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雜文區 >談「長老」

談「長老」

前一陣子 TG 讀到了一本研究「中山國文字」的專書,見到了約在公元前二世紀的「平山三器」(二壺一鼎)上頭,有三段內容相當長、文句十分完整的銘文,也深深感到這種北中原「三晉系統」文字的清秀飄逸,印象相當深刻。而當 TG 見到上頭的幾個字,更是讓自己聯想到前不久自己曾經想過的字︰「老」。因此,本文便從此出發,聊聊漢字中與此相關與雷同的幾個字。


「長」

讓 TG 眼睛為之一亮的,是出現在中山王銘文中的這個字︰
(中山王鼎、中山王壺)

這個字的楷書可解釋成「」,從「立」從「長」,通今日的「長」字,意義為「年長」。或許我們可以將它的右偏旁單獨拆出來,分離出「長」這個構字元素為︰

仔細一看這個中山國的「長」字,可發現它是由三種元素所結合而成的。上方的部分,一般學者多將它解釋成「象人長髮之形」;下方則又可分成兩種元素,一是常見用「側身人形」來代表「人」,而左下方像是「反寫的 y」,則是一支「手扙」。我們再看看同樣被解釋成「長」的幾種古文字寫法︰
(金文)
(甲骨文)

無論有沒有「拿著拐杖」來增強它的意念,我們都可以看出來,「長」字的原意就是一位「長髮老人」。因此當這個字到了東漢許慎的標準小篆,便寫成了︰

而《說文解字》中對該字的解釋則是︰「長,久遠也,從兀、從匕。兀者,高遠意也,久則變化(匕)。亡者,……倒亡也。

許慎對「長」字構字方式的解釋是錯的。該字的上半部,來自於一位老人頭上的表現,但在輾轉到了小篆後卻失其本源而寫作「亡(逃)」。而原來在金文中所出現的拐扙,在小篆中則因筆劃的彎曲方向不同,而成了橫躺的「匕」。

因此我們應該重新建構出「長」字的造字原則︰一個披散長髮者,代表著一位老人,有時還加上一只拐杖以增加他的「老人」之意。而從這位持杖的「老人」(名詞)的原始概念,人們便抽出與獨立引申出「年長」(形容詞)之意;然後,我們再從「年長」再衍生出「久遠」(形容詞)的意念。這才是我們今天對於「長」字所熟悉的幾項意義。


「老」與「考」

上面提到了這位長髮披散的老人,我們自然而然地立刻聯想到了「老」字。下面摘出幾個「老」的古文字︰
(甲骨文)
(金文)
(小篆)

從這裡,我們可以得到另一個更有趣的啟發,TG 也得在此推翻自己在前一段文章中的說法。甲骨文「老」字的第一種寫法,與其說是這位老人「披頭散髮」,倒不如說更像是此人頭戴「垂鬚裝飾」的冠冕。因此,一般解字書中通常都沿用「老」字的上半部分是象徵「垂散的頭髮」,看來卻未必如此。在甲骨卜辭中,「多老」應是一種職官之名——究竟是帝王的命官、或部族的長老,我們很難加以確定。但或許在創造「老」字的年代,這種年長者所擔任官職的最大特徵,應該就是戴上這種頭冠吧!當該字開始由各個不同地域、不同時間的人們自行書寫時,「老」的上半部逐漸變化,到後來只剩下了「帽上的裝飾長鬚」之形了。TG 相信,比起用「披頭散髮」來指出老年人的特徵,倒不如認為那原來是頂「垂帶之帽」來得合理。否則我們將無法解釋,為什麼「長髮專指老年人」、而且「年輕人為何不能有長頭散髮」?

至於「老」字的下半部分,除了明顯可見的「人」字之外,「匕」無疑的是這位老人的「手杖」。唯在金文中,有時則將它訛寫成了「止」。在這只「手杖」的寫法尚未規範完成之前,有各種不同的書寫方式,這應該就是後來被併入「考」字的古文字來源︰
(金文)
(小篆)


老人冠冕的不同表現

綜合前兩段中所提到的古文字,TG 認為是否強調出冠冕形狀、與帽飾垂帶的方向不同,便造成了後來的兩組文字︰「長」和「老/考」。而「老」和「考」兩字,最後再因「手杖」的表現法的不同而再度拆開成兩個字。
「老人冠」的表現甲骨文金文小篆今日楷書
繁形化
完整冠冕、或前後皆有完整帽垂

冠冕外形仍然完整

手杖表現之一形

以帽垂作為頭部的特徵

手杖表現另一形
帽垂向後的簡化
僅表現向後方垂下的冠垂

大體繼承甲骨文的特點

字型已經訛變

因此從文字上來看,「老」、「考」、「長」三者,都是具有相同來源的文字。只有當字體尚未固定之前,流傳出了各種不同的異寫與別字。最後某些字若不是廢用(如金文「老」字的從「止」或從「口」),就是各自併入不同的規範字之中。而且在今日看來,這三個同源的漢字中,「長」字與原來的造字意義的相差最大,不僅頭上的帽冠消失,連手杖也看不出它的原形。


棒殺老人?

