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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者,虎也

——兼論老子

由於最近剛好有機會研究中國上古對於「虎」的文化圖騰,因此便發現了一些以前存放在心裡的疑問。TG 就在這篇文章中整理一下自己對此的想法。

不像「龍」,有著漢朝以來的官方記述傳統;也不像「鳳鳥」傳說,曾因顯赫一時的東夷民族留下來的豐富神話素材;更比不上「龜」,偶爾還會因著治水工程而偶見蹤跡。「虎」,是中國人一直都十分熟悉的文化圖象之一,從古到今,大家從來不曾忘記牠的存在;但十分令人好奇的,則是虎的圖騰從未明顯地見到牠上升到「官方」層級的現象。而牠的信仰起源,在多種民族交融而合鑄而成的中國上古文化裡,來歷便成了一種無人知曉的神物。

直到前一陣子,TG 在翻查甲骨文字典時,才從「虎」字的寫法中,找到了一條有趣的現象。眾所皆知,在今天的楷書寫法中,有許多動物的寫法,雖然有許多筆畫上的差異,但我們若將它們的甲骨文或金文拿來對照,大家全都可以一目瞭然於文字上的傳承與演變。比如像「犬」、「鳥」、「馬」、「牛」、「羊」、「豕」、「龜」、「象」……等等,有時候根本用不著解釋,人們一看就知道今天的楷書為什麼要那樣子寫了。

不過「虎」字卻顯得十分特別。我們先看看《說文解字》中對「虎」的解釋為︰「山獸之君。从虍,虎足象人足。象形。」它的小篆寫法如下所示︰

看來東漢時期的「虎」的的確確就是我們今日的老虎無誤。不過從文字上的觀點而論,上面解釋寫法與造字原理的那句「虎足象人足」,我們可以得見,許慎只是將當時「虎」字的下半部「人/几」,硬給套了進來,所以這句話絕對是不可相信的。我們真正要探究的,還是那個缺了下半部「几」的罕用字「虍(今音讀作「呼」)︰

《說文》對「虍」的解釋為︰「虎文也。象形。」因此許慎認為「虍」是虎皮上的紋路,只有「虎」才是指這隻猛獸。

但當 TG 再去尋找鐘鼎文(金文)中的「虎」字,發現它有幾種寫法如下︰

我們發現前兩種寫法的外觀,看來的確像一隻四足行走的獸類生物,並強調了牠頭部的「牙齒」——兇猛的虎牙。而第三種寫法,則像是前兩字的簡化版;令 TG 覺得有趣的,正是這第三個金文的寫法,不正好是許慎收錄小篆中的「虍」字嗎?由此可以證得,今日的「虍」字,才是真正從古一脈相傳下來的「虎」的「象形正體宇」。真正的形容「虎文」的漢字,則是後來的「彪」字,但那已經是個「會意字」了。

這麼一來,東漢時期那個帶有「几」的「虎」字,究竟只是純然的錯字嗎?原本 TG 是這樣想的,畢竟《說文解字》中出現太多穿鑿附會的解釋了。不過後來 TG 又有其它的想法,也就是從「虞」這個字得來的啟發。

「虞」這個字在小篆和今天的楷書的寫法原則全都相同——「上虍下吳」。從「虞」字的小篆寫法,我們看不出比楷書更多的訊息︰

但在「虞」的金文中,我們見到該字的上半部只強調出它的「虎頭」,而下半部則出現了一個「人」——至於那個放歪了的「口」,待後文再提。

在 TG 手上的這一部朱芳圃編的《甲骨學——文字編》(臺灣商務)中,將以下這兩個字給排在一起︰

按商承祚先生的說法為︰「古文從虍之字多省『虍』,卜辭之疑即『虞』字。吳方尊蓋『虞』作,亦省『虍』與此同。」也就是說,上面的字,就是畫成一個人形,只有在他的「頭部」特別用個方塊來強調,而且 TG 認為該字正是後來的「吳」字。如果我們認同商承祚的講法,就是的「簡寫」,所以這幾個字的「頭」原來都是「虎頭」。而在金文中,有時這個「虎頭」會寫偏了些,於是就是「口」、「天」分離的形態,這也是前面那個金文「虞」的寫法——上面是虎頭,下左為人、下右為口。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的甲骨文寫法中,人們就和「犬」、「馬」等字一樣,以強調「虎頭/虎牙」的原則造出了一個「虍」字,代表著這頭山獸之王的猛虎。後來,人們為著神話或宗教信仰上的需要,在一個人形上安置了一個虎頭,就是簡繁兩體的「吳」字;但後來簡寫的「吳」字比較通行,於是在金文的書寫中,有人才發現該字原始意義中的「虎頭」不見了,於是才又額外再為它安上了虎頭而寫成了「虞」。因此說到頭來,這一系列的字只有兩種︰一是野獸「虍」,另一則是虎首人身的「吳/虞」。而許慎時代所收錄的「虎」,其實反倒是將「虍」「虞」兩字的寫法和意義給混雜之後的結果了——《說文》中「虎」字的「虎足象人足」,其實是從「虞」字的「人」而來的。
-甲骨文金文漢.小篆楷書
虎︰貓科猛獸
老虎的象形字

