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TG 寫過一篇雜文《老者，果也》，認為由發音上的相近（*kla），則「果」、「老」兩字在上古文獻中，有著同音互借的情況發生。最近重讀郭店楚簡的《老子》，突然想到以前困擾過自己的一個小問題。
在郭店楚簡的《老子》中，出現一段今天大家都熟悉的內容，雖然順序與某些字詞有些細微的差異。為避免混亂主題，TG 直接將當中的罕字與廢字，改用今日的同義通行字來取代︰
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強。果而弗伐，果而弗驕，果而弗矜，是謂果而不強，其事好|。（「|」是抄錄者的加註的符號，學者對它的意義還有爭議。TG 暫且將它視作「句號」之用。）
這段戰國年間的古文，對一位今日的中學畢業生而言，只要稍加指點，句法和大體文意並不難理解。實際上，先秦到漢朝的古文根本不難，因為那是當代人「我手寫我口」的語體文。真正難懂的古文，反倒「沒那麼古的古文」，也就是到了中古隋唐時期之後的古文——因為這時候的「古文」並非應合當代人講話時的語音記載，而是一種特殊規範之下的文體。一路到了明代人所寫的古文，TG 認為那才真正是「死亡文句」的表現……
在上面所引的這段文字當中，最扎眼的應該就是個「果」字。假設我們先不看注釋，純就文法而言，「果」在此的作用明顯地是個「動名詞」——和「伐」、「驕」、「矜」等字相互排比。所以這個字應該也代表著某種「動作」的描述才是。
因此在今日通行的注釋中，「果」是解釋成為「效果」、「成果」。為了配合句子中的文法要求，我們今天應該把它的意思補足成為「達到成果」，「讓軍事行動達成效果」。所以，上面的那段話，若照後人的習慣，應該解釋成為︰
擅長用兵的人，只要達到效果就可以了，不需要用兵力強力鎮壓別人。達到效果而不要誇耀，達到效果而不要驕傲，達到效果而不要自豪，這就是所謂的達到效果而不強壓別人。這件事是好的。（關於最後一句的問題，TG 留待本文後半段再談。）
TG 一直不喜歡這種解釋法。畢竟「果」字除了在這裡作特殊的解釋之外，我們幾乎沒有見到別處有這種用法。或許有一項可以作為類比的，是出自於《論語》中的「言必信，行必果」，但通常大家都把這裡的「果」解釋成為「堅毅」，也就是如「果敢」當中的用法。 然而，我們如果把「果／堅毅」代入上面的《老子》章句，似乎也不會比原來的「達到成果」更恰當。
「果」原本是個單純的指物名詞，即「果實」、「果子」之類的用法，所以《說文》上也寫著「果，木實也。」即使加以引申，也是用在「成果」、「結果」這種詞彙上。而「果／軍事行動達到成果」的這種用法，姑且先認為這是「老子道家」新創的術語。
TG 有些異想天開，認為郭店楚簡在此處的這個「果」字，可能是借自於當時同音的「老」字。從目前出土的簡帛木牘文書中看來，同音互借的「錯字」，幾乎已經算是「常態」而非「特例」了——古人的書寫規範似乎不比我們的學生作文更嚴謹多少……所以在這位《老子》抄寫者的學識背景中，認為「果」、「老」同音，是可以互相借用的。因此，出現在這裡的「果／老」字，其意思可能就如同我們今日所說的「純熟老練」或「老油條」之意。所以上面的這句《老子》的今日翻譯，大體上就該解釋成︰
會當個好臣子的人，只要懂得「老練」就可以了，不要爭強。老練而不誇耀，老練而不驕傲，老練而不自憐，這就是所謂的老練而不爭強，能辦到這樣，一切都很好了。
TG 將「伐」、「驕」、「矜」分別解釋成「誇耀」、「驕傲」和「自憐」，有等級上的階次區分。「伐／誇耀」是一個人展現出明確的外顯態度，「驕」是次一層級、不主動表示出來的傲氣，而「矜」則是雖然不明講、不主動，卻讓人曉得他心中一付對別人酸溜溜的模樣。無論如何，這三種類型的部屬，通常都不會是長官所喜歡的傢伙。這種解釋，似乎比通行本（順序有些不同）全都解釋成「驕傲」多了一些層次出來。
TG 為何這樣解釋的原因，還在於這段文章的前後文對照之下的語境。以目前拼湊完整的竹簡「甲本」中，我們曉得這段話的前面，一定是先有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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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所以為百谷王，以其能為百谷下，是以能為百谷王。聖人之在民前也，以身後之；其在民上也，以言下之。其在民上也，民弗厚也；其在民前也，民弗害也。天下樂而弗厭。以其不爭也，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罪莫厚乎甚欲，咎莫險乎欲得，禍莫大乎不知足。知足之為足，此恒足矣。 |
