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其金文則是將「口」這個構字元素給拉了出來︰
然後，「句」的小篆在《說文解字》中則作︰
TG 在撰寫上一篇談「虎」的雜文《吳者，虎也》時，順道提到了春秋戰國之交興起的「吳國」起源傳說。按司馬遷《史記》上的說法，吳國的建國者是周太王之子「太伯」、「仲雍」，也就是周文王的兩位伯伯。所以到了後來，當周革殷命之際，中國各地的封國中，只有吳國統治者是與姬姓周人的血緣最接近的（即周武王的「伯公」所建之國），因此司馬遷才將〈吳太伯世家〉排在諸世家中的首篇地位。
楊寬先生在他的《西周史》中質疑過這一點。他認為太伯和仲雍所建之國的位置，並不在今日江南之地的吳國，而是地處中原西方偏北的「虞國」；而且，這還是周太王「領土擴張」政策中的一環︰將本國根據地「周原」留給小兒子「季歷」與其孫「文王昌」，然後令大兒子和二兒子分家北至虞地，以「犄角之勢」向東方來威脅當時的天下共主——商王。經歷了兩代之後，強盛的周人果然以西方部族聯盟為主體，進兵中原消滅了商紂王而自有天下。楊寬懷疑，在太伯仲雍奔於荊蠻之時，身為天下共主的商人怎麼可能容許周人越過他們的王畿領地，跑到中原之東建立新的勢力範圍。何況在〈吳太伯世家〉還提到在商朝滅亡之後，周武王將當時已身為江南吳王的「周章」之弟「虞仲」，召回到了中原的夏虛，建立另一個「虞國」，楊寬認為這種描寫反倒是「多此一舉」了——周武王三代之前的太伯仲雍，原本就是在此建國的，完全沒有必要牽扯到遠至江南的吳國。
TG 的學問太小，只能跟著學者的研究腳步加以描述，無法有任何是非判斷的功力。但基本上 TG，個人是比較「滑頭」的，我想江南吳國的始祖，不可能是尊貴的周太王之子；不過，TG 卻認為但其統治者可能還是與姬姓周人多少是相關的。原因來自於《槍砲、病菌和鋼鐵》一書所提到的，中國上古語言的「眾聲喧嘩」情況，在非常古老的年代便消失了。和世界上其它地區相較，古中國不應該從未有過各種異種語言的存在。但自從商周之後的確定文本記載中，我們似乎很難見到在上層階級的交往與流動，「語言的溝通」會是個值得考慮的問題。難道我們不能夠認為，當代人們的「官話」是大體統一的，而且都是本自於某一支強勢的部族之語嗎？相較於秦漢之後，匈奴或西域諸國的交往記載中，清楚見到一堆令我們感到詰牙聱口的漢字組詞彙；則當我們回頭一看，西周與春秋戰國所流傳下來中國境內的各種文本，字詞上彷彿感覺不到太多的「異質文化」之感。
此處 TG 就不敢再就這個論點太過深入了，回到比較簡單的小話題。我們在〈吳太伯世家〉中見到的描述中，提到吳太伯奔至荊蠻時「自號句吳」。關於「吳」字，TG 已在前一篇雜文中認為「吳」字就是「虎神」或「以虎為崇拜之巫者」之意。但「句」這個字，究竟有沒有實值的意義呢？TG 見到教育部所編的網路國語辭典中見到，「句」字是吳方言的發聲虛詞。也就像是上古文獻中的「有」字︰如「有熊氏（軒轅）」、「有崇（鯀）」、「有窮（羿）」；或是像今日閩南語中的「阿」——所以「句吳」一詞就是「有吳」、「阿吳」，「句」字不需要作特別的解釋。吳太伯在奔於荊蠻之後，他就改名成了「吳」，因此便以這個「虎神之號」作為他在江南所建之國的名字。（在此額外註明一下，此處的「句」字比較適合讀成「ㄍㄡ，溝，Gou」，而非顎化之後的「ㄐㄩˋ，拒」。）
不過 TG 總是不太滿意這種把「句」視作「虛詞」的解釋，因為不僅其出現的頻率太低，更由於這種虛詞的用法並沒有後人的沿用證據。後來 TG 翻查了由徐中舒先生所編的《甲骨文字典》之後，突然有了些想法。在甲骨文中，被認為是今日「句」字的甲骨文，寫成以下的形態︰
而其金文則是將「口」這個構字元素給拉了出來︰
然後，「句」的小篆在《說文解字》中則作︰
從甲骨、金文、小篆的三種寫法並排，我們的確可以看作這是標準的「一脈相傳」的「句」字演變。而《說文》中對「句」字的構字原則解釋成「從口、
聲」——「」即是後來「糾」的本字。
順著這條思路，如果我們再更進一步地尋找，小篆中的「／糾」字寫作︰
這個「／糾」字的小篆，看起來也正如許慎所言的「相糾繚也」。所以在東漢時代的觀點，「／糾」是「糾纏繚繞」之意，而「句」則是「彎曲、曲折」之意。
但讓 TG 眼睛為之一亮的，是這本徐氏所編的《甲骨文字典》，也依照《說文解字》的排比法，在「句」字的甲骨文之後緊跟了「／糾」字的甲骨文。而「／糾」是寫作︰