象形

許慎誤解為「虎文」
吳/虞︰虎首人身
虎首人身的象形字

虎首、人身、從口

虎首人身象形字的「簡化版」

從人、從口
--
許慎將該字誤解成貓科猛獸

換句話說,吳、虎兩字原是同源的。從語音上來看,「虎」的中古音為「hu(曉姥合一)」,「吳」的中古音為「ŋu(疑模合一)」,而我們可以推出該字的上古韻為合口的「*-a」。因此「虎」的上古音擬作「*ha」,而「吳」的上古音則擬作「*ŋa」。兩相對比這兩組同韻的聲母,「虎/虍」是喉清音的「*ha」,而「吳/虞」則是與其相對的濁音「*ŋa」或唇化的「*ŋwa」。因此我們可以將這兩組音值,視作當時人們把它們所指涉的東西是完全相關的同類事物。


除了字形與字音之外,「吳/虞」還有無其它證據可與「虎」連結的呢?我們或許可以從現代研究上古史的人員,特別喜歡挖掘的《山海經》中找到幾項關連︰天吳、騶虞和陸吾。

關於「天吳」出現在《山海經》中有兩處。其一在〈海外東經〉︰「朝陽之谷,神曰天吳,是為水伯。……其為獸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背青黃。」另一則出現在〈大荒東經〉︰「有夏州之國。有蓋余之國。有神人,八首人面,虎身十尾,名曰天吳。」《山海經》裡頭的眾多奇獸,雖然可能有多種既有生物的混合,但大部分都可以見到某一種生物才是牠的「主體」。很明顯地,不管牠有幾個頭、幾條尾巴,「天吳」基本上是以「虎」為原型的神物。

此外,在〈海外北經〉中︰「林氏國有珍戰,大若虎,五彩畢具,尾長於身,名曰騶虞,乘之日行千里。」而且《說文解字》中也提到︰「虞,騶虞也。白虎黑文,尾長於身。仁獸,食自死之肉。」因此「虞」在神話中也是與「虎」脫離不了關係的。

如果我們再將上古的同音字「吾(*gna)」給列入,則我們發現在《山海經.西山經》中也有一隻虎形神獸「陸吾」︰「昆侖之丘,是實惟帝之下都,神陸吾司之。其神狀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時。」這隻神獸「陸吾」在《莊子.大宗師》中寫作「肩吾」得「道」︰「肩吾得之,以處大山。

這麼一來,我們便能歸納出這些今日看不出什麼來歷的名字「天吳」、「騶虞」、「陸吾」,得出它們的原意︰「天吳」就是「天虎」,是水神;「騶虞」是「騶虎」,是頭猶如「千里馬/騶」一般的老虎;「陸吾/肩吾」為「陸虎/肩虎」,TG 猜不出「陸」「肩」在此是否有實義,但無疑都與「高山」有關,所以其名原意就應該是「山中神虎」之意。

但這麼一來,我們就必須問問,為什麼《山海經》不直接用「虎」字而採用了「吳」、「虞」和「吾」這些字呢?TG 認為,這正是「吳」與「虎」在同源之下的進一步區別所在。如前所敘,「吳/虞」是「虎頭人身」,因此「吳」應該是「虎」的「神格化」之下的結果。而這個虎頭人身的「吳」究竟是一位「虎頭神明」,或者那是一個戴上虎頭面具的巫師,TG 認為兩者都有可能——先是出現這樣一位神祇的崇拜概念,然後有巫師進行神秘儀式的「形象重現」。

