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這陣子 TG 對於黃老道術的相關題目一頭熱,因此前面幾篇一直流留在荊楚的「虎文化」之中。在《吳者,虎也》一文中,TG 談到自己對歷史上「老子其人」的懷疑,並有些不經意地猜測,這位後來道教學派所尊奉的「祖師爺」,其名字是否來自於神話中的「老童」呢?「老子」和「老童」都共有一個「老」字;「老童」是楚國神話傳說中的先祖之一。
照《史記》上所引的《世本》的帝王世系,楚國的世系為︰黃帝生昌意,昌意生顓頊,顓頊生老童,老童生「祝融」吳回,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八子為「祝融八姓」,其中一子為「季連」,即為楚王室之祖。
不過當時 TG 寫下「老子」與「老童」的關連,態度並不認真,或多或少只是自己臨時起意的湊合罷了。然而最近讀到金理新先生對於上古漢語的討論時,竟然發現這種猜測竟然還有語言上的「巧合」之處。以下就分成幾段來聊聊。
關於「老」、「考」兩字的關係,早在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序》中就已解明它們是漢字造字原則「六書」當中的「轉注」︰
一曰指事。指事者,視而可識,察而見意,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三曰形聲。形聲者,以事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會意。會意,比類合誼,以見指撝,武、信是也。五曰轉注。轉注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無其事,依聲託事,令、長是也。
當然,「轉注」指的究竟為何,這是個歷來存有爭議的不小問題。許慎所謂的「六書」中,象形、指事、形聲、會意、假借的定義,只要提出例證,讓人一看就懂它的意思,毋須太多的解釋。但「轉注」的「建類一首,同意相受」的意指為何,卻讓後人看得有些迷糊了。但 TG 十分慵懶,所以採用比較簡單的解釋法,認為「轉注」不過就是「同音」罷了;再進一步地說,許多同音字,無論其來源為何,所指的也正是同一意。若要舉個今天常見的例子,就像是「沈/沉」、「於/于」、「峰/
」,全都是「完全同音」的同意字與異體字。
然而 TG 這種「轉注即同音異字」理論的麻煩之處,即許慎明文中舉「老/考」來作為例子。不過今天的「老/考」卻是同韻不同聲,難道上古人們真的會將這兩個音給混淆嗎?「老」的中古音為「lau(來皓開一)」,「考」的中古音為「kau(溪皓開一)」,和今天幾乎差不多。所以如果「老/考」真的能因為僅僅同韻而通用,那麼不就正如王力先生的批判,連「紅」「黃」都能混用了。因此,如照 TG 原來的想法,「轉注即同音異字」根本就和許慎的舉例有所牴觸。
但 TG 認為,如果我們引入「複輔音」理論中最有代表性的「*kl-」,即中古「見母(k-)」和「來母(l-)」的諧聲字,那麼當我們將「考」、「老」兩字的上古音同樣擬作「合口的 *kla」或「*kl
」,那麼就似乎能夠得到一個能夠自洽的解釋。(上頭那個倒過來的「a」,代表「後元音的『啊』」)
| 上古 | 中古 | 現代普通話 | 現代閩南語 |
*kl![]() 「老」「考」同音 |
lau 「老」,來母開口一等 | lau 「老」 | lo(文讀) lau(白讀) | khau 「考」,溪母開口一等 | khau 「考」 | kho |
也就是當上古時期,人們逐漸丟掉了複輔音,使得原本同聲同韻的「老」「考」被拆成了兩個不同的兩個聲部。至於這個「見來分離(kl- 分成 k- 和 l-)」的時期在什麼時期呢?TG 相信應該可以回溯到東漢時期,因為許慎在書中就已經把「考」解釋成「考,老也。從老省,ㄎ聲」。所以 TG 認為此時的「考」字已不作複輔音,而已經成了單輔音的「*ka」。而且我們也知道,「ㄎ」在中古為二等字,這正符合金理新的理論,「中古的見母二等,來自於上古的複輔音 *kl-」。不過正因為這個「見來分離」的過程發生較早,因此「考」字除了從上古的不送氣(*k-)變成了中古的送氣音(kh-),而且中古官話也變成了一等字。
