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回,TG 分別根據這份《長沙子彈庫楚帛書》,聊過了上頭所提及的「創世神話」和「四方神木」兩個主題。這回,TG 則想談談裡頭的「十二月神」,來當作這個話題的結束。
由於這份帛書上繪有十二個奇獸圖像,而且每個圖像旁都伴隨著幾個楚文字。因此學者一般都認定,圖旁的文字代表月神的名字,而圖像則是當月的月神圖像。在漢朝成書的《爾雅》一書裡,〈釋天〉一章便敘述了每個月的月名。而帛書上的月神之名,和《爾雅.釋天》的月名幾乎完全相同,頂多只是字型與字音上的小小差異罷了。因此帛書上的「月神之名」,正與《爾雅》上頭所記載的十二月名,有著完全同源的關係。以下,TG 先列出《楚帛書》上的月神圖像與月神之名,並搭配《爾雅》上的寫法。
| 月份 | 月神圖像 | 月神之名/楷體 | 《爾雅.釋天》 | 月份 | 月神圖像 | 月神之名/楷體 | 《爾雅.釋天》 | |
| 一月 | ![]() | /取 | 陬 | 二月 | ![]() | /女 | 如 | |
| 三月 | ![]() | /秉 | 寎 | 四月 | ![]() | /余 | 余 | |
| 五月 | ![]() | /![]() | 皋 | 六月 | ![]() | /![]() | 且 | |
| 七月 | ![]() | /倉 | 相 | 八月 | ![]() | /臧 | 壯 | |
| 九月 | ![]() | /玄 | 玄 | 十月 | ![]() | /昜 | 陽 | |
| 十一月 | ![]() | /姑 | 辜 | 十二月 | ![]() | /荼 | 涂 |
以下,TG 便依照的諸位學者說法,並補上一些自己的想像,來看看是否能為這十二月神作一種比較完整的敘述。由於內容既多又雜,於是 TG 將分成上下兩篇來加以敘述。
(取)
饒宗頤先生在他的書中歸納出幾種說法,當中一種 TG 比較願意採用的,是認為一月的月神名「取」可能與「十二星次」中的「娵訾」有關。
TG 曾在先前的電子報中簡單地提起過,「十二星次」是來自於「歲星紀年」中的劃分法,這也是以前 TG 首次學到十二星次的一種學說,如《國語》中出現「歲在鶉火」這種敘述;不過最近 TG 才曉得這種說法也有反對的意見。在陳久金先生的想法中,「十二星次」應該是一年中的「紀月法」,而非利用歲星的位置來作的「紀年法」。因為一年有 12 個月、木星的公轉週期為 12 月,兩者同時都有「12」這個數字;因此「十二星次」的使用法,無論認為是「歲星紀年」或「紀月」,初步來看都有它的可能性,很難判定「非此即彼」,認為那到底是「月亮之宿(紀月法)」或是「歲星之宿(紀年法)」的名字。
不過如果我們認定《楚帛書》上的月神名「取」、《爾雅》上的正月名「陬」,全都是對應著十二星次中的「娵訾」,那麼 TG 必須說陳久金先生「十二星次為紀月法」的可能性比較高。而且從這裡出發,我們還能再驗證一項大家都曉得的事實︰楚國是採用「建寅為正的夏曆」。因為既然十二星次是一種紀月法,我們也都知道傳統中國定義一年的週期都以「冬至日」為準,因此十二星次之首——「星紀」——就必須和冬至所在的「子月」重合。對照出一年之首的各個月份︰
| 十二星次 | 十二月建 | 夏曆月分 |
| 星紀 | 子月 | 十一月 |
| 玄枵 | 丑月 | 十二月 |
| 娵訾 | 寅月 | 一月 |
| 降婁 | 卯月 | 二月 |
| 大梁 | 辰月 | 三月 |
| ……(以下從略) | ||
按照這種連結,我們或許還能夠找到與「取/陬/娵」這個名字相關的描述。在《史記.五帝本紀》中︰「帝嚳娶陳鐸氏女生放勳,娶娵訾氏女生摯。帝嚳崩,而摯代立,帝摯立不善,而弟放勳立,是為帝堯。」
用掌權與否的角度來看,「娵訾、摯」這對母子,應該是「失勢的一方」,而「陳鐸、堯」這對母子則是「得勢的一方」。唐代的張守節在寫《史記正義》時,認為這位「娵訾女」就是「常儀」,即那位和「帝俊」生下十二個月亮的妃子。或許,這位《楚帛書》上這位主管著正月的神祇,其來源是一位「月亮之母神」。