再一步追究下去,還有個相當有趣的題目可以思考︰這支「虎神崇拜」的民族是哪些人?當然,TG 無法回答這種大問題,不過我認為這支部族應該位於中原「南方」,與「荊楚文化」相近,與北方的中原「(東)夷(西)夏」文化差距較遠。TG 認為,《史記》中有兩段可以列入考慮。其一是列為《史記》第一個世家的〈吳太伯世家〉︰

吳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歷之兄了。季歷賢,而有聖子昌,太王欲立季歷以及昌,於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荊蠻,文身斷髮,示不可用,以避季歷。……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句吳。荊蠻義之,從而歸之千餘家,立為吳太伯。

我們姑且不管太伯、仲雍是否真的品德高尚到不近人情的程度,但在這段故事中,TG 想指出的重點,在於這兩位兄弟出奔之後的再度立國,其國人並不是從周部族分出,而是「荊蠻義之,從而歸之」。換句話說,就算最高統治者是出自於周部族裡頭的貴族,但構成吳國的主體可是這些中原南方的「百蠻之民」。

此外,我們再看看《史記.楚世家》中,提及楚人的先祖的源由︰

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高陽生稱,稱生卷章,卷章生重黎。……帝乃以庚寅日誅重黎,而以其弟吳回為重黎後,復居火正,為祝融。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子六人,坼剖而產焉。其長一曰昆吾,二曰參胡,三曰彭祖,四曰會人,五曰曹姓,六曰季連。……

以今日的眼光來看,我們當然不能一廂情願地認為上古各部族的來源,一定是如此單線地傳承下來。不過與北方的中原體系相比,這些「祝融」之後的諸姓(上古時代的「姓」,差不多就是我們所稱的「部族」,而非我們今日「姓名」中的「姓」),在文化上一定是比較接近的;或者說,祝融諸姓之間的文化交流是十分密切的。我們發現到,在楚文化始祖的「祝融」,並非神話中那位相當有名的絕地天通的「重黎」,而是其弟「吳回」,只有吳回才留下了子孫後裔。如果根據 TG 前面推得「吳、虎同源」,或者更精確地說,「吳是虎的神格化」理論,那麼我們將會發現,「吳回」、「昆吾」,甚至連「參胡」三人的名字中,「吳」、「吾」、「胡(*γa)」三字都是同韻的喉牙濁音。再加上那位奔逃至荊蠻的周人吳太伯,那麼我們是否能夠猜測,上古中國的南方部族中,「虎神崇拜」是許多民族位仰中的重要元素呢?

不過,TG 卻不認為楚文化僅僅以「虎崇拜」為其部族的圖騰信仰,否則就不該有「熊姓」、「芈氏」的名字出現——前者無疑是以「熊」作圖騰,後者的原意是「羊的叫聲」、是與「羊」有關的象徵。荊楚文化的構成,無疑地顯現出「兼容並蓄」的包容態度,因此後來的眾多神話題材,全都出現在與楚文化相關的文獻之中。比如像現存最大的上古神話傳說大全《山海經》,雖然其內容材內的收集可能不限於一時一地,但學者們認為它的「成書」是出自南方楚人之手。此外像《楚辭》中所保留的眾多的上古神話,全都反應出荊楚文化的活潑特色。相較於北方中原的神話,很快地在周人建國之後,便經「理性化」的過程,而一一地在廟堂上轉成了聖人聖君。因此在同一時期的南方文化,反而幫北人保留了許多神話傳說的原貌。

因此,在 TG 的想法中,中國在春秋戰國之交所崛起的吳國,無論其統治者是不是真如後人所言,是周太王之長子讓國給幼弟而南逃建國,但可以推定的一事,是吳人的組成結構,應該就是以「虎神崇拜」為主體的部族所構成,因此才用「吳/虎神」作為其國家之名。


TG 翻查由馬昌儀所著的《古本山海經圖說》(山東畫報出版社)時,在「天吳」條目中見到晉代郭璞對此的《圖贊》︰「耽耽水伯,號曰谷神。八頭十尾,人面虎身。龍據兩川,威無不震。

令 TG 眼睛為之一亮的,就是郭璞所謂的「谷神」,就是這位水神天吳的另一個名字。這不禁讓人聯想到《老子》中的第六章︰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以上這段同樣出現在馬王堆出土的《帛書老子》,但不見於郭店的《簡本老子》。無論如何,以上的這段話,歷來文人的解釋也是千奇百怪,聚訟紛紜而沒有定論的。有人認為「谷」是指「空虛的山谷」,用來比喻「道」的虛無,因此對照後面的「玄牝/玄母」,就是能夠擁有生產創造的能力,這正應合了《老子》中「無為才能無不為」的中心思想。

