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也就是說，許慎對這個字的解釋並不是如我們解釋成我們今日的「道德」、「德行」，而是把它當成和「升」、「登」之類的「音近義同」的文字解。
這篇文章當然不是要談論我們一般語境中的詞語「道德／Morality」，TG 只是想從文字演進的觀點聊聊，並整理出自己對這兩個漢字上的認識與資料。
尋找中文漢字的演進過程是非常有趣的事。2005 年春季，家中的小兒 Jason 誕生。TG 要幫他取中文名字時，不能免俗地也去瀏覽與惡補一下，民間對於新生兒命名的一些理論與法則。但我個人對於坊間的「筆劃命名法」是完全不能苟同的。原因非常簡單，因為中文漢字無論從時間或空間而論，全都廣大與複雜得難以估量。隨便列出一個漢字，古今寫法不同、方地異體相雜，又有誰能立下何種書寫方式是「最正確」的。而 TG 最不能認同的，還是當中的特殊筆劃算法，就是明顯地要把簡單的事情給複雜化——藉以增加「入行者的門檻」與「業界的獨占利益」，所以見到「三點水要算四畫」、「草字頭要算六畫」、「照康熙字典寫法」等等的規則，TG 認為那都是一堆無稽之談，完全無視於漢字的書體與寫法的演進歷程。TG 以前曾提到過，自己並不鄙視傳統數術或神秘學，但此種學門至少必須先建立起一套能夠「自洽」的邏輯，才算是對一門認真的理論。（因此 TG 為 Jason 取名時，考慮到的只有「發音五行」這一條原則……）
獨學不能無友。孤陋寡聞的 TG 直到前幾個月閱讀了熊逸先生的《春秋大義》一書，才知道了 1993 年於湖北省荊門市附近挖掘出土的「戰國郭店楚墓竹簡」，而且當中出現一部堪稱相當完整的《老子》簡本——這是現今最古老的《老子》文本。當 TG 第一次見到這批竹簡上頭的楚文字書法，便深深被它們給「迷」上了。（岔個題，相較之下，馬王堆帛書上頭的字就「醜」多了，TG 一點也不喜歡……）而就在翻來覆去地觀看簡本《老子》的文字、語句、意含時，TG 想藉機會整理一下自己對中文漢字的某些「非學術性」的想法。以下，先就《老子／道德經》中的這兩個關鍵字︰「道」和「德」出發。
從今天標準楷書的「德」字來拆解，我們可以將它視成是由「彳」、「十」、「四」、「一」、「心」五個元素所構成的字，除了「心」似乎還有點兒與現代語意上的關連之外，其它則見不到太多可供分析的線索。如果我們去翻查東漢的《說文解字》時，才發現它的寫法與意義上有著許多趣味。
在意義上，《說文》上寫著︰「德，升也。從彳、聲。」也就是說，許慎對這個字的解釋並不是如我們解釋成我們今日的「道德」、「德行」，而是把它當成和「升」、「登」之類的「音近義同」的文字解。
《說文解字》中收錄這個字的小篆為︰
 |
」，其實並不是寫成今日的「十四一心」，而是作「十目一心」、或者更正確地講是「直心／
」。再從《說文》中尋找，我們的確可以找到「」這個字，「
，外得於人，內得於己也。從直心。」——這才通我們今天「德」字的意義，「修養自己的正直之心」——而段玉裁注解更是指出「直亦聲」。從發音來看，「直」的中古音作「diek、澄職開三」，「德」的中古音為「tek、端德開一」，澄紐和端紐僅為清濁上的差別。因此我們可以認為，上古時期，無論是「直」、「」或「德」，這幾個字的發音原本都作「*diek」。
至於「德／」字的構字元素是從「四」或從「目」，有沒有加上「彳」偏旁，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從馬王帛出土的西漢帛書《老子》中，我們清清楚楚地見到了這個字︰
 （TG 從《老子》帛書甲本臨摹而來的「德」字） |
從我們對於今天漢字的認識來看，「彳」原本就帶有著「行走」之意，並藉以衍生出「人們所需遵循之行為」的更高一層意義。因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何「德」字在作為「德行」時會出現「彳」字偏旁的寫法了。
這麼一追索下來，我們便可以得到一個十分清楚的演變圖象。在先秦時代，當人們在論及我們今日「德」這個意念所使用的字，應該有各式各樣的類似寫法——有沒有加「彳」偏旁，從「四」或從「目」，這些不同的異體字都有人在寫。到了東漢初年，許慎是以「古文家」的立場出發，並在他的著作中制定規範︰不加「彳」、從「直心」的「」，才是這個字的「正體字」。至於加上「彳」偏旁的，則是「升、登」的同意字。
不過現在的我們可以說，許慎的嘗試並沒有成功。在東漢的漢隸碑文上，就可以見到各種字形都有人在寫。但大體而言，加上「彳」偏旁、從「四」的寫法，在楷書逐漸確立成為中國漢字規範的年代，便遠遠地勝出了。而相對受到影響的，就是原來許慎所定義的「德，升也」這種用法便受到了「排擠」，後來這種「德等同於升」的字義，再也不復存在了。