但在正月之神的圖像方面,則出現了不同的另一面貌。《楚帛書》上的一月月神像畫上的特徵,見到有個吐信的蛇頭,所以祂應該帶有「蛇」的性質;不過祂的「身子」卻不如我們一般印象中對神的「苗條」身子,而是呈現出一種「大肚」的奇形。因此 TG 不能不聯想到,一月之神的圖像應該來自於「巴蛇」。在許慎的《說文解字》中寫著「巴,蟲也,或曰食象蛇。」「巴」字的小篆寫法如下︰
正因為它在人們印象中是隻擁有大腹部的蟒蛇,所以在《山海經.海內南經》中也記載著「巴蛇食象」。
(女)
二月之神的圖像特點在祂的「四首」。在中國神話中的諸多神物奇獸特徵的元素「增加」方式,大多是以雙、三、六、九這種常見的數目,不常見到「四」這數字。因此 TG 便從《山海經.北山經》中,輕易地找到了一則「鯈魚」的記載︰
帶山,彭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芘湖之水,其中多儵魚,其狀如雞而赤毛,三尾六足四首,其音如鵲,食之可以已憂。
雖然《山海經》中的「儵魚」名中帶有「魚」一字,但除了生活在水中之外,其它特徵卻像是紅色的雞禽類生物。儵魚的「四首」其是最明顯的特徵,而且如果我們採用不太嚴苛的觀點,來仔細地看看帛書上的二月月神畫像,似乎也能符合著「三尾、六足」的特徵。帛書二月之神的四個頭部上,各自生有一片突出物,或許正是祂的「雞冠」。
然而,如果真要將帛書的二月之神與「儵魚」連結起來,TG 認為最大的疑問就是「比例原則」了。中國上古神獸奇物如此眾多,戰國時代的楚人為何會將這隻在知名程度上「不算顯赫」的鯈魚,給安置到了「月神」的層級上頭呢?由於見到了「儵」這個今日的罕用字,TG 便想到使用文字和語言的方式來試著解釋。「儵」字從「黑」,但我們也曉得另一個與它非常相近的字,即從「魚」的「鯈」字。在《莊子.應帝王》中有段大家都曾聽過的故事︰
南海之帝為鯈,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鯈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鯈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TG 不想從哲學或寓言的角度來看這段故事,直接就故事本身的架構而言,就出現了三個角色︰鯈、忽和渾沌;而且這三者都是「一方之帝」、或說是「一方之大神」。因此莊子本人所處的時代與環境中,民間可能曾有過這種將天下分成「南海」、「北海」和「中央」的神話體系。我們可以推測,在多元的民俗流轉中,「鯈帝」的南方天神形象可能被楚國給吸收進來,並讓祂成了二月之神。隨著眾多古代神明形象的逐漸退潮,「鯈帝」並未上昇成為文人菁英重塑的「歷史化的古代聖王」,也並轉入中下階層成為重要的「民間俗神」,因而遭到所有人的淡忘,殘留在《山海經》裡成了一隻並不常被注意到的怪獸;或保存在《莊子》中的那則意有所圖的寓言故事了。
將二月之神看作「儵/鯈」,在語言上還有些線索可加以研究。「儵」的今天標準普通話是作「ㄕㄨˋ,Shu,樹」,「鯈」則是「ㄔㄡˊ,Chou,仇」。但 TG 相信,剛寫下這些漢字的記述者,在他們的認知中,「儵」一定是「從黑、攸聲」,「鯈」也一定是「從魚、攸聲」;同樣地「條」在《說文》中也同樣是「從木,攸聲」。從「攸」、「悠」兩字在中古都是「開口三等的 jieu」,「條」在中古則是「開口四等的 dieu」,因此我們或許可以擬出「攸/條/鯈/儵」的上古官音為「*diu」。而這種今日普通話已然消失的「濁音舌頭聲母」,在音值上十分容易與純粹的鼻音「n-」混淆在一起。因此,官話系統中的「*diu」,在「鼻音化」與楚方言「顎化」的雙重作用下,就可能成為了「*niu」或「*nu」,這應該就是《楚帛書》作者用「女」字來作為同音通假的原因。