但 TG 覺得,如果我們不把這段話想得太玄,或許這段話就只是作者用一個神話故事,來比喻「道」的作用吧。若照郭璞的解釋,「谷神」就是「水神天吳」。在《老子》的諸多出土版本中,「谷」和「浴」是混用的,因此「谷神」即「浴神」,也就是山川河水之神,正對應著《山海經》中的「天吳」。而且這也正如陳鼓應先生所言,《老子》的哲學理論有「水的文化」的特色,與中原的「土的文化」相對應。所以無論是哪一版本中的《老子》,都出現過「江海所以為百谷(浴)王,以其能為百谷(浴)下,是以能為百谷(浴)王」(取自《簡本老子》)的文句。

而「玄牝之門」的神話解釋,我們可以從《山海經.大荒西經》中找到可與之相配的神人。在中國神話傳說中,顓頊下令「重黎」進行「絕地天通」的任務。「重」留於天、「黎」則下於地。「黎」生下兩個兒子「噎」和「噓」︰

噎︰顓頊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獻上天,令黎邛下地,下地是生噎,處於西極,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

噓︰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日月山,天樞也。吳姬天門,日月所入。有神,人面無臂,兩足反屬於頭上,名曰噓。

天虞︰有人反臂,名曰天虞。

由上面幾則看來,「黎」所生的二子「噎」和「噓」,所負責的是人世間所見到的日月星辰的週期運行;而「噓」這種怪形怪狀的神人,他長在臂膀上的兩腳之間,叫作「吳姬天門」,是日月出入的關卡。而「天虞」應該是「噓」形象的另一種解釋。

對照現行《老子》版本中的「玄牝之門」,與《山海經》顓頊一系神話中的「吳姬之門」(虎姬之門)、「天虞」、「日月之所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加上「谷神天吳」,彷彿《老子》的第六章是在講一則神話故事。

由於目前我們手頭上的資料不足,所以 TG 只能猜測,對照許多片斷散亂的傳說,如上面引《史記.楚世家》中所提到的「重黎受誅,吳回繼承火正」,是否可以想像成某位神祇(吳回,水伯虎神)因為被帝所殘害,所以缺了手腳,也就是上面的「噓」與「天虞」的傳說由來,或許這正是《老子》中所謂的「谷神不死」——即使缺了手腳,還是擁有巨大的能力。而且,「噎」「噓」這對兄弟檔,所司之職為掌控日月星辰之出入,那麼《老子》中的「玄牝之門」是否就是日月所入的「吳姬之門」、「虎姬之門」呢?西方極遠之處的「吳姬之門/玄牝之門」,在神話的架構世界觀中,無疑地代表能夠讓日月能夠「往返重生」的重要機關,所以它是「天地根」,它的創造與重生的能力「綿綿不絕、無窮無盡」的。下回,TG 再來聊聊顓頊神話體系的新話題。


TG 想在此也必須帶入另一個主題︰「究竟有沒有『老子』這個人」?《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中開頭便說︰

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綸,飛者可以為矰。至於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老子脩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為務。居周之久,見周之衰,迺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彊為我著書。」於是老子迺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這五千餘言而去,莫知其所終。

或許有人會覺得 TG 是沒事碴。既然《史記》裡寫得明明白白的,連孔子本人都親自去拜訪過老子了,當然有老子這位歷史人物的存在。但研究學問就是要在「不疑處有疑」一番。司馬遷本人當然不可能親眼見過老子,他也一定是採集其它文本上的說法,才把「孔子問禮於老子」一書記下來。《論語》的內容是孔子本人的語錄,相傳是由孔子弟子與再傳弟子所整理而成的,所以《論語》的著作者大概都見過孔子本人,這一向都沒有太大的疑問。但我們翻閱《論語》,卻未在上頭見到孔子拜訪老子一事。因此我們再找找其它的材料,發現「孔子問禮於老子」一事,最早可能是出現在《莊子.外篇.天道》裡頭。但《莊子》一書所提到的歷史事蹟,是出了名地「不精確」,因為莊子只是借用了古代與其當代的人事物,來建構他自己的哲學系統。因此 TG「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認為莊子為了吃「顯學儒家」的豆腐,為了顯示儒家的祖師爺(孔子)還低於道家祖師爺(老子)一等,就創作出「孔子問禮於老子」這種情節出來了。

