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雜文區 > 上古中國傳說的個人隨筆之六
TG 曾在先前的電子報中,由湖南長沙子彈庫出土的那張「圖文並茂」的《楚帛書》,來論及「鯀」的神話及其圖騰來源。當時 TG 還認為「鯀–禹」之間有著父子傳承的關係,因此雖然那表面上是屬於「神話與傳說」的層面,但 TG 認為「鯀」應該還算得上是「夏朝體系」的一個先祖之一才是。後來,在自己多讀了幾本與古史相關的雜書之後,TG 才重新體認到,「鯀–禹」不見得真的必須要有「父子關係」,而且後來反倒覺得「禹」的神話來源可能更接近於「東夷」一系,因此才在另一篇文章作了修正,也就是從其字形與聲音來看,「夏」、「禹」都是與殷商的神話體系脫離不了關係的。也因此,所謂的「東夷–西夏」兩種系統的對立,TG 認為放在「夏朝」這個主題之下是不存在的。
最近 TG 在閱讀國立編譯館校注的《墨子》一書時,發現在〈尚賢.中〉的這一章裡頭有段描述,激發了 TG 的某些想法,因此想把將這段期間獲得資料,再作一次整理。
《墨子》一書,與當時許多諸子的著作一樣,在論述中偶爾都會引述到他們當代的上古故事,來加強自己對於某一主題的有力證據。而墨子在這一章裡提到了國君必須「任用賢人」的重要,談到了一件故事︰
「……若昔者伯鯀,帝之元子,廢帝之德庸,既乃刑之于羽之郊,乃熱照無有及也,帝亦不愛,則此親而不善,以得其罰也。」
雖然我手上的國立編譯館版本,刻意要避開「伯鯀,帝之元子」的最直接的意思,而硬是要根據漢儒以來的中國傳統,認為這裡所出現的「元子」一詞應為「尊親」之誤︰因為「鯀」是「堯朝廷」中的人物,所以鯀這個人頂多只算是堯帝的同宗兄弟罷了,不可能是堯帝自己的兒孫血親。所以「元子」之說要改成「尊親」才合理。
然而 TG 抱持一如既往的概念。TG 並不否認中國歷史應該可以追溯到商朝之前,但「先商時代」的所謂「中國歷史」應該都算是「史前史」的範疇,是要以考古的方法來加以研究才是。如果出現「先商時代」的某個「帝王之名」,那應該是屬於神話與傳說,不可能「一個名字」就代表「一位帝王領袖或重要大臣」這麼簡單的概念。以傳說研究的觀點,各個上古帝王應該只是一個部族的某些顯赫領袖的「集體總稱」,後人若想照人間帝王的方法來作分析,一定是愈解愈亂,永遠沒有自圓其說的方法。而以神話研究的觀點來看待則是更加「激進」︰反正他們都不是「人」而是「神」,因此誰要當誰的兒子、誰的功蹟為何,全都是諸神之事,人們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而編排和詮釋。無論如何,傳統的信古派所依據的各種「帝繫表」,只不過是將神話經由「理性化加工」之後的「一面之詞」,因此當春秋中期之後的知識下放,見於諸子百家的文獻、以及流傳至漢代知識份子的著作與民間傳說中,我們便會發現太多不合理的矛盾之處,如果曉得那原來就是神話,就一切可以釋然、不用太認真了。
話題轉回。關於「鯀」的世系,《大戴禮.帝繫姓》從黃帝開始算起,鯀是黃帝的三世孫;但我們卻發現堯卻是黃帝的四世孫。雖然他們兩人在黃帝的兒子一輩就屬於不同支系了(「堯」屬「玄囂」一支,「鯀」屬「昌意」一支),但若照輩份而論,堯竟還得叫鯀一聲「伯伯」哩!不過這個矛盾很早就有人發現了,因此漢儒便在「鯀」的父祖之間「動手腳」,說顓頊到鯀之間還有「五個不知名的世代」,所以鯀一下子就降成了黃帝的七世孫。按這「修正之後」的世系,堯便成了鯀的「曾爺爺」。但無論如何,以這種理性化的世系分析,我們永遠無法統合起所有的古代文獻記載,並合理地將「鯀」的位置安置於《尚書.堯典》的人類朝廷中了。試想,一個人間帝王無論再怎麼身體健康長壽,也不可能活著命令他的曾孫子去治水吧?因此,TG 認為比較合理的作法,就是打破故事中的「人類」元素,直接將它們視作「不同神話」之間,在整合過程中所出現的那道「無可補彌的縫隙」吧!
