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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不屬於「木」?

由於 TG 的本姓為「林」,因此每當注意到漢語古音的變遷時,偶爾都會把「林」這個字的字音,與其它兩字——「木」和「森」——作一比較。但一直以來卻覺得這三字的聲母差異太大,沒什麼可以「掛勾」的地方可言。僅含一個構字元素的「木」,上古音擬作「*mok」,是以唇音「m-」起首,而且有入聲的韻尾 -k。兩個構字元素並排的「林」,上古音擬作「*lem」,是以流音「l-」起首的。三個構字元素重疊的「森」,上古音擬作「*sem」,雖然和「林」有著類同的韻,但聲母為絲音「s-」,直覺上是不太可能和其它兩者混雜在一起的。因此長久以來,TG 認為「木」、「林」和「森」三個漢字在發音上,應該是人們先訂定好了這三個概念的「發音」,然後當人們進入文字時代,才以「會意」的方式為這三個音安置了各自的書寫規範。

前一陣子讀書時,見到關於與唐太宗同一時期的吐番國王之名,有的記載作「弄贊」,有的作「松贊」。這時 TG 突然聯想到在《數字起源》一書所提及,在考古挖掘出秦漢時期的中國數學竹簡《筭數書》;當中的這個罕用字「筭」,完全通我們今日的「算」字。如果中古時代「弄」字的發音與「筭/算」相同,那麼這位吐蕃國王「弄贊」的「弄」字,便不作我們今天的「nong」而作合口音的「suan」。因此無論這位國王名字寫成漢字的「松/suong」或「弄/suan」,兩字的聲母便完全相同,並且同為合口陽韻;雖然元音部分有舌位高低的小差異(方音之異?),但至少也能看出一定的脈絡,絕對沒有哪一種寫法是「錯誤」的。

再更進一步地看《筭數書》中的「數」字。東漢許慎對該字的解釋裡,明顯地表明「數,婁聲」。這在今日看來是非常不可解的說明,因為今天的「數」以絲音「s-」起首,而「婁」則以流音「l-」為其聲母。此時 TG 再來運用許久未曾試過的「窮舉法」︰列出同一偏旁的漢字,再來比較它們今日的讀音。

婁︰ㄌㄡˊ;lou2。
樓︰ㄌㄡˊ;lou2。
縷︰ㄌㄩˇ;lyu3。
鏤︰ㄌㄡˋ;lou4。
簍︰ㄌㄡˇ;lou3。
髏︰ㄌㄡˊ;lou2。
艛︰ㄌㄡˊ;lou2。
屢︰ㄌㄩˇ;lyu3。

數︰ㄕㄨˋ;shu4。
籔︰ㄙㄡˇ;so3。
擻︰ㄙㄡˇ;so3。

屨︰ㄐㄩˋ;ju4。
貗︰ㄐㄩˋ;ju4。

以上 TG 只將帶有「婁」偏旁的常用字列出,太罕用的字就從略了(打字打不出……)。初步看來,我們可以將它們的聲母分成三大類,一是以流音「l-」起首的,第二是以絲音(包括捲舌的)「s-」起首,第三則是顎化了的「j-」作為聲母。

在一般的經驗中,這種「顎化音」j- 的來源,常常是與其接續的元音關係密切,情況比較複雜。因此 TG 先暫時將這第三類別先拋開,最後再加以討論。如此一來,我們便發現帶有「婁」字偏旁的漢字,今天的聲母可分成兩大類別︰「l-」和「s-」。常看 TG 文章的網友應該曉得了,此時 TG 想引入的正是「複聲母」,即這些字的起源都是從「sl-」而來的。

自從 TG 在 2002 年寫了第一篇關於複聲母的文章之後,也曾就「陵」、「緒」兩猜測其複聲母的可能性之後,許久未再對這個話題發言了,因為自己也不太能夠接受這種可以「無限膨脹」的複聲母理論。但十分湊巧地,自己在最近的閱讀中,碰巧地遇見幾個相關的漢字發音問題,使得 TG 認為只有引入複聲母的方案才能夠建立出單純簡易的理論。