隨著時間的演進,「孔子問禮於老子」的故事流傳開來,但儒者並不排斥老子思想,於是後來也將這段故事列入他們的典籍之中,因此在漢朝的儒者也將這條故事放在《禮記》裡頭了。

以上或許只是 TG 自己天馬行空的推敲,還有無其它的材料可以證實呢?當然是有的,而且同樣出現在《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中︰

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云。蓋老子百有六十餘歲,或言二百餘歲,以其脩而養壽也。

司馬遷本人在寫傳記時,在他手邊的材料應該是又多又雜的,而且互相矛盾之記述更是所在多有。所以每當我們見到《史記》中出現的「或曰」,就曉得這正是司馬遷在多種無法相洽合的記錄中,採取了「有聞必錄」的無奈方法了。同樣的情況出現在商朝的伊尹、戰國的蘇秦身上,並讓後世史家作出不少翻案與討論的精彩論文。所以當我們見到司馬遷的「或曰」,就得在心中留個底︰「這是作者自己也不敢肯定的話。」因此,《史記》中的老子在西漢年間的認知,有可能是李耳,也有可能是老萊子;究竟是誰,說不準的。

然後我們發現《史記》裡提到老子至少活了一百六十多歲,對於人類而言,無論再怎麼樣修道養壽,都無法把它當成事實來看待。所以 TG 合理地推測,到了西漢年間,人們對的「老子」的認知早就是位半人半神的傳說人物了。至於老子見周室之衰,出關西去,受關尹之請,留下《道德經》五千字——這是一段非常完整又精彩的故事;但若按照閱讀歷史研究論文的經驗得知,這麼好的故事不一定是真的。

另外,我們從大家長久以來的認知著手,老子姓「李」名「耳」字「聃」,看來十分有真實人物的味道。但上回 在 TG 揚雄的《方言》——這是一部採集西漢時代各地方言的著作——發現,卷八中有這麼一段話︰

虎,陳魏宋之間或謂之李父,江淮南楚之間謂之李耳、或謂之於,自關東西或謂之伯都。

也就是說,「李耳」在楚國的方言中,指的就是「老虎」!

雖然歷來有些學者還是認為「老子李耳」確有其人,所以針對揚雄的這條記載,他們要將「李耳/虎」給包含進來的方法,就是提出「老子」是在「虎年出生」的,所以「老子」的小名就是「李耳/虎」,並且還能夠推算出他是在哪一年出生的。但 TG 比較激進些。我認為「老子李耳」根本就沒有此人存在,那是純然在春秋初期,某學派在無意之間,假託有這麼一位「虎爺神」開口宣道,並立為該學派的祖師,並留下「李耳」這個開山祖師的名字下來了。後來的人,早忘了《老子》這本書的傳說來歷,在戰國時代的「理性化」思潮下,將作者之姓名給定作「姓李、名耳」,然後望文生義,再為他創造出「其字為聃,意為大耳朵」這些愈來愈齊全的傳略了。

學界長期以來,對於「老子」一名的爭論從未停歇。因為照最通行的解法,即「老子其人,姓李名耳」這種基礎上,我們自然會發現為何「老子」無論用作人名尊稱、或用作書名,都不按作者的姓氏寫作「李子」,而且「老子」既不姓「老」,為何用這種稱呼呢?像孔丘作「孔子」,莊周作「莊子」,孟軻作「孟子」,韓非作「韓子/韓非子」,這都是符合春秋末年以來的「命名規範」,唯有「老子」,完全搭不上作者的名字。因此 TG 對此一現象,有兩種想法。

首先,就是根本沒有「老子其人」。就像中國古代典籍成書研究時常見的套語,《老子》不是一人一時一地的著作,而是長期以來由許多知識份子的整理出來的「語粹文集」,然後託名於這位「虎爺神」的創作。由於 TG 沒有見到時間可以搭配得上的考古出土文獻,姑且認為春秋中期時代真的有「老子」一名吧。著作書名所以稱之為《老子》,要不是作為尊稱(以「老」喻其智慧深刻),否則就是某位已經失傳的上古神祇之名(TG 再作一沒有證據的直覺猜測,或許是取自於「祝融吳回」之父——「老童」)。