先看看上一段《墨子.尚賢中》裡頭的描述。鯀的地位無疑是很高的——帝之元子,也就是帝的「孫子」。我們姑且先不論《墨子》中所稱的「帝」究竟是指五帝中的哪一位,但他無疑是位皇太孫,而非同宗的旁支宗族。我們也知道,鯀的下場是戚慘的,因為他「敗壞了帝王的德政(廢帝之德庸)」,所以帝便下令在「羽之郊」殺死他、丟入連太陽都照不到的深淵之中(刑之于羽之郊,乃熱照無有及也)。我們同樣在其它地方都見到「鯀故事」中的常見的元素︰被殺於羽郊,死於黑暗深淵。比如像《左傳》和《國語》都有「昔堯殛鯀于羽山,其神化為黃熊以入于羽淵」之類的說法,甚至連《尚書》中也用了「殛鯀于羽山」一句。
至於鯀神話中帶著「悲觀英雄」戲劇情節成份的雛形,則見於《山海經.海內經》︰
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于羽郊。
在這一段中所出現的「帝」,味道當然已不像人間帝王,幾乎可算是個「天帝」了。鯀能偷得這神奇的「息壤」來堵住洪水氾濫,自然鯀也絕非一般的「人類」。比較起來,鯀應該就像是希臘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Promedeus)」——他原本就是天界諸神之中的一員,而且是位對人類友善的神明。如此一來,我們便可以把《墨子.尚賢》中的這段記述,視作「鯀為天帝之孫」,而且是位「皇太孫」;天帝連自己抗命的孫子都敢殺,這才顯現出天帝的「大公無私」呀!當然,綜觀《墨子》一書之中所引述的故事,倒是沒有將它們視為「神話」,而是用作「歷史故事」為用。後來的儒家也照樣學起來了……
而對鯀的片斷描寫中,在《尚書.堯典》與《尚書.洪範》中,對他都是帶著負面的形象︰
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僉曰︰『於,鯀哉!』帝曰︰『於!咈哉!方命圮族。』岳曰︰『異哉。試可乃已。』帝曰︰『往,欽哉!』九載,績用弗成。
——堯帝認為鯀的個性「方命圮族(不遵守律令,害得全族一起跟著滅亡)」,因此是不抱什麼期望的。結果他真的治水九年無功。
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鯀塞洪水,汨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彝倫攸斁,鯀則殛死。」
——鯀堵塞洪水,亂了五行。帝生氣了,不給他九種治國大法,讓他愈弄愈糟,最後鯀就被殺死了。
因此,照上面這兩段看來,鯀的敗亡都是「咎由自取」。再更進一步推究書寫者的立場,《尚書》所呈現出來的是「周朝統治者」的官方觀點。或許我們可以下結論說,姬姓周人應該是不太喜歡「鯀」這個人物所代表的神話意象吧。
用書寫著的立場來看,我們便發現在《山海經》所出現的鯀神話故事中,作者對鯀似乎就沒有如此負面的形象︰鯀是為了人類才去盜取息壤的,最後才被天帝下令殺死。而在屈原的《天問》中,詩人則對鯀抱持著同情之感︰
鴟龜曳銜,鯀何聽焉?
順欲成功,帝何刑焉?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
伯禹愎鯀,夫何以變化!
纂就前緒,遂成考功。
何續初繼業?而厥謀不同?