TG 常常拿來引用的一本參考書籍——許進雄先生的《中國古代社會》,本書帶給我相當豐富的文字知識。在其中的第十三章,作者談到了「微」字的本意是「棒殺老人」︰

要達到使人流血而死的最簡易方法應該是使用暴力,所以中國古時候也有把老人打死以便其超生的習俗。在文明人看起來,那是很不人道的野蠻行為,為法律、人情所不許。但價值的取決於觀念,在有那種思想的時代,打死親人卻是為人子者所應盡的孝道,否則死者靈魂會因不能再生而前來騷擾親人,成為全家的真正不幸。殺死老人的習俗反應在甲骨文的微()字,它作一手拿著棍棒撲打微弱的長髮老人之狀。因為受棒打的都是年老體弱有病的老人,故「微」字有生病、微弱等意義。至於此字的另一組假裝、秘密等意義,可能是後來認為公開棒殺老人不雅或不仁,改為暗中行事而引伸來的。對古人來說,以一老弱病殘之身軀,更換一新生健康的身體,是沒有什麼可以遺憾的。

棒殺病弱老人的習容並不是遠古的中國所獨有,在其他的早期文明也有類似的習俗。此俗也有可能起於經濟上或謀利他人的不同考慮。上古的人生產水平低,經常糧食匱乏。尤其是當疾病流行或部族遷徙頻繁時,病弱的老人往往建議把自己殺了以餵養同胞,解除一些饑餓的危機。對那些老人來說,那是對族人一種有貢獻的解脫,要比病死而腐朽於地下心安得多。

過去 TG 接受了這項說法,而且觀看甲骨文中的「微」字(去了「彳」字左偏旁),像是左邊有一位老人(即 TG 前文的「長」字寫法),而右邊則是一隻手持著棍棒,的確像極了從後方追打老人的模樣。

但就最近所讀的「平山三器」的銘文中,TG 也見到學者釋成「老/考」的中山國文字。它的寫法作︰
《中山王鼎銘文》︰「昔者,吾先成王早棄群臣,寡人幼童未通智,唯傅姆是從……
這兩個中山國文字的「老/考」的左半部,繼承了大部分甲骨金文「老」字中的「頭冠」、「人形」和「手杖」三項構字元素——當然,由於美學要求的變形也相當明顯。而右半部為一條拉長的「倒 S」,TG 認為那是「父/」字的簡寫。由此看來,這個字的楷體或許可以直接改成「」——左「老」右「父」。

TG 相信這個不曾流傳下來的「」字,其造字原則十分容易理解,在於特別強調其「父親之尊貴」的意含。而「父」字的造字就是「右手舉杖」的會意字,即許慎「家長率教者」之意。所以許進雄先生釋「微」字的右偏旁,TG 認為或許也可以解釋成「父」字的原型。

照本文前面所提到的,「老」、「考」、「長」三字,原本就是同源的三字。因此這個《中山國王鼎銘文》中「先考」的「考」字,直譯成「」——「從老、從手、從杖」,不就正與「微/」字的甲骨文——就是「從長、從父」,在造字意義上是完全一模一樣的嗎?

照這樣來看,TG 認為將「微」字講成先民初期的「棒殺老人」行為應該是誤解了,更合理的說法應該是對父親的另一種尊稱法。因此在這方面,TG 不能同意《中國古代社會》一書上頭的講法。我總覺得,進入文字書寫年代的環境中,時間的進程上應該早已越過了人類學研究上,所認為的這種親自殺死自己父母的行為。TG 認為,棄養老邁的親人、溺死剛出生的嬰兒,絕對都是人類社會中會發生的事,無論古今。但用棒子血淋淋、活生生地打死自己的長輩,倒不太像是人類物種該有的生物行為,更不用說這竟還屬於殷商文明中的一部分。

