一系,不過它和法語、西班牙語的語族傳承相較之下,義大利語可以算是拉丁語的後裔。因此我們可以見到,今日的義大利語中,字母「C」正是讀成「/ tʃ /」,恰好證明它是古典拉丁語中「/ k /」的顎化結果。而在這種語音和文字「大風吹」的搬風之下,義大利語中用來代表音值「/ k /」的,則是改採字母組「CH」來代表了。因此用來指稱「圓」的義大利文寫作「Cerchio」,它的讀法是該讀成 / tʃer-kio /。

法語對此種發音的習性中,顯然走得比義大利語更遠。如前所述,當 / k / 顎化成為 / tʃ / 之後,法語把 / tʃ / 裡頭的「擦音」成份降低而成了另一種顎化音 / ʃ /,因此知名的西歐法蘭克國王「查理大帝(查理曼)」,他的名字就是從日耳曼語中的男子人名 / kar-le /,轉成了 / tʃar-le /,乃至於今日的 / ʃar-lə /;而在文字表現上,日耳曼語族今日仍用字母 K- 來書這一名字的起首字(所以德文中的「查理」是寫作「卡爾/Karl」的),但法語中則改採了 Ch- 字組來代表這一顎化的發音 / ʃ / 了。

當西歐羅曼語把 Ch 代表 / ʃ / 的音素時,該地人們也還更進一步地把顎音/ ʃ / 朝著嘶音 / s / 發展,完全丟掉了顎音的成分。到了最後,現代法文就為這幾個發音重新安排書寫型態,仍保有顎音的 / ʃ / 寫成字母組「CH」,但已完全丟失顎音的,就定義字母「C」的音值為 / s / 了。這種影響的結果,也就造成了後來西歐諸語中,見到「Ci」、「Ce」字母組的讀音和「Si」、「Se」趨於相同了。

「英語」在西歐諸語的相較之下,呈現出一種混雜程度相當強烈的現象。因此現代英語繼承了許多西歐羅曼語的特徵,把「Ci」字組的讀法當作了「Si」來用。不過英語的某些字彙,並不像現代法語一樣,把原來的「Ci,/ ki /」完全轉成了「Si」讀音,仍然停留在比較早期的硬顎擦音的階段 / tʃ /,並且多用字組「CH」來表示。由於現代德語是源自於古日耳曼語,因此我們可以列表將同源字作一比較︰
英語文德語文說明
Child(小孩)
/ tʃaild /
Kind德語中的 k- 對應英語中的 / tʃ- /
Chin(下巴)
/ tʃin /
Kinn德語中的 k- 對應英語中的 / tʃ- /
Church(教堂)
/ tʃɝtʃ /
Kirche德語第一音節 k- 對應英語的 / tʃ- /,第二音節則各自源於希臘語 kyriake 中 -ke 的流變
Kitchen(廚房)
/ ki tʃən /
Küchen(pl.)第二音節中,-chen 來自於拉丁語和古日耳曼語中的 -cina
Short(短的)
/ tʃort /
Kurz德語中的 k- 對應英語中的 / ʃ- /

因此我們就可以曉得,今日 Ci 讀作 / si / 應該要先經歷過「顎化」的階段(如同漢語的情況),然後才能一步步地轉入「嘶音」。
發音kʃs
搭配字母拉丁字母 C 的音值保留在今日的義大利語字母 C 的音值;保留在今日英語字母組 CH 的音值保留在今日法語字母CH 的音值今日法語、英語後接 -e、-i 的字母 C 的音值

若對應前一段當中的類比情況,我們發現中古漢語轉入現代音,其實只走了一步而已,不像歐洲諸語之間有如此的強烈變動,搞到最後竟成了「面目全非」的「K、S」對應。


「塞爾特人」?

在歐洲信史時代以來的記錄中,我們都能夠在文明中心地區的文獻中,見到其北方「塞爾特人」的描述。但今日華文世界譯作「塞爾特」一名,其實是受到英語世界的影響,或多或少與古典時期的發音是不能符合的。

稱呼這支活動在今日中歐、南歐乃至於大不列顛島的民族總名,在希臘語中是寫成了「Keltoi(克爾特、凱爾特、凱勒特)」。後來在羅馬國家興起之後,拉丁語借用希臘語的講法,改寫成了「Gallia(加利亞)」、或由其字根「Gall-」譯作「高盧」。進入中古時期之後,有人根據古代文獻中的稱呼(即凱撒的《高盧戰記》一書),重新起用了「Celt」這個拉丁字。德文把該字寫作「Kelte」,法文則傳承拉丁語作「Gaule(讀作 / go-lə /)」。既然「Celt」是個在古典時期所寫下來的拉丁文,代表當時所稱該部族的起首輔音,是軟顎爆塞音「k-」;因此後來流傳到德文和法文的轉寫,都是遵循一定的書面文體,各有它的道理存在。

但英文書寫定型、英語興起的時間在歐洲文明發展史中,是一直到了近代才逐漸成型的。當英語世界的人們引用到 Celt 這個名字時,並不是遵循「口耳相傳」的路線,而是直接按照新時代的讀音規則來發音。此時的「Ce」也和「Ci」一樣,要將字母「C」作軟讀,所以英語中便將這個原來作「kelt/凱爾特」的字,改讀成了「selt/塞爾特」。

因此,如果按照「語言潔癖」行事的話,我們必須說「塞爾特」是錯誤的讀法,無論是英語或是中文。不過照歷史上的證明,語言和文字並沒有所謂客觀的對錯,只要不造成誤會就可以了。TG 認為,與其向人「指正錯誤」,倒不如去通曉各種流變過程還要來得「好玩」。


(發表於2009.11.12.)


回雜文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