洪泉極深,何以窴之?
地方九則,何以墳之?
河海應龍,何畫何歷?
鯀何所營?禹何所成?
康回馮怒,墜何故以東南傾。
「順欲成功,帝何刑焉?(快要成功了,為什麼上帝還要殺他?)」這一問句,似乎顯出為鯀「打抱不平」之氣。而我們也同時注意到,屈原在《天問》中刻劃出來的「鯀神話」,同樣出現「被帝下令所殺」與「死在羽山」兩項元素;而且這一段裡更出現了大家所熟悉鯀神話中的「治水」內容,還有伴隨著鯀的神獸——「鴟龜」。TG 相信「鴟龜」應該正是先前電子報中所提及的那隻「雙頭蛇神龜」。此外,屈原在《離騷》對鯀的同情則更加明顯了︰
鯀婞直以亡身兮,終於殀乎羽之野。(鯀認真固執、忘記身體辛勞而工作,結果卻在羽之野被殺。)
如果我們以著作者的立場來加以分析,即使鯀的神話傳說全都是以失敗的結局作收,但在不同族群卻呈現不同的詮釋角度。以周人本位的《尚書》兩段,以及用宋人(或魯國人,同為姬周一族)《墨子》的觀點來看,鯀絕對是個負面的人物/神明。但以屈原所代表的荊楚文化,卻反過來為著鯀的不幸而帶著深切的同情遺憾;對照於長沙子彈庫的《楚帛書》中,鯀(翏黃難)被尊崇為「秋天之神」的地位,使得 TG 合理地認為,楚人所承襲的文化是對於「鯀神話系統」友好的,特別是相較於姬姓周人而言。
研究中國神話的學者,已經有許多人提出「鯀」與「共工」應該是同一神話的「分化」。我們根據《淮南子》裡頭的記述,「水神」共工的故事大體如下︰
水神共工是炎帝之子,人臉、蛇身、紅髮。在上古由「顓頊」統治的年間,共工起兵與顓頊爭奪帝位。神國的這場大戰十分激烈,當他們打到西北的「不周山」時,共工因為戰況不利,便一頭撞向這座維繫大地的不周山。共工最後終於失敗,身死絕嗣。戰爭的結果,由於大不周山的損壞,使得大地從此傾斜,也就是是西北高、東南低的原因。
昔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淮南子.天文訓》
從語言文字而論,今天所寫的「鯀」字其實是長期以來的「誤寫」,更古的寫法應該寫成「
」,從魚、玄聲。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人們就把它右方的「玄」寫作了「系」。所以「鯀」的原始發音是根據「玄」而來的,上古音可以擬作「*kuən」,類似於今日標準普通話的「昆」。
「共工」兩字的上古音則是擬作「*kiwɔŋ-kɔŋ」。正如 TG 過去所提過的,上古時代的名詞多為「單字為一詞」;如堯、舜、禹。當我們見多字的複合時,則可能是帶有其意義上的結合;如「后羿」以「羿」為其名,「皋陶」以「陶」為其名。當然,這並不是一條鐵則,例外的也不少(雖然 TG 懷疑這些「例外」可能代表是由於「異文明的融合」或「上古複輔音的轉寫」所造成……)。如果我們認為「共工」也是「單字為名」的話,那麼「共工」的真正名字應該是「共」,而「工」則是對他的附加形容。這個「工」字的含意,TG 並不認為它完全等同於我們今日的「工程」、「巧工」,而是除此之外,更帶有著「巫」的性質在裡頭才是。照張光直的理論,「工」「巫」本是同源;只是後來的「巫」的意義往神秘學的方向移動,而「工」則偏向了工程一類而去了(所謂的「司空」)。關於「工/巫」的討論,留待本文最末再加以詳述。