首先,TG 必須為自己、以及為「上古有複聲母/複輔音」的反對者,做個預先的心理建設。我們今日使用拉丁字母來表示某種音值,其實不過就是種「視覺表象」罷了,不代表它「就是」那個聲音。如果我們太過拘泥於這種書面上的視覺表象,而強烈地承認或否認任何的語音上的分析,有時容易見小而不見大,反倒誤會了真實的狀況。以 TG 在第一次提到複聲母文章中的例子,當我們把「各」這個字的上古音擬作「*klak」之後,這個「kl-」究竟是不是按照次序,先發出「k」、然後再讀「l」的「兩個輔音」呢?TG 是持否定的態度的,我認為這仍是「一個輔音」,根本沒有大家第一印象中的「雙輔音」這回事。

——前面這段話看來十分矛盾。「kl-」不是「兩個字母」嗎?為何 TG 仍認為是「一個音」呢?TG 的理由在於,語音就是語音,而書面表示法(無論用哪一套)都不過是一種在約定的條件下,盡可能地標誌出人發出的聲音罷了。如果我們太在乎這種標音的書面文字更甚於語音本身,那可能是「鄭人置履」——只相信畫出來的腳印,而不相信自己的腳了。

舉個例子。我們今天受到拉丁字母標音系統的影響,認為「ka」和「ku」兩個種發音,都可以歸成為同樣一個軟顎爆塞輔音「k-」起首的音。但這種歸類方式,實際上只不過是種「方便」的表示法罷了,經不起嚴格的檢驗。只要任何人嘗試讀出所謂的「ka」和「ku」時,便會發現自己在即將發音之前的嘴形和舌頭的位置,為這兩音的「準備姿勢」竟然是「完全不同」的!那麼,我們為何能夠心安理得地定義出, /k/ 是這兩音節的共通元素?理由在於,我們的腦中早已藉著歸納出來經驗得知,要先「偷看」過 /k/ 後面所接續的發音元素,然後我們便會自然而然地回過頭來修正 /k/ 的發音方式。既然如此,我們就該曉得,用著某些書寫下來的標音系統的表象,然後機械式地沈溺在其中做出的分析,有時候是無意義的。

以今日漢語(包括各地方言)的一般認定與觀點來看,現代漢語並沒有出現所謂的「複聲母」。但假若我們有了時光機可以回到過去,也親耳聽到中國上古官話確實有所謂的「複聲母」——比方說,TG 可以超越時間和語言上的一切技術障礙,用我的分析方式來告訴漢朝人,他們的「各」的標音是「kl-a-k」︰一對雙輔音、配上一個開口元音、再用一個軟顎塞音作入聲結尾。但 TG 相信,他們應該不會同意我這種「無聊」的拆解法。在他們的觀念中,TG 所謂的「複聲母」分析,對他們而言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或許他們有人會耐著性子聽懂 TG 的觀點,回應我所謂的複聲母「kl-」,不過是「彈一下舌頭的 k-」,就只有這麼單一一個輔音而已,何苦畫蛇添足地用上兩個字元。此外,他們可能看到我的入聲韻母「a + k」,都會有質疑 TG 這種不乾不脆的標誌法。這時的 TG 為了配合漢朝語言學者的習慣,可能就得重新創造出兩個新的標音字元,一個相當於前面所述的「kl-」、另一個則代表韻尾「-ak」……且慢,TG 繞了這麼大一圈,最後這種的結果,不就等同於我們所熟悉的中古切音法嗎?可見得隋唐的中國人開始利用反切而不採字母拼音,還真是合情合理、合於「科學」的哩!

在這種使用者的集體意識發展之下,TG 在本文一開始所引入的複輔音「sl-」,我相信古人認為那不過是「一個」聲母的發音方式——只不過視作一個「彈一下舌頭的絲音」罷了。有點類似於現在 /ts/ 或 /sh/ 等輔音一般,雖然表成兩個拉丁字母的表示,那是因為用來標音的字母「不夠用」才加以複合而成的,可不是把它們當成雙輔音。以同理心來相互類比,TG 認為中國上古音所出現的「複聲母」,也用不著看成古人真的違反我們今日的發音習慣——真正的原因可能非常單純,因為他們擁有比我們「更加豐富」的輔音系統。這便造成我們今天在使用「相對貧乏」的輔音系統來描述古人的語言時,不得不採用這種複雜的結合型態所致。如果能看清楚這點,我們今天就用不著去計算究有幾個聲母這種問題。如果拘泥於此,那豈不成了《韓非子》故事中那位要買鞋子的鄭國人——只相信標音字母(畫下來的腳印),而不相信人們的真實發音(自己的腳丫子)。