真正讓 TG 想要寫這個主題的,在於最近閱讀了金理新先生的《上古漢語音系》一書中,討論到了「果」的諧聲情況。「果」的中古音可以從《廣韻》「古火切」得其音為「kua」,是個合口一等字。但作者卻也認為,以「果」為聲符的字,在中古的二等字相當多,可以推得「果」的上古也有複輔音「*kl-」的型態。
如果我們不用如此學術性的語詞,直接就今天帶有「果」字偏旁的字來作個「窮舉法」,可以得到︰
由於喉音系(h-)可以看作是從軟顎爆塞音(k-)演變而來,而零聲母又與喉音的關係密切,因此我們乍看之下,發現除了「裸」字是作「l-」之外,其餘全都是同一類型的「喉牙音」。因此將「裸」字視為一種「特例」,似乎是比較簡單的解法。
在《說文》的正體字中,並沒有真正對應今日楷體的「裸」字。標準寫法是另一個筆畫較多的字,可以看作是「贏」字去「貝」代「衣」的寫法︰
它的意思為「袒也」,即袒衣之意。但就在該字之後,許慎收了另一個同意字為
這種「或體/俗體」,才是我們現在所熟悉的「裸」字。很明顯地,這個今日的常用字是「從衣,果聲」。如果我們認為今天用來描述「裸衣肉袒」的這個發音,有其上古漢語時期的傳承,那麼或許這個「果聲」的「裸」字,正是漢朝時人的「形聲字」。換句話說,「果」字的發音應該要帶有「流音 l-」的成分才是。
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從另一個方向來看。在《說文解字》中有個「蓏」字︰「蓏,在木曰果,在地曰蓏。」在《周易.說卦》︰「艮為山,為徑路,為小石,為門闕,為果蓏。」可見得漢代「果蓏」是一個常常連用的複詞,木本植物的果實稱為「果」,草本植物的果實作「蓏」。但這個罕用字「蓏」的今日標準普通話作「luo,裸」,《唐韻》作「郎果切,lua」。對於一般使用者而言,「蓏」不是應該直接從「瓜」音才對嗎?如果「蓏」原本就讀作「瓜/kua」,而「果蓏」兩字差不多也就相當於今日的「果瓜」,無論從形、音、義這三方面來看,也都是十分「合情合理」的。問題在於,為何「蓏」的發音要平白無故、毫無道理地生出了「流音 l-」的聲母出來呢?
或許比較簡單的解釋,是先秦年間的人們,只有使用「*klua」這個語音,來代表「植物果實」這個概念,並搭配了「果」這個漢字。到了漢代,人們才覺得要將木本與草本之實作一區別,才有重新定義漢字「果」和「蓏」兩字的讀音。此時也正值上古複輔音的消退時期,於是「果」字便以「k-」音成為定式,只在少數地方留下了複輔音「l-」的殘跡。所以 TG 可以確信,雖然原先有的這套描述果實的發音「*kl-」,「果/裸」應該在漢代就已經退化成了單輔音,因此流傳到中古只剩「裸」還殘存了「l-」的聲母,其餘全都併入了「k-」一系。與此相較,「格/洛」則是比較晚才退化,許慎的年代應該依舊存在。所以在延至中古隋唐時代,「果/裸」這一組字,並不像「格/洛」這麼容易看出兩組聲母的並存。
總而言之,我們可以擬出「果」這個字的官方讀音,應該在先秦時代讀作「*klua」,到了漢代之後才成了「*kua」。
在 1973 年於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的發掘中,出土了一批定名為《黃帝四經》的四部古佚帛書——《經法》、《十大經》、《稱》和《道原》。這是目前我們所能見到最直接、最早的「黃老哲學」文獻,十分珍貴。關於這四書今譯的整體讀後感,TG 已在另一篇文章中提過了,此處只專注於這裡頭的一小部分來詳論。
《黃帝四經》中的《十大經》,是講述到上古「黃帝」與「蚩尤」(帛書中寫作「之尤」)的對抗過程,以及黃帝與四位輔佐大臣在政治思想上的交談。這當中有一篇定名為〈果童〉,其內容是黃帝與大臣「果童」的對談。
黃帝問四輔曰:「唯余一人,兼有天下。今余欲畜而正之,均而平之,為之若何?」
果童對曰:「不險則不可平,不諶則不可正。觀天於上,視地於下,而稽之男女。夫天有恒幹,地有恒常。合此幹常,是晦有明,有陰有陽。夫地有山有澤,有黑有白,有美有惡。地俗德以靜,而天正名以作。靜作相養,德虐相成。兩若有名,相與則成。陰陽備物,化變乃生。有任一則重,任百而輕。人有其中,物有其形,因之若成。」
黃帝曰:「夫民仰天而生,恃地而食,以天為父,以地為母。今余欲畜而正之,均而平之,誰適由始?」