很明顯地，這一段講的全都是「為君之道」，位置從「第二簡」一直寫到「第六簡」。而「第六簡」尚未寫完，接續下來所寫的內容，話題一轉，成了「為臣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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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道佐人主者，不欲以兵強天下。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強。果而弗伐，果而弗驕，果而弗矜，是謂果而不強，其事好|。長古之善為士者，必微溺玄達，深不可識，是以為之容；豫乎其若冬涉川，猶乎其若畏四鄰，嚴乎其若客，渙乎其若釋，屯乎其若樸，沌乎其若濁。孰能濁以靜者，將徐清；孰能安以動者，將徐生。保此道者，不欲尚盈■。 |
這是從「第六簡」的後半，一路寫到了「第十簡」的前半，而且結尾有一個「墨丁／■」來代表此一段落的完結。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上面從第「第六簡」到「第十簡」的這一段話，即從「以道佐人主者……」一路到了「……保此道者不欲尚盈」，應該都有相同的主旨︰「為官之道」 。
既然「果」出現在這段「為官之道」的內文中，而且是一項重要遵循概念，那麼當我們套用長久以來把它當成「出兵達到成果」來解釋，似乎就有些不太恰當了。畢竟，這應該是屬於軍事將領方面的指導原則，而真實世界中的戰爭，可不像文人雅士想像中的那幅模樣，有所謂的「點到為止」、「收放自如」這種事。只有在實際軍事行動發動之前，才有所謂的「不欲以兵強天下」這回事；開始交戰之後，再講所謂的「勿伐、勿驕」，根本就是不通世間道理的迂腐言論。
但若我們在不違反文章順序的框架，想維持其前後相鄰句字中的意思，將這裡的「果」解釋成「老」、「老練」、「老油條」，就能夠上承「以道佐人主者」，下接「古之善為士者……保此道者不欲尚盈」，這麼一來，和「果」相關的這些句子，全都是「一以貫之」地在講同一種「當官守則」了。
當然，傳統的解釋法能夠讓人接受如此久遠，或許也不是沒有源因的。我們從上面的引文中看得出來，再這一連串的「果」之前，是這一句「以道佐人主者，不欲以兵強天下」；然後在其後又出現了「是謂果而不強」，關鍵就在於「兵」和「強」兩個字帶給人的印象，使得在這兩個「強」字之間，在語句上必須要成為同類的引伸。然而 TG 還是覺得，這兩者應還是可以看作不同的事，「不欲以兵強天下」仍屬於未發動兵力之前的外交事務。
不過如果我們從語句上的分析，按照傳統的解釋法，則將發現這段短短的文章裡將不斷地出現「指導對象」的切換︰
| 傳統的解釋 | ||
| 段落切分 | 原文 | 指導對象 |
| 1 | 江海所以為百谷王，以其能為百谷下，是以能為百谷王。……知足之為足，此恒足矣。 | 君王 |
| 2 | 以道佐人主者，不欲以兵強天下。 | 大臣 |
| 3 | 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強。果而弗伐，果而弗驕，果而弗矜，是謂果而不強，其事好|。 | 將領（承接 2. 的大臣建議） |
| 4 | 長古之善為士者，必微溺玄達，深不可識……。保此道者，不欲尚盈■。 | 大臣 |
當然，對象的多次切換，也絕非不可能的作文方法。然而，如果我們把第 2 個切分內容，按照同樣的文意稍稍修改一下成了「不欲以兵『霸』天下」。這麼一來，一切似乎都簡單多了。
| TG 的解釋 | ||
| 段落切分 | 原文 | 指導對象 |
| 1 | 江海所以為百谷王，以其能為百谷下，是以能為百谷王。……知足之為足，此恒足矣。 | 君王 |
| 2 | 以道佐人主者，不欲以兵霸天下。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強。……保此道者不欲尚盈■。 | 臣子 |