老實說來，TG 並不覺得上面這個字有「糾纏繚繞」的感覺，反倒像是一道中央帶有漩渦的水流。
由於 TG 在前面幾篇雜文中，提了不少與上古中國神話有關的名字。因此如果把「糾」字的甲骨文想成是與「水流」相關時，也代表「從、從口」的「句」字，推其原意也是與「水」相關的。遵照古漢字的相同造字法則，如「君／尹」、「命／令」、「占／卜」與「周／用」等字，帶「口」的，是原來本字的進一步推衍，用來表示「令之所從出」之意。因此，如果假設「」是「流水」的一種表現，那麼憑據著「流水」而下達命令的，不正是「水神」了嗎？再進一步想想，許慎雖然說「句，曲也」，但我們卻在秦漢之前的文獻上，很難找到真有作「彎曲」解釋的例子，也就是「句，曲也」這種解釋，幾乎沒有人真正地在文句中使用。那麼 TG 便大膽假設，「句」字在實詞上的作用，正代表著神話中的「水神」或「河伯」。
這聽來似乎是種濫用符號學的過度妄想。然而當我們想到幾個中國上古神話傳說中的名字，比如「句芒」、「句龍」，一般人都不曾為這裡的「句」字作出解釋。如果我們不把它看作「一了百了」的虛詞，而且小心眼兒地要它有真實作用。照 TG 前面的「妄想」，那麼「句芒」的原型則該視一位為「名字為『芒』的水神河伯」，或者是「『水神（句）』與『植物生長之神（芒、萌）』」的合體。無論其原型為何，戰國以至於漢朝的年代，是中國吸納與兼併了各種不同來源的異質文化的時期。於是各種諸神的原始面貌與來歷逐漸喪失，在五行學說的整齊編排之後，「句芒」便安置成了「鳥身人面的東方春天之神」。
至於「句龍」的傳說，出現在《左傳．昭公二十九年》︰「故有五行之官，是謂五官，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顓頊氏有子曰黎，為祝融。共工氏有子曰句龍，為后土。后土為社。」也就是說，共工有個兒子的名字叫作「句龍」；而關於共工一事，TG 已在先前的雜文中討論過了，「共工／鯀」的故事都是與「治水」脫離不了關係的，因此若將「句龍」視為同樣有著水神象徵的另一位神明，那麼我們便可以分離與解釋出，「句龍」一名中的「句」字原意。
話題回到先前所提到的吳太伯奔荊蠻之後的自號問題。如果我們結合本文與一篇雜文中的討論，那麼「句吳」兩字應該都帶有實際的意義︰「句」是水神，「吳」是虎神，因此「句吳」便是掌理河水的虎神。這種形象聽來太熟悉了，不正好是 TG 上回所提到的「水神天吳」嗎？「水神天吳」列在《山海經》的〈海外東經〉與〈大荒東經〉，而吳太伯所建立的「吳國」也處於中原的東方之地。《山海經》中的「天吳」地位很高，郭璞稱祂「耽耽水伯，號曰谷神。八頭十尾，人面虎身。龍據兩川，威無不震。」這種描述像是列位於某民族祭祀的主神地位，而人類學的一項通則，則是「民族始祖」與「民族主神」常是相同的。因此，無論吳國始祖究竟是不是姬姓周人的吳太伯，至少從神話傳說的立場來看，「句吳／天吳／虎形水神」在吳國原住民中的地位，無疑地都是非常崇高的，所以若擺脫掉「實在的歷史人物」包袱，TG 認為應將「句吳」看作神話人物，可能是比較恰當的作法。
附帶一提。今日楷書寫法的「句」字，是「從包、從口」的。若從精神潔癖的要求來考察，今日從「包」的這種寫法，其實是源自於隸書的「誤寫」所肇始的。
綜合過去 TG 的幾篇雜文，我相信「」正是「回」字的另一種變體寫法，基本上都是代表流水、洄流之意。也因此，楚人祖先之一的「吳回」（因此「吳回」、「天吳」、「句吳」三者全都是源自於同一名字……），《楚辭．天問》中的「康回」，甚至於後來孔子的弟子「顏回、字子淵」，全都是取其河水洄流之意。而加上了「口」的「句」字，其原意則是江南之地的「河神」。
【後記】
前面 TG 說到要將人名神名之用的「句」字，讀作「溝」而非「拒」，只能算是「比較適合」的建議罷了。因為嚴格說來，這兩個今日的普通話標準音，其實都和古音都不太相同（中古有「keu、一等去聲」和「kiu、三等去聲」兩種讀音）。因此說何者是某字古代的「正確讀音」，絕對是狂妄的不正確說法。不過在中古隋唐之前並無「勾」而只有「句」，所以上古越王「句踐」，朝鮮古名之一的「高句麗」，原來都只有寫作「句」。後來才在趙宋年間的「避諱」間題，才把「句」的官話改成顎化之後的「拒」。時過境遷，人們還是需要有原來的發音、且代表「勾」的單一漢字，便新造出一個新的「勾」了。
（發表於2009.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