因此推究其發音,TG 認為「鯀/*kuən」和「共/*kiwɔŋ」兩者都是軟顎塞音、合口陽韻,所以的確有可能是來自於同一個神話之名。
此外,就兩者所包含的形象而論,「鯀」是「治水」、「共工」則是不折不扣的「水神」,全都是水神一系的神話︰
昔共工……虞于湛樂,淫失其身。欲雍防百川,墮高堙庳,以害天下。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禍亂並興,共工用滅。《國語.周語下》
「雍防百川,墮高堙庳」兩句,似乎正對於鯀以息壤止洪水的情節。
而且這兩個神明都還有另一個相同的故事元素,也就是最後他們是失敗的一方︰
昔共工之力,觸不周之山,使地東南傾,與高辛爭為帝,遂潛于淵,宗族殘滅,繼嗣絕祀。《淮南子.原道訓》
我們再看看另一個雷同之處。正如「鯀」曾在《國語》中出現︰「昔鯀違帝命,殛之于羽山,化為黃熊,以入于羽淵。」而共工的一個臣子「浮游」在死後化為「朱熊」,把晉平公嚇出了一場大病。關於「熊」的討論,TG 已在前文述及;而無論如何,「鯀」和 「共工」的神話之中,也都出現了這隻死而復甦的「熊」。
晉平公夢朱熊窺其屏,惡之而疾,問於子產,對曰︰「昔共工之卿曰浮游,敗於顓頊,自沉於淮……」《路史.後紀二》注引《汲冢瑣語》
整體說來,共工神話和鯀神話在性質上最大的差別,就是共工神話幾乎看不到任何「同情」的成分。共工可以說是上古中國神話傳說中的反面大神之一(另一個則是「蚩尤」……)。而且「共工」雖有「后土」作為他的兒子,但畢竟還是比不上「鯀」的兒子「禹」來得顯赫。
再回頭看看先前對於「鯀」在《墨子》裡頭的引述,對照於「共工爭帝位」的故事,則「鯀」在其所代表文明的故事中,應該是一位非常重要的神明。鯀為「帝之元子」,鯀原本在神界之中就有天帝之位的繼承權,所以故事轉到了「共工」故事的架構下,便成了「與顓頊爭奪帝位」的大戰了。整合了這兩條十分雷同故事,TG 完全認同「鯀」和「共工」應該是同一神話的不同分化結果。中國上古神話中,完全不缺乏同一件故事,以各種不同名字的神明為角色,而不斷地反覆講述。TG 相信,鯀和共工的事蹟,正是同一神話在經過長時間的流傳之後,在各個不同地區之重新以文字書寫下來的結果。
但既然是同一神話,照北川靜的講法,從神話主角的「失敗的神明」情節,以此神為代表的群族,或許正代表著在上古中國的族群鬥爭中,他們是「失敗的一群人」。
附帶一提。我們或許還可以從上面所引屈原的《天問》中「康回馮怒,墜何故以東南傾」這句,明顯地看出「康回」也同樣是「鯀/共工」的另一個名字。「康」字的上古音擬成「*khaŋ」,與「鯀」、「共」兩字是送氣與不送氣之別。(至於「回」則通後來的新造字「洄」,作「曲折蜿蜒的水道」來解譯,這也是孔子學生「顏回」之名的本意。)因此我們還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在荊楚文化之中,比較接近於神話原型的「鯀」還帶著失敗「英雄」的面貌,而幾乎未留下多少正面形象的「水神共工」,在屈原的筆下便成了改名之後的「康回」。
如前所述,TG 認為鯀從字面的「從魚」偏旁,就可輕易地得出「鯀」與「水中神物」應該是脫離不了關係的。而「共工」是「水神」,當然也是與水有關。《楚帛書》上所畫的「雙頭蛇大龜」,也為著這種神話圖騰作了佐證。那麼,TG 還想討論看看,這支失敗的族群究竟屬於哪一體系的呢?