這麼一來，頭兩句還是代表「臣子」向君主的建議，仍舊屬於「為官之道」的範圍之內；而且還可以解決傳統解釋中，「戰爭暴力之後才侈言仁義道德」的迂迴問題。以作者的發言立場，這樣就不用一直切換到不同對象。這麼一來，我們還可以把這一段「果」等同於「老」的敘述，看作《老子》書中提過的另一項大家都熟悉的原則︰「和其光，同其塵」。
眾所皆知。由於《老子》內文幾乎全都是一些原則性的理論文句，沒有標誌任何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和國家組織，因此《老子》一書與「老子其人」，一直都是學界以來討論不止的話題。關於「老子其人」的討論，TG 的看法是傾向於「沒有確切一位人士」的想法，過去也已經在《吳者，虎也》和《老者，果也》兩文裡頭談過了。而在《老子》一書中，就算不管現代新的出土文獻，《老子》的版本和內文的解釋，也早已呈現紛雜不堪的局面，各家各版都有自己的一套《老子》詮釋法。
《郭店楚簡老子》是目前已知最「古老」的《老子》，是戰國早期的手抄本；如過去 TG 在這篇文章中所提到的，今天流傳各種《老子》版本中，對於儒家「聖人」的嚴厲批評之語，在《簡本老子》中全都不收錄。這究竟是因為喜好儒家的抄寫者刻意地略過，或者是《老子》的原型本來並不對此抨擊？TG 傾向於後者的想法。
也就是說，原本的「老子學派」並不反對「仁」、「義」、「禮」、「聖」這些概念，因此所謂的「原始老子學派」是和「孔子儒家學派」毫不相悖、和平共存的。隨著時代演進，當「戰國儒家」的某些支派愈來壯大，並把「仁」、「禮」、「聖」等名詞全數囊括，成為戰國儒家的專屬獨占的名詞之後，「老子學派」中的某些健將，如莊周、列禦寇、楊朱等道教學派的鉅子，便對儒家發動強烈的抨擊，還抬出他們的傳說祖師爺「老子」出來，進而為原始的《老子》夾入許多注釋，使得漢代之後流傳的《老子》之中，就出現了不少「反聖」、「反禮」的字眼了。所以在這種情況之下，TG 假設《簡本老子》成書的時代背景，可能仍處於道、儒兩家彼此各行其是的階段，因此見不到任何「反儒」的內文。在這種設想之下，我們就可以看出許多有趣的現象。
話題有些扯遠了。只要曉得後人夾注文字的竄入問題，那麼我們再重新回過頭來看這段《簡本老子》的內容，即 TG 把它解釋為「為臣之道」的文句︰
以道佐人主者，不欲以兵強天下。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強。果而弗伐，果而弗驕，果而弗矜，是謂果而不強，其事好|。
假設這是比較原始的版本。但流傳到了後來，某位注疏者想強調「不欲以兵強天下」的重要，於是夾了一句「師之所處，荊棘生」進來——這段話寫得漂亮，於是後來便成了《老子》正文中的一部分。如此流傳進展下去，又有人覺得如果再加入一句話來和前句作「對仗」，讀來應該更顯鏗鏘有力，所以最後就成了「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
但當我們看看這段隨著時間而不斷加長的文句，讀者已經因為前面強調了太多「出兵」的比重，於是在印象中，後面所接的那段「善者果而已……」，自然而然會認為這裡所講的還是指「出兵」一事。所以後人對於《老子》這裡的「果」，全都看成了「軍事行動的成果」。
另一方面，讀者也早已忘了「果而不強」是「為官之道」，所以最後的這句「其事好|」就顯得十分突兀了。當然，像這種沒有人事時地物的簡短文詞，只要稍加更動就能說得過去，所以有人就將它改成「其事好還」，並提前到了「以兵強天下」和「師之所處」之間，代表出兵者可能面臨的「報應」——《老子》警告用兵者要小心，否則雜草叢生的大凶之年，將反彈到自己國家裡頭。所以，這就是今日通行本《老子》第三十章的內容（「斜體字」代表 TG 認為是「後人夾注」文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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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強。果而勿伐，果而勿矜，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 |
文獻典籍的內容，也是會隨時間不斷地改變的。歷代所累積的材料，如果混入了原始經文之中，那麼後來的面貌就可能逐步改變。這也是為何《周易》和《老子》，讓十個人來讀，會有十二種解釋的原因……
（發表於2009.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