因此 TG 認為,標成複輔音「kl-」在當代使用者的心理上,不過是「順便彈一下舌頭的 k-」;而標成複輔音的「sl-」,不過是「順便彈一下舌頭的 s-」;甚至於「pl-」也不過是「順便彈一下舌頭的 p-」。硬要拆成兩個輔音元素,那是受制於我們的表示法的限制,古人可不會認同我們的拆音法,照我們所擬的方式而按照順序地一個個發音。不過為了方便描述起見,以下 TG 還是先暫時將這些複聲母寫成「兩個」標音字元來看——只不過我們心中必需曉得,這種算法只不過是「方便」,而不是真的「兩個」輔音。


話題轉回。關於「sl-」型態的漢語演變,TG 認為帶著「婁」字偏旁是一個十分具代表性的好例子。如果我們將它的上古音擬作「*slo」、或者是圓唇的「*sla」,那麼我們就可以解釋「婁、樓、嘍」等字,是因為上古音丟失了第一個絲音元素「s」的成分而流傳到了中古。在另一方面,有些字音則是未曾丟掉絲音「s」,而這還分成兩種情況︰或者只是單純地丟失了彈舌的成分「l-」(即「擻」字的情況);或者複輔音「s」和「l」結合,變成了「捲舌音」(即「數」字)——套個術語,這便是中古的「審母」來源,相當於今日的注音符號中的捲舌音「ㄕ(施)」。

在前述的第三種流轉情況,即「s」與「l」結合成了捲舌音「施」,我們必須打破一個門外漢的概念。漢語中所出現的「介音」,不應當只有「依、烏、淤(ㄧㄨㄩ)」這三種。在廣義的分類上,「-l-」也可以扮演著「介音」的角色——這是 TG 在閱讀蒲立本的書中所得到的觀念。正如前面所說的,如果「sl-」在上古人們發音的心理上,認為那是一個「彈一下舌頭的絲音」。那麼,當時代演變之後,人們把這個「彈一下舌頭」的成分,逐漸轉換成「保有原來絲音的的口形,但頂著上顎的舌頭幾乎不彈動、只留下空間讓氣吐出的狀態」。這樣一來,這種從舌頭不彈的改變,就自然而然地演變成了捲舌音「ㄕ(施)」。

如果我們再順著這條演變方式,更進一步地看下去,當「-l-」扮演了介音的角色之後,便無可避免地帶來了「顎音化」的現象。如果「婁」系的某些漢字,元音已經從「o」提升到最高的「y(淤)」時,則原來的絲音成份(無論是否捲舌)將無法保留下來,使得「屨、貗」兩字成了完全撮口的顎音——「ㄐㄩˋ(鋸)」。大家可以試試看,當我們嘗試以下兩種發音,無論是「ㄕㄩ(施 + 淤)」或「ㄙㄩ(絲 + 淤)」,我們會發現十分難以唸以讀出這個音來;要是我們在韻母不能更改的限制之下,硬要讀出上面這兩音的結果,正是顎化的「ㄐㄩ(居)」。

下表即前述「婁」音演變的討論整理︰
「婁」偏旁漢字從複輔音「*Slo」開始的變化
Slo、婁
(上古音)
Lo、樓
(中古音,丟失 s。直至現代音)
So、擻
(中古音,丟失 l。直至現代音)
Sho、數
(中古音,s 與 l 結合為捲舌音)
Shu、數
(現代音。韻母舌位升高)
~~﹂→ Ju、屨
(現代音,韻母升高,聲母顎化)

附帶一提,上表只是一種簡化過後的示意,TG 在這此不再細分當中幾種相近韻母——如 o、ou、eu、iu 等等——之間的變化。


瞭解了複聲母「sl-」的情況之後,我們便可以回到最一開始的話題,即「林」和「森」的擬音。假如我們認為「森」是從「林」得聲的話,那麼我們必須將「森」和「林」的上古音同擬為「*slam」。