| - | 戰國 | 秦與兩漢 | 漢．小篆 | 漢隸 | 楷書 |
| 從「直心」、不加「彳」 | 郭店楚簡 | - | 《說文解字》 外得於人，內得於己也 | 婁壽碑 國人乃相與論～ | （古文） |
| 從「十四一心」、不加「彳」 | - | - | - | 鄭固碑 ～能簡乎聖心 | （廢用） |
| 從「十四一心」、加「彳」 | - | 帛書《老子》 | 《說文解字》體例一 升也 | 孔宙碑 ～音孔昭 | 德（今日的標準寫法） |
上面列表中有個地方要加以說明。TG 在翻查《說文解字》中的版本中，發現有的「德」字的右偏旁是從「直心」的（即上表所採用的），但卻有版本是作「十四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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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沒有「」這個字。因此我們這種版本視為錯字，才能使這一切能有其自洽的說法。
按照這些資料來看，如果真的要按照原始的造字原理來看，我們今天的「德」字寫成這個被打入「古文字」的「」，可能才是貨真價實的「正體字」。而且我們也可以從字體來源演變得知，現代的日本漢字「德」所缺少的那一橫（即日本對該字右偏旁是寫作「十四心」的），是來自於原先「直」字的最下一筆劃。
| ※ | ※ | ※ |
TG 再藉此對「德」字作一番「藉題發揮」。如果照先前的原始意義，「德」是個「會意兼形聲」的字，也就是「直心為德」的話，那麼該字在語境上，應該從古到今都會是個正面的語詞才是。然而我們在流傳下來的《老子》、與《老子》的帛書本中，都出現這麼一句話︰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
這句話也算得上是《老子》中蠻「玄妙」的一段話，歷來都有許多學者用迂迴的方式闡述它的「真意」。這句話在我們今天看來特別「扎眼」的原因，是如果我們直接轉成今天的話詞來解釋就是︰「上面的人修養不佳，結果還是個有德行的人；下面的人不放棄自己的修為，卻仍是個無德之人。」TG 的腦筋不好，想不透如何才能夠合乎正常的文法邏輯，把這句話改成符合今日對道德論述概念。
TG 回想起《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一書中，陳寅恪對於曹操的「重才不重德」的另一番解釋。在陳先生的論述中，他認為從東漢與晉朝統治者的社會階級來看，「德」這個字指的是「遵從儒術的行為規範」；而在當時的社會組成實況而言，能夠過這種生活的人士，全都是中央與地方的「豪門世族」。曹操出身於「寒族」——曹父是宮裡宦官的養子——自然不被這些「豪族」所看重。陳琳討伐曹操的檄文中，罵曹的文句是這麼樣開始寫的︰
「操贅閹遺醜，本無令德，僄狡鋒俠，好亂樂禍。」
這裡的「本無令德」，TG 認為不該以我們今天對「德行」的角度來解釋——曹操以討伐黃巾發跡，有功在漢，怎麼會沒有「令德」呢？因此 TG 認為，陳琳在當時的背景下，指應該是曹氏的家世背景低，根本沒有社會傳統上所公認的「德行」可言；若作出如此解釋，我們就看出陳琳「贅閹遺醜，本無令德」兩句話是遵循一貫的脈絡寫下來的。考諸當時的社會實情，像河內司馬氏、汝南袁氏、弘農楊氏這些豪族，往正面的方向講，他們全都是遵守儒學的應對進退、禮制規範，並且有世傳的經典（如《孟氏易》、《歐陽尚書》）與儒學修養；但往負面的方向講，豪族們「外寬內忌」、互為朋黨、生活豪奢。因此，曹操的崛起必然要打破這群世世代代的封閉豪族，延攬寒門士人，用人論才（才幹）而不重德（家世背景）。陳先生引曹操當時的《求才令》中有這一段︰「夫有行之士，未必能進取，進取之士，未必能有行。」指的正是如此，「德行」已經和「家世背景」綁在一起了。因此曹操的「用人唯才」、「重才不重德」，並不是不在乎士人的心中良知，而是要打破原來統治者的組成結構。
如果這種分析是正確的話，TG 覺得相當有趣的現象是，當時對於「德」字已經從道德層面轉變成了社會階級的專屬代稱，而這種時人皆曉的語境並未明白地記述給後人見到——所有時代都一樣，人們不會把太常見的事物當一回事。到了今天，事過境遷，「德」字又回歸成古老的「道德」之後，那我們回頭一看這句「重才不重德」，失卻了它原本有的階層鬥爭觀，就變成了一句對曹操此人的「負面評價套語」了。