楊寬在《中國上古的神話和傳說》一文的整理,所採用的概念觀點是「夷夏東西說」,認為「鯀/共工」應是源於中原東方民族神話中的「河伯水神/玄冥」。在《禮記.祭法》中說︰「殷人禘嚳而郊冥,祖契而宗湯」。我們很容易得知,「帝嚳/高祖夔」、「契」、「湯(大乙)」,都有搭配著他們的事蹟出現,的確有資格能成為殷人加以祭拜的顯赫祖先,甚至於「夔」、「乙」兩人都有卜辭加以證明。但從已知的史料當中,殷商十幾位先公當中,看不出「冥」有什麼顯赫事蹟能夠擔得起後人如此崇敬的地位。
在《史記集解》引宋忠的一段講法:「冥為司空,勤其官事,死於水中,殷人郊之。」也就是說,商人從帝嚳算起的第七世祖先「冥」,是因為勤於治水而殉職的。如果我們把這一條搭上來,認為「冥」正是商人傳說皆段的一位水神,然後再經過分化,成了「河伯馮夷/共工/鯀」,則我們回頭看《禮記.祭法》中特別祭拜冥,似乎就不顯得如此突兀了。這是一種十分有力的理論。
然而,TG 還是對此感到某些懷疑之處。雖然人們對於神話角色的安排,比如名字、親族關係可以任意編排,但一般人對待其民族精神「象徵」的這一部分,卻鮮少發生全面性的變化。如果商人尊崇的先公之一「冥」,的確因為「治水」一事,而與神話中的「鯀/共工/康回/雙頭蛇神龜」連結在一起,那麼當殷商民族進入文字歷史時代之後,他們也應當在文獻中反應出這種象徵。不過非常顯然地,我們都曉得殷商文化有兩項十分著名的特徵——鳥崇拜、太陽崇拜,卻卻從未出現過水神崇拜一事。就是因為這一點,才讓 TG 難以完全接受將「殷民族的冥」與「鯀」連結在一起的說法。
還有一點是我們後人研究中國上古神話傳說時所必須謹記在心的一點。今天我們根據流傳下來的書面資料,絕大多數都是春秋中期以後才加以記敘下來的材料。在經歷過商代,特別是周朝官方的「意識形態統一」之後,除了姬姜兩大系姓的正統說法之外,其他族群的傳說是否能保持住比較原始的面貌,絕對是件值得存疑的事。換個說法,當春秋末期的魯國人在編寫《國語》一書時,當他們寫下「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湯」這兩句話時,究竟是真的有徵詢過當時的宋國人(殷商後裔),或不過是一種修辭上的排比罷了。因為《國語》的這段話之後是接續了「周人禘嚳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既然確定當時周人要祭拜四位祖先,所以也順便幫商人湊足了四位祭拜對象吧。
此外,周人雖然擊敗了商人,但他們大體上是以「天命所歸」的型式來取代天下共主的地位,而非一味地將原始統治者的信仰打入深淵。光看他們願意將神話傳說中的帝嚳、舜,給接納進入周人的古史體系之中,就曉得他們並非把東夷神話人物全列入「惡神」的意圖。那為何周人要特別貶低「鯀/共工」的水神信仰呢?
TG 認為,或許我們可以將「冥/鯀/共工」與殷商的「子姓統治者」脫勾。如前所言,周人的古史中有兩位完全負面的「部族領袖/神明」,一是「鯀/共工」,另一則是「蚩尤」。在許倬雲的《萬古江河》一書中提到,「蚩尤文化圈」應屬於山東半島至黃河出海口一帶的「大汶口文化」,與後來分布在河南、河北之間的「先商文化」接鄰。以「商人」為本位的觀點來看待,在其東邊的是蚩尤體系的濱海民族,商人與他們或結盟、或鬥爭。可能他們彼此之間有過很長一陣子的同盟共榮關係,但最後卻成了仇敵而彼此征伐不已。當殷人勢力消退,西方周人興起之後,姬姜統治者可能不太想搞通這一大群「東夷民族」各自的恩怨情仇。當他們見到商人流傳下來的官方記錄之後,便有聞必錄,然後根據自己的需要而加以裁剪。
順著這種假設前題的思路,周人編排商人世系時,便把原本不屬子姓血親的先祖,但「似乎很重要」、「勤於水事」的「冥」,給安置在商人世系的一個位置上。而同一位「勤於水事」的大神「鯀/共工」,就根據他和商人爭鬥的事蹟,給編到在惡人的位置上去了。也就是說,「鯀/共工」的確是屬於「東夷」的神話,但這種「水神崇拜」卻不是殷商統治階層的。在此,TG 姑且稱「鯀/共工」所代表的,是屬於東方的「第三勢力」吧!