因此,在殷人先公中那位振興民族的英雄「上甲微」,他的名字應該不帶有那麼恐怖的來歷,而是後人對他的尊稱——「」︰尊貴偉大的老祖宗。


「先」

在《中山王鼎銘文》中,還有一個和這個主題有些關連的字,即「先」字寫作︰
——從「之/ㄓ」、從「人」

而這個字在其它的金文銘器上的寫法大體相同︰

在《說文解字》中,則收錄了另一個「長」字的古文,但 TG 相信它就是前面三個金文中的「先」︰

然而在徐中舒先生所編的《甲骨文字典》中,認為「先」字在流傳過程中,由於與其它構字元素的字形太過相似,因此金文「寫錯了」。在甲骨文中,「先」字的上半部是從「止」而非「之」︰

該條目的解釋為「蓋父子相繼為世,子之世即系於父之足趾之下。『先』字從止從人,止在人上,會世系在前,即人之先祖之意,省稱為先。《說文》︰『先,前進也,從人之。』此為後起義。

至於 TG 個人覺得關於「先」字的上半部分,在意義上正如徐中舒所言,從「止」是比較解得通,從「之/ㄓ」反倒像是因為筆畫太像而產生了訛誤。不過,若考慮到從「之」的情況,TG 還認為它是也有可能與「老/考/長」字的上半部分同源,但因簡寫簡得太過分了,最後竟與「之/ㄓ」字混同在一起了。如此一來,「從之、從人」的寫法中,許慎把它列於「長」的古文寫法,應是相當正確的判斷。


「長」字的上古音值

關於許多漢字的上古音值的形聲問題,目前 TG 蠻看好「藉由漢藏語系的重構」這種處理手法。然而 TG 根本不通現代藏語、更不用說是古藏語了,因此只能直接拿著學者的研究結果來引用,沒有能力作更進一步的認識和探討。

關於「老」和「考」兩字的上古音比較容易擬出,TG 曾在過去的雜文《老者,果也》提過了,我認為即使是在許慎的年代,「老/考」的複輔音「*kl」,應該還殘留有最後的一絲絲跡象,所以他才會認為「老考互訓」,並且在《說文解字.序》中舉出這兩個字是為「轉注」的例子。

現在的問題在於,既然「長」字的寫法也與「考」、「老」兩字同源,那麼「長」字在發音上是否也與「老/考」有關呢?乍看之下,除非像蒲立本先生那樣「勇敢地」讓「複輔音」無限膨脹,否則應該將「長」和「老/考」視為完全平行獨立的兩組發音。

不過專門研究漢藏語比較的潘悟雲先生,卻將「長」字的上古音擬作了「*klaŋ」,這點令 TG 十分訝異。當然,如果就結果而論,「長/*klaŋ」和「老/*kl」兩音只是陰陽對轉,因此不僅在字形上,連它們的發音都可以看作有同源的關係!

在潘悟雲的《漢語歷史音韻學》中,作者列了漢語、藏語的對應︰
漢字藏語意義
gdaŋ張開(動詞)
skraŋ腫脹(動詞)

由於藏語的動詞是有「詞格」的,因此扣除掉動詞格位的前綴音(g-、s-),而且我們也相信上古時代人們在搭配漢字與其發音時,的確曾經嚴格地遵循某種規律法則的話,那麼便可以推測帶有「長」字這一構字元素的上古韻必定為「*-aŋ」,也就是上表中動詞「張」、「脹」的語幹。更進一步地,當漢藏語開始分離的年代,代表「老人」、「年長者」之意的這一語彙,延用了原始漢藏語某個詞格發音的「*klaŋ」。

其後,當人們開始確立文字的發音時,「老/考/長」的初文書寫,就是搭配了陽韻的「*klaŋ」或陰韻的「*kl」。然而隨著當時代流傳,人們無法保持住原來的發音「*klaŋ」,而且在保持「爆塞音」與「舌音」的「語言心理學」的要求上,「*kl-」有逐漸轉成了「*t-」的趨向(請參考前一篇雜文中對於「/啗」的討論)。此刻,人們把這個已經脫胎換骨的齒音「*tiaŋ」,給配上了「長」字;至於原來的「kl」音,則留給了「老/考」。正如文字上的演變程序,語音方面,也是「長」很早就先與「老/考」分離了;其後則是「長」的進一步轉換與變形(語音和文字皆變),而「老」和「考」也在其後分離了。

非常有趣的理論。若有雄心整理與架構上古漢語,那就該努力地學習藏語、侗台語和滇緬諸語呀。


(發表於2009.7.25.)


回雜文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