——TG 上面這樣子擬音,似乎是沒事找事作、多此一舉的。就算我們不對「森」、「林」二字的發音動手腳,直接拿現代音的聲母來看待,好像也不會出什麼問題呀。

由於前一陣子 TG 在找尋和中國上古神話傳說資料的過程中,遇到了某些無法解決的問題。比如像殷商民族對於太陽的傳說中,描寫十個太陽(金烏)所居之所,為東方湯谷上的一棵神木。在《山海經》與《淮南子》中將這棵神木寫作「扶桑」,而在《呂氏春秋》中則將此樹作「搏木」,《說文解字》則作「榑桑」。記得楊寬在他的著作中曾經提到「扶桑」與「搏木」是音近義同的。「扶」對「搏/榑」,輕唇對重唇音,十分容易理解;但「桑」對「木」的發音,問題可就大了。楊寬認為這裡的「木」是發「桑」音的,針對這一條敘述,便困擾了 TG 好一段時間。

但如果我們假設,在殷商時期的官方語言中,對於「樹林」概念的發音原本就是作「*slam」。也就是說,在語境上差異不大的兩個漢字「森」和「林」,原本只不過是同一音的「異體字」寫法罷了——甲骨卜辭有許多這種構字元素重複數目不同的異體寫法。這麼一來,我們便可以解釋流傳到了戰國時代,當人們開始要記述這個故事時,這十隻太陽鳥所居住的地方有著「扶桑」和「搏木」兩種異體寫法了——「桑」是取自於「*slam」之音,「木」是從其原字(「森」或「林」)簡化而來的。如此一來,依據與「婁」字偏旁漢字的演變,我們也就曉得了當原始的「*slam」丟失了「s」,就成了後來的「林/*lam」;而當「*slam」丟掉了中間的「l」,就流轉成了後世的「森/*sam」了。(附帶一提,「森」和「林」的共同韻母「-am」,完完全全在今天的粵語當中保留下來了。)

此外,從歷史的發展,我們曉得周革殷命之後,周人將商朝王室遺民中的本家(子姓商人),立為封國之一的「宋」。如果我們要按照正常的造字與發音原則,「宋」從「木/*mok 或 *muk」得其發音似乎才是合理的,但這個古今以來都是常用字的「宋」,為何是以絲音「s-」而非閉口鼻音「m-」起首的呢?假設從一開始,「宋」這個國名便是取自於那棵「扶桑神木」的信仰而來,那麼我們便可以擬出「宋」在遠古時代便是個從「林/*slam」發音的字,於是「宋」這個字原本竟也是個「形聲字」。只不過隨著語音流轉,「宋」的複輔音可能早在東漢許慎的時代,就已經變成了「*song」。

寫到這裡,TG 對於「森林」同作「*slam」一事,便引申出兩個問題。首先就是從上面一路談下來的「桑」字︰原來的「桑」若與「森/林」音近意同,那麼它的意義是否等同於今日的「桑樹」呢?在甲骨文中的「桑」字寫作︰

和「木」的寫法︰

差別只在於「桑」字的上方樹枝比「木」多出了「開杈」而已。

因此嚴格說來,TG 是不相信這個「桑」的甲骨文,就等同於我們今日的「桑樹」的。更何況,太陽鳥所棲息的東海大樹,在其神話的安排上就已經十分充足了,似乎沒有必要再為「扶桑」再加入「可以長出桑葉」並「可以養蠶織絲」之類的意象。所以「桑」字在先周時代的意象,應該就只是「一株擁有許多枝椏的木本植物」,後來才被借為今日的「桑樹」。

第二個問題,即在這一堆字音重新擬定的過程之後,「木」字在這時期的音值為何?說實話,TG 對此無法肯定自己的答案。TG 為了解釋前述的問題,而認為「宋」是由「*slam」得聲,所以「木」也該與「sl-」同歸一類才合理,但如此一來便很難解釋出「木」字的語音流轉過程,因為「m-」的聲母畢竟和「sl-」差異太大了。我是不肯像蒲立本所採用的「三輔音」,更是不想用「音位反轉」這種更加離奇的方式來解釋。

我們回到人類認知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林」的造字原則,是著眼在複數的「木」,不該認為那一定要特指兩棵樹;而「森」字的造字當然也是一樣——「很多很多的木」。TG 認為在人們造字時,「林」和「森」都是相同的意境——樹林,用兩棵或三棵「木」來代表,只是異體寫法上的不同罷了。但對於「單一棵樹」和「很多很多樹」這兩種概念,正常人應該一眼就能夠辨認出來的,而且使用不同的語音來加以描述也是合理的。所以 TG 認為,「木」的上古音應該是與「林/森」是不同的。也就是說,TG 寧可將「木」擬為比較通行的「*mok」,而把它與「森」、「林」切割開來了。