所以 TG 認為二月之神的「圖像」與「名字」,兩方面所指的都是同樣的「儵/鯈/女」。
(秉)
關於這位三月之神的造形與祂的名字,楊寬先生在《戰國史.1997 增訂版》中已經寫得相當精彩了。以下 TG 將這一段全數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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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書三月「秉司春」的神像,面狀正方而青色,方眼無眸,鳥身而有短尾,即所謂「青□榦」。這個春季之神,很明顯就是《月令》所說春季東方的木神句芒。據說秦穆公在宗廟中見到的句芒之神,正是「鳥身,素服三絕,面狀正方」的(《墨子.明鬼下篇》)。《山海經.海外東經》也說:「東方句芒,鳥身人面。」句芒原是東方夷族崇拜之神,據說夷族的祖先「少皞氏有四叔」,「實能金木及水」,「重為句芒,該為蓐收,修及熙為玄冥。」(《左傳.昭公二十九年》)。夷族原來就有崇拜玄烏(即燕,亦即鳳烏)圖騰的信仰。這個春神主管著草木五穀的生長,因而名為句芒。「句芒」即是「句萌」,就是描寫植物屈曲生長的形容詞,「秉」字像手執禾一束的形狀,常用以指結穗的糧食作物,如《詩經‧小雅‧大田》以「遺秉」和「滯穗」並提。帛書稱春季的木神為「秉」,也由於他主管草木生長。 |
TG 在此附帶一提。《左傳.昭公二十九年》所引的「少皞四叔」中,排行第三的「修」,應該也同時正是上面所提及的那位四首的「二月之神——女」。
(余)
看到這個圖像的下半段,TG 很難抗拒將祂視為「伏羲女媧的二神合體」的誘惑。不過 TG 還是作出另一種推測(其原因在下面將會詳述),四月之神在我們今天比較熟悉的形象,應該是堯帝的長子——「丹朱」。
由於中國自秦漢以來建立起來的古史傳統,一般都是根據《尚書》中的「堯舜禪讓」的觀點來看待的。堯帝因為自己的長子丹朱「不肖」,於是他決定尋找另一個賢明的人來繼承他的帝位。既然堯、舜都是聖王,他們的決定一定都是正確的,因此「丹朱」在這系列的故事中,必定要扮演「壞人」的角色。袁珂先在《中國神話傳說》一書中,把和「丹朱」有關的零散神話傳說收集與整理,大致得到的故事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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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娶了散宜氏的姑娘,名叫女皇的,生了丹朱。丹朱為人驕傲暴虐,喜歡帶了隨從臣僕到各地去漫遊,稍不遂意,就大發脾氣,虐待他的臣下。……堯看見丹朱性情太乘戾,教育無效,暗中焦急。……後來堯決定把國君的位置禪讓給舜,怕丹朱不服,便先頒下詔命,丹朱放逐到南方的丹水去做諸侯,由后稷監督著,剋日動身起程。那時南方有一個部族叫「有苗」、又叫「三苗」的,論戚誼是丹朱的近親。……很快他們就互相勾結起來,舉起反叛的旗幟,企圖進攻中原,推翻堯的統治。……父子倆的軍隊就在丹水的戰場上進行了一場鏖戰,因為人心所向是在堯的這面,堯的軍隊一舉而擊潰了丹朱和三苗的聯盟軍。……剩下的三苗部眾,隨同丹朱的潰軍遠徙到南海去,在那裡建立了一個國家,就叫「三苗國」。 |
「丹朱」在傳說或神話的層面,應該是與「三苗」脫離不了關係的。袁珂整理神話和傳說層面的材料,認為文獻中提及「堯朝廷」中的人物,如驩兜、驩頭、驩朱、鴅
,都是「丹朱」的同一名字的不同寫法。對驩朱國的描述︰「南方有人,人面鳥喙而有翼,……一名鴅兜,一名驩兜。」或許,我們便可以將帛書四月之神的頭部,看作它正是象徵了「貓頭鷹」的特徵。