對曰:「險若得平,諶若得正,貴賤必諶,貧富有等。前世法之,後世既隕,由果童始。」
果童於是衣褐而穿,負缾而巒,營行乞食,周流四國,以示貧賤之極。
從史料上可以知道,在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前,漢初是以「黃老道術」來作為政治上的統治方針。雖然後來「黃老道術」失傳了,但我們都曉得它是結合了「黃帝」與「老子」兩人的學說,所以才稱之為「黃老之術」。但我們翻遍了這《黃帝四經》,「黃帝」的確在《十大經》中隨處可見,裡頭卻竟無一「老子」之名出現。當然要回答 TG 這個問題十分簡單︰《黃帝四經》畢竟是「黃帝」之經,沒有必要牽扯到「老子」;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會在考古中發掘出一篇文獻,裡頭才會講到「黃帝」與「老子」學說的牽連之處,那才會是真正「集黃老之大成」的作品。
不過,從本文前面的討論中,我們曉得「果」在上古漢語中也是個「複聲母」。當我們將「果」擬為「*klua」,那麼這不正與「老/考」的上古音(合口的 *kla)非常地接近呢?因此,在上古漢語中,「老/考/果」三字應該是有可能在不同的區域、不同的知識份子之間,因為「音近」而彼此「轉注」了。所以,《黃帝四經》中所寫下「果童」的這位「黃帝四輔之一」,在其它地方也有可能被寫作「老童」;而「老童」一名正好就是司馬遷在撰寫《史記.楚世家》之中的文本。
TG 再更進一步地推測,如果後人認知中的「老子李耳」,或者說是「老聃」這個名字,是在長期的語音流轉中,從清音的「聃(*tham)」轉成了濁音的「童(*dong)」,所以到了後來,便有「老童」和「老聃」兩個同名異字的寫法了。而「老聃」、「老童」,也正是《黃帝四經.十大經》中的「果童」。因此我們可以說,不需要再等待未來的考古文獻,現在就能夠將《黃帝四經》視為貨真價實的「黃帝」和「老子」的政治哲學典籍;僅僅在這部《黃帝四經.十大經》裡頭,就寫出了「黃」「老」治術。
所以,當我們重新一讀上面所引的〈果童篇〉,發現果童的話中有「天有恒幹,地有恒常」、「地俗德以靜」,似乎與今本的《老子》思想有其雷同之處︰「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夠守之,萬物將自化」、「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
不過我們還是見到這兩者之間的明顯差別。〈果童篇〉除了消極的「守靜」之外,更強調了積極「動作」的搭配。或許我們可以將〈果童篇〉,看作是從今本《老子》的「無為自化」作為基礎,然後再更進一步地推衍,達到了「靜作相養,德虐相成。兩若有名,相與則成。陰陽備物,化變乃生。」而 TG 相信,比較我們過去歷史課上所說的「清靜無為」,〈果童篇〉所表達的思想,比今本《老子》更能當作執政者的施政實際指導準則。
有關於「老童/果童」在文獻上的記載,還有一處出現在《山海經.西山經》中的「耆童」︰
騩山,其上多玉而無石。神耆童居之,其音常如鍾磬。其下多積蛇。
這裡的「耆童」,也就是出現在《山海經.大荒西經》中的「老童」︰「顓頊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長琴,是處榣山,始作樂風。」「顓頊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獻上天,令黎邛下地。」
由於「果童/老童/耆童」的事蹟沒有流傳下來,上面這幅圖採自清朝汪紱的本子,發現過去人們「望文生義」,將「果童」畫成一個「兒童」的模樣了。十分有趣……
前面 TG 所引用到金理新先生的理論,就是關於他認為中古「見母」的二等、三等字,是來自於上古的兩種複輔音。在他所構築的擬音中,「見母一等」是單純地源自於上古的「*k-」,但「見母二等」則來自上古的「*kl-」,「見母三等」則源於上古的「*kr-」。在漢語進入中古時期,原來的複輔音都已經完完全全地丟失,轉以短長不同的「介音 -i-」作為補償,分別變成了所謂的「二等」和「三等」。
(發表於2009.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