TG 在這一系列的第一篇電子報中,曾經認為「顓頊」是系出西方的上帝之名。但不管從其名字或發音上,TG 實在看不出太多的線索可以再加以論證。直到閱讀了袁珂的《中國神話傳說》之後,才突然有了新的自我翻案想法。
雖然顓頊列於司馬遷的「五帝」之一,但他在歷史層面上,除了制定男尊女卑的法律之外,似乎沒太多彰顯的事蹟可寫。而在神話的層面上,顓頊繼黃帝之後成為天帝,卻似乎不是個體恤人類的好上帝。如前所述的「英雄鯀」的故事版本中,那位完全不顧念地上人民受洪水之苦的天帝,通常都是掛在這位顓頊帝的頭上。顓頊在神話中最著名的事蹟,就是下令「絕地天通」——斷絕天界與人界的通路;姑且不論這麼做究竟是出於何種理由、善意或惡意,這總是神話世界中的一件大事。
既然是被後人尊為「五帝」之一,理應像黃帝、堯、舜一樣,集史學家或神話創作者的頌揚讚美詞彙於一身才是,但我們發現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除了司馬遷寫下籠統的寥寥數語之外,好像沒太多客觀的功蹟可言。
而在神話中,顓頊就不得了了,生下好幾個「惡鬼」來作祟人間︰「瘧鬼」散布瘧疾,「魍魎」惑人,「小兒鬼」驚嚇幼兒出魂,「檮杌」是頭吃人的猛獸,「姑獲鳥」叼走人家的小孩,還有一位像乞丐的滑稽「窮鬼」。TG 不禁懷疑,神話創作者為何要將顓頊帝的兒子寫得如此不堪呢?
但令 TG 特別注意到的,是出現在《山海經.大荒西經》中的一段︰
有魚偏枯,名曰魚婦。顓頊死即復甦。風道北來,天乃大水泉,蛇乃化為魚,是為魚婦。
對照「鯀神話」中的另一個元素︰「死後復甦、並化為水中神物」,我們將發現「顓頊」和「鯀」在這一方面的情節竟是如此地接近!
正如許多神話的演進過程,是從一個單純簡短的小片斷,然後逐漸擴充內容,分化成各種不同的名字,並配置到各個不同的上古時代一樣。如果我們打破「鯀/共工」向「顓頊」發動帝位戰爭的束縛,難道「鯀/共工」在最初不會是與「顓頊神話」同源的嗎?如此一來,利用「失敗族群的神明被醜化」的論點,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何顓頊帝竟有如此多數疫鬼猛獸的後裔了。或許,「鯀」、「共工」、「康回」、「顓頊」,全都是屬於這東方「第三勢力」的民族神話。
我們還是可以套用北川靜的論點。顓頊帝所代表的文化族群,應該是曾經叱吒風雲過一時、但後來卻在鬥爭中失敗下來的族群。那麼,為何不乾脆把「顓頊」從人民的記憶中全都消除呢?TG 只能猜測,或許他們在當時當地的存在事實太過於顯赫了。在《國語.魯語上》有一段話︰「共工氏之霸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代表該勢力有曾經作為中原的一代霸主,當他們在鬥爭中失敗、勢力消退之後,繼起者想全數消除他們的傳說並不容易,不如為其「加工」還來得更為簡單與方便。於是,「共工」是一位以力服人的「霸主」,並且是一個撞斷天柱的「邪神」;而「顓頊」仍保留著帝王之貌,只是他的不肖子孫也特別多,後來的勝利者自然可以踢掉他的直系血親,自己坐上帝位的寶座。