至於四月月神之名「余」,TG 則認為那是來自於同音的假借字「俞/榆」。由於前面所述及的「堯帝與三苗大戰」一事,讓 TG 不禁聯想到了上古另一個名氣更大的「黃帝與蚩尤大戰」。在零散的各家上古傳說中,「正義主角」也得配上與其對抗的「反派角色」。在堯、舜、禹和黃帝的故事中,都各自出現了一段與南方的「三苗」大戰的故事情節。「三苗」怎能被人給「多次滅絕」呢?所以 TG 一向認為這是同一件傳說的流傳久遠之後,所產生的各家不同的分化結果。
《墨子.非攻下》︰「昔者三苗大亂……高陽乃命禹於玄宮,禹親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雷電誖振,有神人面鳥身,若謹以持矢,搤有苗之將。苗師大亂,后乃遂幾。禹既已克有三苗,焉磿為山川,別物上下,制為四極,而民神不違,天下乃靜,此禹之所以征有苗也。」——主角是「禹」,情節是「禹征三苗」。
《淮南子.修務訓》︰「舜作室,築牆茨屋,闢地樹谷,令民皆知去岩穴,各有家室;南征三苗,道死蒼梧。」——主角是「舜」,情節是「舜征三苗,死於征途」。
《尚書.呂刑》︰「蚩尤惟始作亂,延及於平民;罔不寇賊,鴟義姦宄,奪攘矯虔。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殺戮無辜。……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報虐以威,遏絕苗民,無世在下。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主角是「皇帝」,反派角色是「蚩尤和苗民」;配上戰國時代的流行文獻,這位「皇帝」是當時人們心目中的「黃帝」。(附帶一提。這裡的「苗民弗用靈」一句的解法,TG 認為它是「上古複聲母」的一例︰「靈」與「命」、「令」同音,都可擬為「*mlieng」。)
《山海經.海外南經》之郭璞注︰「昔堯以天下讓舜,三苗之君非之,帝殺之。有苗之民,叛入南海,為三苗國。」《呂氏春秋.召類》︰「堯戰於丹水之浦,以服南蠻。」《莊子.盜跖》︰「堯殺長子。」《六韜》︰「堯與有苗戰于丹水之浦。」——主角是「堯」,受堯征伐者為「丹朱/三苗」。
* * *
在晉朝皇甫謐所撰寫的《帝王世紀》中,載有「炎帝神農」的世系。炎帝神農傳了八世,到了最後一代的炎帝之名為「榆罔」。「蚩尤氏強,與榆罔爭王於涿鹿之野。……炎帝戮蚩尤於中冀,名其地為絕轡之地。黃帝有熊氏……與神農氏戰於阪泉之野,三戰而克之。」
《帝王世紀》中對於黃帝的描寫,似乎正可以補足《史記.五帝本紀》中的描述。司馬遷所採用的說法,是「神農氏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而蚩尤最為暴,莫能伐。……(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徵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
在司馬遷的筆下,黃帝逐步興起的爭戰過程,是先在阪泉戰勝了「炎帝」,然後才於涿鹿一戰打敗了「蚩尤」。TG 以前所得到對《史記》這段記載的傳統說法,通常認為蚩尤原為神農氏的旁支,蚩尤先篡了那位不知名的「末代炎帝」之位。因此,《史記.五帝本紀》所載黃帝的阪泉、涿鹿兩戰的敵人,全都是同一位「篡位的炎帝」——蚩尤。但若以《帝王世紀》來加以比對,我們或許必須重新看待,司馬遷的本意並非如此。一開始,是這位「炎帝」(我們姑且稱之為「榆罔」吧)在阪泉三戰之中,敗給了黃帝;隨後,黃帝再與蚩尤對戰。連續擊敗了兩個敵人之後,黃帝才擁有天下。
話題已經扯得太遠了。TG 認為這位「梟頭、雙蛇身」的月神「余」,祂的名字來自於「榆罔」,也就是「帝丹朱」;這兩者都擔任過類同故事中,那位英雄神王的的「征伐對象」,可能皆來自於同一原型。「余」的中古音為「以魚合三,jio」,而「榆」的中古音是「以虞合三,jiu」,因此這兩者的上古音可能同為合口的「*gnwa」或「*gnwo」。
