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 在上一篇雜文中,曾經提到了長沙子彈庫《楚帛書》上所記載的神話,其內容是創世之時,伏羲四子降生,輪流移步,便形成了春夏秋冬四個季節。其後江河大地形成,這四季之神便分別化作了「青木、赤木、黃木、白木、墨木」的五木之精,構成了支撐天空四極的通天神木。後來,共工跨步而來,大肆進行破壞,並撞壞天柱,使日月星辰失其次,這便是陰陽合曆的運轉週期之所以複雜的起源。
在前一篇文章中,TG 對這四神之名已作了自己的初步解讀。現在,TG 再仔細地來談談這當中的內容,並附上帛書上的原始文字︰
| - | 《楚帛書》上的文字 | 楷書試解 | 象徵顏色 | 說明 |
| 長子 | ![]() | 青榦 | 青 | 首字下半部殘缺,但從上下文中可知應為「青」。 |
| 次子 | ![]() | 朱四單 | 朱 | 中間一字斷裂且有形變,暫從一般說法解成「四」。 |
| 三子 | ![]() | 翏黃難 | 黃/白 | 首字下半部殘缺,暫從楊寬之說解為「翏」。 |
| 四子 | ![]() | 畦墨榦 | 墨 | 首字不可解,TG 姑且作「畦」。 |
首先要談的,是長子與四子的名字中,都有著「
」這個字。該字若要轉寫成楷體,可以看作是把「桿」字的右半部上頭,再蓋上一個「止」字;而且就其造字原則,該字應該與築牆耑木的「榦」字,在書寫形貌與發音兩方面,都是可以互通的。所以學者幾乎沒有太大的疑慮,都將這個「
」字直接改寫成「榦」。
其次,便是要討論第三子的問題。關於祂名字的第一個字,過去 TG 從楊寬在《戰國史》一書的說法解作「翏/戮」,但實際上此字只殘存上半部的「羽」字。因此有的學者是解作了「翟」,而「翟」可以引申為《說文解字》中「翯」,意思為「鳥白肥澤貌」。因此這個字的作用,是在描述祂的「白色」屬性之意。影響所及,後頭所接的第二字「黃」,便不能再次描述顏色,所以就需要解釋成「皇」字的同音轉注字了。在這種說法中,秋天之神的名字是「白皇難」——「白色的大難/白色的大龜」——這便符合了後來五行學說中的「秋天」與「白色」兩項屬性的連結。
不過,TG 還是覺得上述的理論有些不洽合之處。畢竟第二字已經寫下了「黃」這麼確切的顏色描述,為何還要說它的黃色「不算數」,而其顏色屬性卻要從前一殘字迂迴個半天之後,才能夠得到的結果。雖然 TG 同意這個殘缺的首字是開放性的問題,但第二個「黃」字要硬說它不是指「黃色」,TG 是不願意接受的,除非真有另一項證據指出古人「寫錯字」了。
我們另闢蹊徑。在《楚帛書.甲篇》的第二段開頭明白地寫下四神之名,並在文中多次用到「四神」一詞,都是以數字「四」來作為分類項目的數詞,只有當中一句「……畀之青木、赤木、黃木、白木、黑木之精。炎帝乃命祝融以四神降,奠三天……」。只有當四神化作了「通天神木」,祝融才能夠「以四神降」——「沿著四神所化之神木而降世」。但四神化五木,在數字上卻出了嚴重的問題。除了顯而易見的「青」、「赤(朱)」、「墨(黑)」三色之木可以和當中三神之名完整搭配起來之外,剩下來的「黃」、「白」兩種顏色,該如何安置到這一位排行第三的神明之上?解作「翏黃難」只有黃色,解作「翟皇難」只有白色;無論遵從哪一種說法,永遠都是顧此失彼,少了一個。
TG 並不是專業的文字學學者,無知便足以使人無畏。前一陣子 TG 讀到陳久金先生對中國古代星座的研究,得到了「龜蛇圖騰」的另一種概念︰即兩個部族的聯盟與合作象徵。在陳先生的理論中,北方星座玄武是「夏部族」和「越部族」的民族聯盟。若再更進一步地深究,則還有「龜主、蛇副」之別;因此才有《玉篇》中所謂的「龜天性無雄,以蛇為雄」這種不合生物科學的說法出現。龜圖騰(夏族)居於主要的地位,而蛇圖騰(越族)則居於副手的地位。放在傳說的層面,即鯀、禹為夏族的代表,而塗山部族則是與夏族世代聯姻的越人先祖。合稱時作「龜蛇」,獨稱時則以主神「龜」來作簡稱。
《楚帛書》上的九月之神「玄」司秋。
因此,或許伏羲的第三子之名,正是來自於龜蛇兩部族的融合。祂名字的第三字「難」,正如先前雜文中所提過的是「能」字的同音轉注,也是該聯盟的「主要之神」——龜。而首字與第二字,正是描述著「翟/翯(白)」、「黃」二種顏色的屬性,也就是「黃龜」與「白蛇」。無論戰國楚人是否真的照這種方式來解釋,當我們處理「四神化五木」這個問題時,或許可以讓這單一一位「翯黃難」來負責分裂出「黃木」和「白木」兩棵通天神木。