第二件想法,則是《老子》諸篇的整體總集書名,可能在非常早的年代就已經出現了,應該是早於孔子之前的幾個世代。以時代背景而言,孔子所處的時代是「禮樂崩壞」的——同時伴隨著舊有秩序崩解,階級流動迅速。在這種時代之下,「理性化」、「人本化」的思潮是主流,也使得各種學派的著書立說十分盛行;而在這種政治與思想的「市場」之下,人人都得努力地「行銷」自己的學說,一方面要宣揚自己的名字,更重要的還是要搬出一塊更響亮的「招牌」——某位(或某幾位)學派「祖師爺」與「大師」的名號。但「老子」既不姓老,卻還能在孔子之後仍占據人們心中的地位,代表「老子」一名起源甚早,因此後學之士才不敢擅自把名字(招牌)改寫成「李子」。

以上兩種想法,都讓 TG 認為無論是人名或書名的「老子」,應該都起自於早期的神話傳說,才會同時出現「不合規範命名法」與「流傳甚廣」兩種情況。

這麼說來,傳統的說法,也就是上頭引自《史記》的文句中,真的一無可取嗎?TG 不作如是想。我們很明顯地在司馬遷採錄「老子其人」的兩種傳說中,都認為「老子是楚國人」。如此一來,從學術的地緣性來看,「老子學派」在學界咸認為是起自於南方的楚文化。然後我們再根據其它的研究材料,「李耳」是楚方言中的「虎」,《老子》中的「谷神不死」是採自於南方「水神天吳/天虎」的神話比喻,以及《山海經》是由楚國人所編輯成書。如此一來,我們便將這幾條線索,全都歸到了楚文化之中了。

所以 TG 認為,在私人著書立說成風的年代之前,荊楚文化中有一支崇拜「虎」的民族,這群知識份子依照人間政治運作、修身哲學的經驗,不斷地累積下許多智慧的言論精華,並託名於他們的「虎神」之口。隨著時代的推進,到了春秋中末期之後,「老子學派」已經開花結果,流傳於封建諸國的學術圈中。但此時人們卻早已忘記本書作者的神話原貌,卻也沒有人敢、也沒有人想到要「修正」祖師爺名不符實的積重之弊。因此經歷戰國以至於秦漢,當中國的上古文化已然定型之時,「老子李耳老聃」、老子作《道德經》五千言,早已成了學術中的定論。

以前在課堂上,老師總喜歡講說「道家」和「道教」是不同的兩回事︰道教是由老子李耳所創立的一支學術思想流派,而道教則是民間將老子給「神化」之後的民間宗教;因此「道家」的來歷是「真實」的,而「道教」的來歷是「偽託」的。但記得老子在道教裡頭的形象是「太上老君」,也同時代表著「太白金星/白虎星」。這麼看來,搞不好情況正好相反︰「道教」中的「老子」正是一脈傳自於其創立的形象,「道家」中的「老子」反倒是後人為了理性化的需求而加以偽託與改造出來的……TG 一想至此,不覺莞爾。



【後記】

1. 關於吳太伯、仲雍讓國一事,TG 自己是傾向於「不相信」的。但為何會有這種傳說出現,或許還是有些道理存在的。在信史時代的春秋時期,吳國的確有過「王子讓國」之事——「季札讓國」。TG 認為,可能人們因為季札在當代顯現出如此高尚的德行,所以後人才附會了「周太伯奔荊蠻」的事。照楊寬在《西周史》一書中的論點,太伯、仲雍應該是「和平地」分家,離開周原到了「虞」建立國家——而「虞國」位居今日山西省南部黃河之北。因此太伯建國應該是周太王擴張的一步,而非簡單的「讓國」或「奪嫡」之類的宮廷事件。以此為「啟發」,位居長江下游的「吳」也就順便與周王室搭上了關係,有了更顯赫有名的祖先了。

2. 前面提及《方言》一書對「虎」的諸多方言之中,「江淮南楚之間謂之李耳、或謂之於」。後一種稱為「於」的,也出現在今日西南「土族」中的「於兔舞」之中。「於兔」就是「虎」,每年的 11 月底,由七名男子赤身露體,身上畫上黑色紋路扮作老虎於廟中跳舞,祭拜山神且為同胞消災驅邪,並在村內挨家挨戶串門。看來「於兔/虎」的傳說,應該是在非常久遠之前即流傳下來的,才會在西漢的江淮與今日的青海,無論在時間或空間的遙遠跨度上,竟然出現如此相同的圖騰符號象徵。

(發表於2009.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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