《楚帛書》是楚國的神話系統,雖然苗民曾是北方中原部族的死對頭,但南方楚國人卻不一定要敵視苗民。所以楚人可能就將苗人之神——丹朱/榆罔,給納入他們的十二月神之一了。
(
)
五月之神的神名「
」,是由三個元素「九」、「口」、「欠」所構成,該字不曾見於其它的字書,所以學者必須拆字來加以分析。「欠」字在《說文》中的解釋為「張口气悟也。象气從人上出之形。」而該字的左半部「
」在《說文》中的解釋為「高氣也,從口、九聲。」因此不論是左半或右半,「
」都有「高」的意思,而且它的發音也該是接近於「九」。此外,由於另一個漢字「皋」也同樣有「高」、「大」的意思,因此漢朝成書的《爾雅》中,也採用和《楚帛書》上的神名意義,而定義五月為「皋月」。在顧宗頤先生的理論中,他認為依照楚國尊崇祝融為其始祖,因此認為這個五月之神「
」就是「祝融」。
TG 同意前述的文字語音分析,不過要指稱五月之神為「祝融」,TG 還是有些遲疑。從圖像看來,這是一個具有三個頭顱的神人,但我們在流傳至今的神話材料中,似乎沒有聽說過「祝融三首」之類的講法。而且,以《楚帛書》的全篇神話體系來看,TG 認為把祝融置為十二月神之一,並不符合它的整體安排。如同 TG 在前兩篇相關的文章中所述及,在《楚帛書》中所提到的神話當中,最高神格者是已成為退位神的「顓頊」,其次則是「伏羲/女媧」,再接下來才是伏羲四子、也就是後來的四季神木——「青榦」、「朱耳獸」、「翯黃難」、「畦墨榦」;與這一條線平行的,則是炎帝和祝融,祝融是創世完成之後「奠三天、定四極」的主宰統治者,在楚國人的心目中,祝融的神格絕對是非常崇高的。
我們綜觀《楚帛書》的創世神話,雖然文字多有欠缺,不過很清楚地知道,十二月神之名從未出現在正文之中(即〈甲本〉和〈乙本〉),可見得這十二神祇在整個世界的創造、以及之後的衝突與管理大地的過程中,並不具有太關鍵的地位。如果,祝融也居這十二神祇之一,就像是安排「宰相」去擔任「縣長」一職,似乎有些說不過去。無論如何,十二月神中的三月、六月、九月、十二月四神祇,分別創造出了春夏秋冬四季,重要性當然比其它八個月神高出了一個位階。因此,除非「祝融」至少能夠掌管這四個季節之月,否則 TG 並不認同夾在當中的「五月」,這位三頭神會是「祝融」。
在 TG 自己的想法中,認為這個五月月神的來源可能是「堯」。乍聽之下,這彷彿違反了自己在二月月神中所提的「比例原則」的另外一面︰堯帝不也是一位上古的偉大帝王/神明嗎?怎能「大材小用」讓堯帝充當月神之一呢?但要加以解釋的方法不難,因為《楚帛書》是南方荊楚一帶的神話系統,而「堯帝」的來源則無疑地是位在中原的北方系統。TG 認為一般在部族的融合之下,居於統治族群或佔有優勢者,都會對專屬於他們的祖先的神明加以特別的崇拜,而其它融入的外來神明則暫時待在次一等的地位。因此《楚帛書》應該就是將北方人所崇拜的「堯」,給安置到了這五月的月神地位。
我們從《說文解字》中也查得到,「堯」字的解釋也同樣為「高也……高遠也。」正與該神之名「
」成為同意互訓的字。讓 TG 作此一「異想天開」的原因,則是「堯」字在甲骨文、古文汗簡、甚至是這張帛書上的「堯」字的寫法,從來都不是以「三個土」來構成其字。簡單地說,「堯」字只要寫成「
(上土下人)」,意義上就已經足夠了。
![]() 甲骨文中的「堯」 | ![]() 古文(大篆)與汗簡中的「堯」 | ![]() 《楚帛書》上的「堯」 |
或許我們可以說,一直到了小篆和漢隸,我們才見到「堯」字的上半部分,用了三個「土」字來當成它的規範寫法。我們應該反過來問,為何要從「三個」「土」呢?除了簡單地「以三為多」之外,是否也可以解釋成,用來當作人名的「堯」,在神話中曾經是「三首神人」呢?若真如此,那麼帛書上所畫的這位五月的月神「
」,正是「堯」在神話中的原型。
雖然在《山海經》裡頭至少有四種「三首人」,當中一位還是貴為顓頊之子的「三面人」(〈大荒西經〉)。但 TG 認為要在楚人心目中有足夠資格當作當月之神的,還是非「堯」莫屬。