在出土帛書的《刑德.小游九宮》當中,於東、南、西、北四個正宮裡頭,標明出該方位的神名,分別寫作「大睪」、「炎帝」、「(少)睪」和「湍王/顓頊」。由於這份文獻是漢朝初期所寫成的術數資料,在中國上古神話的建立與發展的歷程當中,已經算是相當晚的作品了,所以這四方主神之名和我們今日在《淮南子》中所見到的相差無幾。不過引起 TG 好奇的,是同樣在這張帛書中,還在環繞四正宮之間所夾的另外四個較小的宮圖裡頭,分別於東北、東南、西南、西北方位寫上了另外四個名字︰「予強」、「青澤」、「聶氏」和「青□」。這似乎與《淮南子.天文訓》中一段大家常常引用的話有關︰
東方木也,其帝太皞,其佐句芒,執規而治春;其神為歲星,其獸蒼龍,其音角,其日甲乙。南方火也,其帝炎帝,其佐朱明,執衡而治夏;其神為熒惑,其獸朱鳥,其音徵,其日丙丁。……。西方,金也,其帝少昊,其佐蓐收,執矩而治秋;其神為太白,其獸白虎,其音商,其日庚辛。北方水也,其帝顓頊,其佐玄冥,執權而治冬;其神為辰星,其獸玄武,其音羽,其日壬癸。(以上 TG 略去中央黃帝一項)
由《刑德》中的予強、青澤、聶氏三名,TG 認為這似乎與《楚帛書》的四季神明有些應合之處。如果我們以《刑德》的九宮扣掉中央黃帝,以這環形八方位的用神之名為本,列表來作一對比︰
| - | 《刑德》九宮文字 | 《刑德》九宮神名 | 《楚帛書》之四季神名 | 《淮南子》上的神名或獸名 |
| 北 | (略) | 湍王 | - | 顓頊 |
| 東北 | ![]() | 予強 | 翯黃難/玄 | 玄冥/玄武 |
| 東 | (略) | 大睪 | - | 太皞 |
| 東南 | ![]() | 青![]() | 青榦/秉 | 句芒/蒼龍 |
| 南 | (略) | 炎帝 | - | 炎帝 |
| 西南 | ![]() | 聶氏 | 朱四獸/![]() | 朱明/朱鳥 |
| 西 | (略) | 少睪 | - | 少昊 |
| 西北 | ![]() | 青□ | 畦墨榦/荼 | 蓐收/白虎 |
從表中所附的圖版文字中可以看出,一般將東南宮解為「青澤」,實際上 TG 認為應該是與《楚帛書》的伏羲長子——春天之神「青
」互相對應的。差別在於,《楚帛書》上的「
」字,到了《刑德》便改成水偏旁、並去掉右偏旁上方的「止」了。所以《刑德》上的東南宮神名,TG 認為該解釋成「青
」可能更為適合,因為除了有著「旱/桿/神木」的原意之外,還能配上漢朝人將它附予「水神句芒」的另一層屬性。
至於西南宮上的用神之名「聶氏」,TG 也看出一件有趣的可能性,即《刑德》上的「聶」字,是否正是《楚帛書》上的伏羲次子,夏天之神「朱四單」中「四」字的「正確寫法」呢?如本文最上方的圖表所示,《楚帛書》上的夏天之神,其名字中間一字是從中橫向斷裂與變形的。有否可能《楚帛書》上頭原本所寫的是個「耳」字,但因帛書上的書寫材質扭曲變形,以致於讓我們今日看來像是個扭曲不全的「四」字呢?由於布帛不像竹簡或紙張有「堅硬」與「易碎」的特質,因此扭轉變形之後依然能夠留下殘型,TG 猜測應該有其可能性的存在。下表代表 TG 所猜想的字體扭曲示意︰
![]() 楚文字的「耳」字寫法 | ![]() 旋轉之後的「耳」字 | ![]() 扭曲之後的「耳」字 | ![]() 從中斷裂與扭曲 | ![]() 《楚帛書》上的寫法 |
將這種可能性放在心上,我們再來觀看《楚帛書》的六月神像,則可以把祂解釋成帶有一雙「大耳朵」的紅色猿獸。因此《楚帛書》上的伏羲次子之名,或許其正確名字是「朱耳獸」。
《楚帛書》上的六月之神「
」司夏。
當然,上面這種說法有點兒異想天開。TG 還真希望親眼一見這張帛書,而非透過間接的臨摹與翻印之後的印刷品。
至於《刑德》上的西北宮的神名,其第一字解作「青」,但第二字則破損而不可解(無論甲本、乙本皆如此)。有的學者認為該字是個「澤」字。不過若真解作「青澤」,便與東南宮的用神之名重複,從而破壞了八方用神的完整性。因此參照《楚帛書》上的文字,TG 認為《刑德》上的寫法可能是錯誤的(這份帛書上的錯字不少,連乙本中的西宮都誤寫成「大睪」,從甲本才確定為「少睪」之誤。可見得出土文獻上的文字不見得全部正確,漢代人和我們一樣,也會寫錯字……),正確的字應寫作「墨
」,代表它的「黑色」象徵。