再回過頭來,如果 TG 要維持「宋」的「形聲」特質,也就必須假設「宋」是從「桑」而不是從「木」得聲的。正如前面所說的,「桑」字的甲骨卜辭與「木」非常相像。要是能夠找到這個字的下半部有寫成「樹枝開杈」的考古證據,或許就能支持 TG 的這種說法了。


關於擬為複輔音「sl-」的漢字,一般比較常見的,而且也容易理解的還有以下幾項︰

1. 「」和「」︰
《說文》中提到,「吏,史亦聲」還有「使,吏聲」兩條。由此我們可以得知「史」、「吏」、「使」在上古同音。我們可將這三個字的上古音同樣擬作「*slie」。

2. 「」︰
今天的「率」字是個破音字,一個讀作「帥、ㄕㄨㄞˋ、shuai4」,如「率領」、「率性」;另一個讀作「律、ㄌㄩˋ、lyu4」,如「稅率」、「比率」。我們可以將這個字的上古音擬作「*slui」。

3. 「」和「」︰
這兩個字在《說文》都未加以標音。TG 認為這兩個字應為同源字,只是後來前者特指禾本植物、並泛稱穀物,後者則定義成了木本植物了。TG 認為它們的上古音應同作「*slot」或「*slok」。

總而言之,如果我們能夠放開心胸,認定上古漢語輔音系統的豐富與多樣性,並且接受在定義上有些不太精確的「複輔音」,或許我們便能夠將許多漢字字音的流轉,建立出一條更單純簡單的道路出來。


【後記】

1. 《孟子.滕文公上》中有一段孟老師罵許行的話︰「……今也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一般人都從字面意思認為,這是中原人士對南方方言的嘲笑之語。但 TG 有種想法,如果我們能找到更多語言的證據來加以深究,這裡所謂的「鴃舌鳥語」,是否正代表著荊楚方言中對複聲母中的「-l-」介音,也就是當地對於「sl-」、「kl-」這種「順便彈一下舌頭」的發音讀得不夠漂亮,就像是「缺(鴃)」了靈活的舌頭一般。如果這種想法能夠成立的話,那我們或許還可以再做出另一個氣勢更加宏大的假設︰中國自上古過渡到中古的「六朝」時期,南朝中央政府的所在地,正是從古代的北方中原移到了南方大地上。這便使得南朝漢語從原先的秦漢官話,在此時便被荊楚方言給「同化」了——這也似乎可以解釋,複聲母為何在中古幾乎沒有留下來的原因。換句話說,從中古唐朝以後,中國人的官方語言早就變成了這種「鴃舌鳥語」了。一笑……

2. TG 在上文中花了相當的篇幅來解釋「婁」字偏旁的上古複聲母字音,但卻發現蒲立本在其著作中認為「樓蘭」是「Krolan」的對音,即代表在這種情況下,「樓」應擬作「*hlo」而非「*slo」。TG 無法解釋這種現象,只能說在目前漢字當中,「婁」分化成「s-」和「l-」的占大多數,而「樓蘭」一詞在此便顯現成了一條「孤證」。

3. TG 一直認為,今日的「履」字,應該是「屨」字的誤寫結果。除了兩字的意義同為「鞋子」之外,「屨」字下方寫作「婁」,是符合前述的複輔音「sl-」流轉的過程;但「履」字下方作「復」,不過它的中古音就已不作唇音「p-」,而竟然跑到了流音「l-」去。可見得「履」應在上古時期,就已經和「屨」字混同在一起了。

4. 關於「弄」字的中古音,雖然 TG 在前文中認為它是與「松」字有同聲關係的「suan」,但在中古宋朝的韻書中,卻是將它歸於「來紐」之內,即它是發「lung」的。綜合「s-」和「l-」這兩類的異聲,我們更可以肯定「弄」字的來源,是由上古的複輔音「*slong」而來。因此「筭數」一詞在上古是個雙聲複詞「*slong-slo」,為陰陽兩韻合綴而成的複詞。中古時「筭」被視作等同於「算」字,而「弄」字此時轉入了來紐「lung」。在近古時代,「弄/lung」字的「流音成份 l-」逐漸消失,鼻音成分卻逐漸增強,其結果就是轉成了今天的「nong」。

5. 後來針對這一主題所帶出來的材料(也就是「松」字的古音),TG 還有些新的想法,寫在這篇文章裡頭。

(發表於2009.2.23,2010.3.17 新增一條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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