(
)
六月之神的解讀,楊寬先生也有十分精闢的理論︰
|
帛書六月「 |
TG 完全同意楊寬先生的分析,唯原文中提到「並非一個神名,而是一種神職」,我並不全部認同。TG 認為,「祝融神」就是一位神祇,沒有道理還可以「換神做做看」。但之所以會造成這種多位人物(或多位神祇)共用一名的情況,這應該正是某些人民對於這位神祇的喜愛程度太高,以致於在不同的時代,都有不同的「次集團部族」將他們崇拜的神明和這位大神「混同」起來了。
無論如何,六月之神「
」,也就是楚國的「祖神」之一——斷臂的「吳回/噓」。
* * *
附帶一聊。關於「火正」一名,大家通常將這裡的「火」視作五行之火、或視為人類「熟食文化」象徵中的「火」。過去 TG 也照著接受這種觀點,但自己在前一篇雜文裡試著估計「歲差/天球轉軸的進動」效應之後,湧現了另一種新想法。在《國語》中有一段大家常常引用的、由楚國觀射父所說的那段話︰「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這裡的「火正」和「南正」是兩名並立,分別讓「重」和「黎」兩人來擔任其職。「火正」的職守,一般顧名思義就是「掌管『火』的官」;但這麼一來,「南正」究竟是做什麼工作的呢?不可能有所謂「掌管『南』」這種工作吧?
TG 認為,所謂的「火正」和「南正」,應該是負責對兩顆天空亮星的祭祀儀典的工作。「火正」就是祭祀「大火星」,也就是東方青龍的「心宿二」、天蠍座α星。而「南正」所祭祀的則是「參星」,也就是西方白虎的「參宿四」、獵戶座α。換句話說,「火正」和「南正」兩個名字,正是出現在《左傳.昭公元年》中、那段「閼伯實沈」神話的另一種觀點︰
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於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後帝不臧,遷閼伯於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商星。遷實沈於大夏,主參,唐人是因。
「火」指「大火星/商星/閼伯之星」,這點應沒太大問題;但「南」為何能解成「參星」?如自己在前一篇文章中所作模擬,「觜參二宿」在公元前 3000 年的分布圖,「參宿四」在天球經度上已經是「白虎星宮」最東方的邊界了,它再往東方過去便屬於「南方朱雀星宮」的範圍。因此 TG 認為,這顆天空中的一等亮星,人們過去曾經將它定作了「南宮朱雀」的西方起始點。因此對「南星/獵戶座α」的祭祀,也正是「南正」的職守所在。

由於歲差的效應,後來,這顆「參宿四」在經線位置上與南方星宮的偏移變大,以致於後人便將它納入了「參宿」星座之中——「參宿」的名字原意為「三」,也就是獵戶座的那三顆作為腰帶的亮星。由於「南星」被劃入參宿而改稱作「參宿四」,因此後人也就逐漸忘了它最早的名字,只留下了一個讓後人百思不解的「南正」之名。
1. 關於一月月神之名的幾種異寫「取」、「陬」、「娵」等字的讀音,尤其是後兩個罕用字,TG 認為「完全不用深究」。因為用今日的普通話,絕對不可能還原秦漢之前人們的發音,何必爭議它們是該讀成「鄒」、「居」或「娶」呢?在 TG 自己的作法,全都一體讀作「取」便是了。
2. 若將一月月神「取/娵」解釋作堯帝的「嫡母」或「庶母」,則該女性神祇的圖像則必須和「巴蛇」作連結。TG 不是很喜歡,但似乎又沒其它更能說服自己的解釋法。
3. 二月月神,TG 曾經考慮祂可能為「玄囂(青陽)」,而玄囂名為「摯」,與少昊同名,也與前述娵訾女與帝嚳所生之子、堯的同父異母兄弟「摯」同名。——難道這三者全都是同一人嗎?
4. 四月月神「余」解作「榆罔/丹朱」,可以解釋圖像中的鳥頭造型。但其下半部為兩股扭曲的蛇身,TG 則無法解釋。
(發表於2009.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