因此，我們回頭再看看《老子》中的這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是否也該嘗試用前面所提到的「社會階層」觀點來解釋呢？
「道」字的異體寫法就比不上前文中的「德」那般複雜了。在郭店楚簡的《老子》中，就同時出現本文要討論「道」字的兩種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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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顯地，第一個字的構字元素就是「首」、「
」，完全等同於我們今日楷書中的「道」字構造。但第二個字就相當有趣了——從行從人、「行」中夾一「人」的「
」。也就是說，「道／」的原本意思就是「人們所走的道路」；當中「道」字的寫法以「首／頭」來代表「人」；相較之下「」字的寫法比較直接與樸實。古今中外全都一樣，隨著時間的流傳，人們的語言習慣，都會把原來現實中的具體實物，逐漸往抽象與籠統的方向推演，使得原本單純的「道路」，最後的意義都會變成了人們的「行為」。
我們暫且拋開「道」，先來看看「行」這個字的來源。在殷商遺留下來的甲骨卜辭中，被學者解釋成「行」的有以下幾種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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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個字的爭議不大，一看就知道是今日「行」字的來源，而且意思就是用「十字路口」來代表「四方通達的道路」。至於第三個字從彳、從人，羅振玉認為那仍是「行／道路」的另一種寫法，理由在於西周的「石鼓文」中，出現了「
」——「行」中夾一「人」——的寫法，因此他認為上面的甲骨文第三字，與其它這幾個字全都是「行」的各式異體寫法，即「象四達通衢，人所行也」。所以羅先生認為，許慎在把「行」解釋成「行，人之步趨也」是字形傳寫失其原狀所造成的。不過 TG 倒是要為許慎緩緩頰，這完全稱不算是他的錯誤，因為連殷商卜辭中的對於「行」字，就已經把它當作動詞的「行走」在使用了。
如果我們從《說文》中尋找，就可以更清楚地看出帶「行」字的，有許多仍保有「道路」之解的字。
術︰邑中道也。從行朮聲。
街︰四通道也。從行圭聲。
衢︰四達謂之衢。從行瞿聲。
衝︰通道也。從行童聲。
衕︰通街也。從行同聲。
另一方面，帶有「行」的構字元素的，有的則已經轉成了動詞「行走」之意的字。
衙︰行貌。從行吾聲。
衎︰行喜貌。從行干聲。
此外，雖然另一個今天的常用字「衛」在說文中解為「宿衛也」，但從它的甲骨文中來看，它更早的本意應該是「於通衢控守四方」之意。
這麼一來，我們就曉得楚簡出現的「」，也是承襲自殷商卜辭與西周石鼓文而來的寫法。換句話說，「道」、「」、「行」，原本都是同一個字，而後才有各自不同的分化。「行」開始往著「走」、「移動」、「從事」的意思方向移動——這種意義的轉變，早在殷商時期就開始了。「道」則基本上維持原來的「道路」之意，也同時兼具抽象意味的「方法」。至於「」，因為人們使用的機會愈來愈少，後來便「失傳」而成了廢用字，連《說文解字》都不加以收錄了。
| ※ | ※ | ※ |
接下來，TG 想聊聊「道」這個漢字的演變。照上一段所說，與「行」相關的漢字，大多可以在殷商甲骨文中找到它們的造字原形。但「道」這個字，或者更進一步地說，帶有「辵」字部首的造字，追尋其來源能得出什麼樣的現象呢？在《說文》中，我們查得的解釋是︰「辵，乍行乍止也。從彳從止。」而它的小篆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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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甲骨文中，學者解釋成「辵」的有幾種相近的寫法，都是從「行」從「止」、「行」中夾「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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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列出在甲骨文中找到幾個明顯可以對應於今日「辵」字偏旁的字︰
| 甲骨文 | 小篆 | 楷書 |