「死而復甦」的神話主題,在中國上古神話傳說中並不多見,許多神話中的神明、英雄、怪物,要不是長生不死(登天成為永恆不死之神,或者厲疫永遠只能加以「驅逐」而非「消滅」),否則死了就是死了。而「靈魂不滅、死後可以復活」這種概念,雖然在《山海經》中出現過不少以「尸」為名的神物(如「奢比尸」、「據比尸」),但屬於「第一等級」正邪大神復活的,似乎只出現在「鯀」、「顓頊」身上(雖然《淮南子》記載后稷「死後化魚」,但 TG 覺得這應是「淺人所改」,僅能算是孤證罷了……),因此 TG 認為「鯀」和「顓頊」這兩個神明,至少有文化上的同源關係。
「顓頊」和「共工」的另一件符節之處,就是他們的「下一代」或「臣子」都出現了不少惡鬼。如前所述,顓頊的諸子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而共工也有一個厲鬼兒子︰「共工氏有不才子,以冬至日死,為厲,畏赤豆,故作赤豆粥以禳之。」(《路史.後紀二》注引《荊楚歲時記》)附帶一提,TG 不曉得日本在開春時有「灑紅豆驅鬼」的習俗,是否與共工的傳說相關……
此外,「鯀」、「共工」和「顓頊」之間的共同特色,則是「巫道」。如前所述,「工」、「巫」在史前時代、甚至於商周時期指的都是相同的意含。「國之大事,唯祀與戎。」用今天的詞彙來形容,國家的大事就是「打仗」和「宗教信仰」;而「巫」所指的,正是宗教上的主其事者,比如古代曾出現過把巫覡帶到大太陽底下曝曬至死以祈雨的舉動。更有名的,則是商朝的開國之君「商湯(大乙)」本人的「湯禱」︰商湯取得天下之後便鬧了七年的旱災,於是他在桑林公開祈雨,剪下自己的頭髮和指甲,站在點燃的柴堆烈火之前祈禱——換句話說,如果這樣還是不下雨,他本人就要親自跳入火堆,登天去和上帝交涉——所以有許多學者認為,商湯本人應該就是一位「巫者」。「巫者」,就是能夠「通天地者」,是把人民意見傳達到天上的管道。除此之外,「巫」所必備的技能以今天看來,並不全然屬於「神秘學」的範疇,應該還包括了天文星相、山川地理、數學算術、語言文字等等的相關知識,說他們是當代的學識菁英或許也不為過。
在太史公的《史記.五帝本紀》中,顓頊似乎沒什麼今日可以認同的實值功蹟,但若我們帶著巫道的「有色眼鏡」再仔細瞧瞧︰「養材以任地,載時以象天,依鬼神以制義,治氣以教化,絜誠以祭祀……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屬。」「依鬼神以制義」,不需要用今日的理性化解釋,直接體會字面的意思,就曉得司馬遷寫下這句話的意含為何了。
而「鯀神話」除了「腹生禹」、「化為黃熊沉於羽淵」之外,在《楚辭.天問》中還有一小段「續篇」︰「阻窮西征,岩何越焉?化為黃熊,巫何活焉?」唐蘭認為,放在后羿故事後方夾入的這一小段,指的應該是化為黃熊的鯀,靠著西方的巫師法力而完全復活了。至於「共工」的「工」字,更是直接指明了他的巫師職務。
無論如何,照 TG 目前的想法,「顓頊」、「鯀」以及「共工」,應該都是屬於東夷文化的神話,但並非是後來殷商民族的體系。只要拋掉「鯀/共工」與「顓頊帝」一定要有對抗衝突的包袱,或許我們就更能從神話中的其它元素,釐清出顓頊的原始面貌。
(發表於2009.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