這麼一來,《刑德》與《楚帛書》有兩神之名可以完整地對應起來,只剩下「東北宮」的「予強」和「翯黃難」了。「予強」即「禺強」,而「禺強」有時候也作「禺京」、「禺涼」、「搖梁」等異寫,這是因為「京」字為上古複輔音的「*klang」,因此後來才有「k-」系的「強」、「涼」,以及「l-」系的「涼」、「梁」字的分別。禺強的形象應為龜鱉之屬,正與《楚帛書》上的「難/能」相同。
經過這一番整理連結,TG 認為漢初在寫下《刑德》的九宮圖時,除了將中國上古神話中的五位主神,安置在五個正宮(東南西北中)之內,還將楚國創世神話中的四季之神、四方神木之名給吸納進來,並擺入了四個偏宮之中。更進一步地,人們還為這四個偏宮小神,安排祂們與正宮大神的配屬關係,成為祂們的輔佐和象徵。這種整齊的編排,正是漢代知識份子的特色。
《刑德小遊九宮圖》中的九宮用神之名與配置。同一屬性的偏宮小神,依序整齊地安置在正宮大神之旁。
如果照 TG 對《楚帛書.甲篇》創世神話過程中的解讀與補足,即在天地創造初成之後,有一神「共工」跨步而來(此處可能還附帶洐生出另一則「夸父」的神話……),並加以破壞這個世界。當我們重新觀看《淮南子.天文訓》中那段有名的傳說,即共工撞天柱一事︰
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TG 認為這一段故事應該和《楚帛書》上的神話是同源的,所以從「顓頊–伏羲–四神–禹–祝融」這一創世諸神主角的觀點來看,「共工」在故事應該是祂們對立的反派角色。至於共工所撞的「不周之山」,TG 認為應該就是楚神話中的「白木」。正因為白木已經被共工撞斷,不復存在,所以《楚帛書》只在四個角落畫上四方之木。這正可以解釋,在文字記下了「青木、赤木、黃木、白木、墨木之精」五株神木,卻只在帛書四角畫上了四色之木。
《楚帛書》的全貌。
為何 TG 認為「白木」是被共工撞斷的呢?在金理新先生的研究中,認為原始侗台語的 *plak 可能與上古漢語中的「白」有相同的來源。因此所謂的「不周」之山,可能正是複輔音「白/*plak」字的另一種傳寫「pu-la」。至於「周」字則比較迂迴,由於「雒」、「雕」在藏語中的同源關係,所以我們可以推測,「周」字早在文字初生的年代,可能是帶有「*l-」的發音成份;後來,當在這段傳說在口頭流轉中,該詞彙「*plak」的第二音節,「*la」或「*l
」由於出現弱化現象,以致於最後伴隨了不可避免的「顎化」效應,才使得後來「周」的發音完全丟掉了流音而成了舌顎一類的發音。但文字上既然已經刻下了「不周」這種版本,人們完全未注意到「文字與發音的分離」現象,「白木/*plak」這種顏色的概念逐漸遭到遺忘,只留下了書面上的「不周」二字。戰國時期,「不周」一詞便成了沒有人曉得其字面來源的「專有名詞」了;然而「不周山」、「不周風」的使用上,還是與「西方/金/白」的意象結合的。
因此,我們若以《楚帛書》上的圖文為基礎,便可以整理出這四方神木、五木之精的頭緒,作一總結的列表︰
| 伏羲長子 | ||||
| 神名 | 季節 | 顏色 | 月神圖像與月神之名 | 後世的相關連結 |
![]() 青榦 | 春 | 青 | ![]() (秉) | 句芒、蒼龍、太皞伏羲之佐 |
| 伏羲次子 | ||||
| 神名 | 季節 | 顏色 | 月神圖像與月神之名 | 後世的相關連結 |
![]() 朱耳獸 | 夏 | 赤 | ![]() ( ) | 朱雀、祝融、炎帝神農之佐 |
| 伏羲三子 | ||||
| 神名 | 季節 | 顏色 | 月神圖像與月神之名 | 後世的相關連結 |
![]() 翯黃難 | 秋 | 黃/白 | ![]() (玄) | 蓐收、白虎、少昊金天之佐 |
| 伏羲四子 | ||||
| 神名 | 季節 | 顏色 | 月神圖像與月神之名 | 後世的相關連結 |
![]() 畦墨榦 | 冬 | 黑 | ![]() (塗) | 玄武、龜、禺強、顓頊之佐 |
雖然秋冬兩季的對應並不夠完美,特別是「龜神」的配置︰戰國時代的楚人是置於秋天/西方,而到了漢代才被轉移到了冬天/北方。這應該是秦漢在統一中國文化時,為了整合多方來源的上古神話,而重新作了一番調整之後的結果。
本文中所出現的帛書文字,在原來都是以「直排」的書寫方式。不過 TG 為了網頁的排版,特別將它們全都改成由左到右的「橫排」。
【後記】
(發表於2009.7.1.。2011.1.11. 新增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