  |  | 逆 |
  |  | 還 |
知道了「行止」「彳止」與「辵」的同源關係，那麼當我們見到金文中的「道」字，就一點也不覺得突兀了︰
 （中山王鼎） |
於是我們可以將前面關於「道」字的思緒整理成下表︰
| - | 殷商甲骨文 | 西周 | 戰國 | 秦漢 | 漢．小篆 | 漢隸 | 楷書 |
| 從行、從人 | 通「行」字 | 石鼓文 | 郭店楚簡 | - | - | - | （廢用） |
| 從辵、從首 | - | 金文 | 郭店楚簡 | 帛書《老子》 | 《說文解字》 所行道也 | 孔龢碑 崇聖～ | 道 |
| ※ | ※ | ※ |
TG 想再藉題發揮小小一段話，也就是「道」與「術」這兩個字的語境比較問題。從古到今，當「道」這個字代表哲學上的抽象意含時，也就是等同於我們今日熟悉的用法時，其背後都帶著「正面」與「高等」評價的詞語，比如像「道德」、「道義」、「道理」、「傳道」等等。
另一方面，與「道」字有許多相似的字「術」字，這者之間還是有著許多的不同。我們觀察「術」這個字，明顯看出它是個不折不扣的「形聲字」，而且《說文》中對它的本義也與「道／」同樣是作「道路」解釋。但非常有趣的一點，則是當「術」也同樣地提昇成其義為抽象無形之物，也就是解釋為「遵循的方法、行為」時，「術」所面臨的待遇竟遠遠比不上「道」。大體上，與「術」相關的大多是「中性評價」的語詞，如「技術」、「算術」、「學術」等等。有的屬於「術」與「道」兩者可以通用者，如「醫術／醫道」、「劍術／劍道」，不過後者在語言上帶給人們心中的位階就高出一等。而屬於神秘學或方士之學的，如「巫術」、「相術」、「占星術」、「仙術」，在習慣上沒有提昇到「道」這種層級的說法。更為不堪的一點，就是「術」這個語詞偶爾會被等同於「權術」和「霸術」之類「負面評價」的意義。
針對於這種「負面評價」的「術」，TG 一直覺得這當中可能有許多文化上的歷史演變所致。TG 相信，原本的法家申不害學派中，所採用的「術」一詞，在其當時的語境上原本也是作「中性」的意義來解，也就是一種統治者用來「治理的方式」。「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殺生之柄，課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執也……君無術則弊於上，臣無法則亂於下，此不可一無，皆帝王之具也。」（《韓非子．定法》）
我們都曉得，當漢朝中期儒家學派獲得表面上的勝利之後，一般中國的知識份子便恥於公開談論實務治理的「術」，而以上下皆誠意正心修身應對為最高指導的精神規範。因此這種明晃晃地討論君臣如何治理的務實「方法」，便逐漸地以法家學派的「術」來加以包容收納進來了。說老實話，就算按照今日組織單位的任用與管理而言，除了裡頭的「操殺生之柄」看來有些嚇人之外，其餘幾條「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課群臣之能者」，哪一項不是現代社會中必須遵循的原則？不過古今中外皆如此，有許多太過於老實的話，可是不能擺到廟堂的抬面上頭來講的。這麼一來，「術」字雖然與「道」字原來有著幾乎完全雷同的造字語源，便因人們對於使用上的方便，而將它們永遠分離開來了。
1. TG 在前文中所說的「楷書」字形，其實並不正確；照更嚴格的說法，那應該是「宋體字」的字型——這是現今中文 Web 上最常用的預設字型。但由於「宋體字」已經和標準楷書相差無幾了，所以 TG 為了不太想再貼圖檔上來，請網友就當作沒這回事吧……
2. 關於本文中對《老子》那段「上德、下德」的解讀方式，TG 承認這當中有些邏輯論證上的重大瑕疵。因為時間定在西漢初年的帛書《老子》中，已經出現「上德、下德」的相同敘述。但 TG 竟是拿著陳老師分析漢末魏晉時的背景來論證。這是逆著時序的發展來作的推導，不一定能夠成立，除非 TG 能夠補足這兩百年之間的文獻材料，證明這種想法確實有著傳承。不過正如自己對這系列雜文電子報的一向定位，TG 只是作些私人的雜談閒聊與思考整理，而不是妄想作學術研究的論文。
3. 中文漢字有字形和字音兩套「符號」，因此要濫用符號學的手法是非常容易的。藉由網友的「啟發」，TG 不到一分鐘就可以想到「德」字的附會︰某位先知獨自步行上山（「彳」），經過四十畫夜（「四」、「十」）而得到上天頒佈的誡律石板，並藉以齊一了部族人民的信念（「一」、「心」）。真正對語言文字演變的興趣的人，必須要抗拒這種能夠任意解釋一切的誘惑。
（發表於2009.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