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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中國傳說的個人隨筆之四

前面三篇雜文中，TG 整理了自己對於上古中國傳說的個人想法。基本上，TG 認為中國上古的三代，夏商兩朝應該是二而一的關係，大體是屬於中原東方一系的聯盟；直到後來才由中原西方體系的周朝取而代之。因此一來，我們才能在語言文字與神話傳說兩方面，更清楚地看清這方面的許多面相。在這一回中，TG 想聊聊另一個主題︰后羿。

后羿

在許慎的《說文解字》中，並沒有完全對應今日標準楷體的「羿」字，而是兩個小篆「」和「」。第一個字的楷書可寫作「」（即將今日的「羿」下半部從「雙十」改成「幵」），《說文》對這個字的解釋為︰「羽之幵風。亦古諸侯也。一曰射師。从羽幵聲。」而另一個字的楷書可以寫作「」（上幵下弓），其解釋為︰「帝嚳射官，夏少康滅之。从弓幵聲。」由於「后」字在上古帶有相當於「君王」的尊稱意義在裡頭，因此「羿」這個字才是我們所特別關心與需要討論的。

流傳至今關於后羿的說法有兩條，一則為英雄傳說，另一則是所謂的夏朝歷史。關於傳說方面的英雄后羿，其所處時代的說法有兩種︰《山海經．海內經》將其定在帝俊的時代︰「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而《淮南子．本經訓》則是將他放在「堯」的年間︰「逮至堯之時，十日並出……堯乃使羿誅鑿齒于疇華之野，殺九嬰于凶水之上，繳大風于青邱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於洞庭，擒封豨于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第二種說法比較完整，因此後人採用者較多。當時十個太陽一起出現在空中，造成大地乾旱，人民苦不堪言。這時出現善於射箭的大英雄后羿，他射下了當中九個太陽，並殺死了窫窳、鑿齒、九嬰、大風、巴蛇、封豨等為害人間的妖怪，最後受到擁戴而成了人間之王。同一傳說故事中也提到后羿的妻子「嫦娥」，她偷了西王母的長生不死之藥而奔至月亮。后羿的英雄傳說結局是悲劇性的，他因為妻子的背叛離去之後，便耽溺於畦遊而不理國政，最後受到部下的暗殺而身亡。我們姑且稱這則故事中的主角為「英雄后羿」。

另一個「歷史」方面的故事，則是明確地將后羿安置在夏朝第三任國君「太康」的時代。由於太康沈迷於狩獵而荒廢國事，便被有窮氏部族首領后羿趁機放逐。後來，后羿又被他手底下的權臣「寒浞」所殺。一直到了夏朝的國君「少康」，才興起滅掉了寒浞父子，恢復了夏朝的正統王權。我們姑且稱這則故事中的同名主角為「逆臣后羿」。

如果我們將《說文》這兩個字拿來搭配，大概「」是指「英雄后羿」的「古諸候、射師」這位人間的大英雄。而「」則是指「歷史上」的這位「遭到少康所滅」的「逆臣后羿」。雖然古傳說與歷史混亂無序，時代背景與人名倒錯矛盾，但 TG 覺得這反倒是比較接近於原始的神話傳說特色。因此，TG 並不贊同為了將它們給「歷史理性化」，而弄出「某某名字不代表某個單一個人，而是一種官職或部落之總名」這種理論。雖然這種理論可以十分容易解釋到，為何「帝嚳」時代的射官可以到「少康」時代才被滅掉，因為「羿」是代代相傳的「官銜」或「部族」，但總是讓 TG 感到過於牽強附會。（附帶一提，另一個可以套用「官職理論」以解決時代矛盾的，是周人始祖之一的「后稷 = 農官」。）

基本上，TG 認為上面的兩個「羿」字和兩個版本的故事，指的都是同一件事。只要我們把對於「夏朝」的傳統印象拋開，認為那是「先商時代」的神話與傳說的範疇，那麼我們就可以從另一種更合理與有趣的角度看待。分析這兩個故事中的元素與其對應的文字，共同的當然就是「弓箭」，引申出其所代表的「善於射箭」，以及「淫於遊獵而滅亡」的負面結局。

雖然一般流傳下來的傳說，「英雄后羿」（即《說文》中的「」）通常都被安置在「堯」的時代，而「逆臣后羿」（即《說文》中的「」）則置於夏少康的時代，並帶著「帝嚳射官」一句話；照傳統帝王世系的講法，帝嚳和少康的時代是完全不能重疊的——因此才有「后羿是官職」這種說法。如何彌合這當中的相異之處呢？

TG 在前一篇文章中已經提過了，帝嚳、帝俊、帝舜、高祖夔、高辛氏，甚至於禹，都可能是源自於同一體系之下，單一神明的不同分化結果，所以 TG 並不願意照理性化之後的歷史人物來看待這些人名。而「堯」原是西方周人的「至高神」，在克商之後重新安置於原本體系之上的神祇。因此所謂「堯朝廷」所發生的歷史大事與諸臣功蹟，都是可以與先商固有的神話傳說「並行」的。

從字源上來看，「羿」字的寫法原本就包括了東方「鳥」崇拜的特徵在裡頭，所以「英雄后羿」的傳說，應該也是屬於東方體系的神話。我們看到甲骨卜辭中的著名先公「王亥」，亥字可以寫作原型「」之外，其餘兩個「」和「」，都是特別加註上了「鳥」字在上頭。因此 TG 認為「羿」與這一支文化族群是相關的。

再看看流傳至今的「大禹」功蹟中，除了治水之外，還留下片片斷斷的「斬妖除魔」故事，TG 相信這與「英雄后羿」的功蹟故事，是同源之下的分化結果。如前面的文章所言，TG 認為「禹」的原形也該是東方體系的神祇，禹和鯀的父子關係連結是後來才加上去的。但禹和羿的最大不同，是禹被提升成了《尚書》中的帝王世系之一，而英雄后羿則是留在非官方的故事中，成為《楚辭天問》、《山海經》和《淮南子》裡頭的傳說記錄。

此外，「英雄后羿」的正妻「嫦娥」，正是東方創造大神帝俊的妻子，即《山海經．大荒西經》中「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中所說的「常羲」。從字音而論，「娥」的上古音可以擬作「*ŋai」，「羲」的上古音作「*ŋiai」，在上古時代的流轉與書寫的過程中，是十分容易通假的。而「常羲浴月」的樸素故事，在英雄后羿傳說中便加工成了更具轉折劇情的「嫦娥奔月」了。

另一方面，英雄后羿功蹟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射日」的傳說。這裡的「十日傳說」，恰好對應了《山海經．大荒南經》中的描述︰「東南海之外，甘水之間，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於甘淵。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這也正是后羿傳說與東方神話體系能夠結合的部分。而且，TG 很難抗拒「誘惑」，會認為后羿「射日」故事的背後，是否隱含著對殷商文化發起某種「革命」意含……

TG 在重讀張光直的《中國青銅時代》一書中，有段他在 1973 年寫下關於卜辭方面的討論︰

上甲以前的商史，有多少是神話，有多少是歷史，還是難說的。從新派祀典自上甲來看，「殷的先世不抵自上甲以下入於有史時代，自上甲以上則為神話傳說時代」的說法，是很有道理的。可是在新舊史料之中，有幾個祖先人物，似乎有特殊的重要性。卜辭裡稱高祖的只有三人︰高祖夔、高祖王亥、高祖乙。夔是始祖、乙是成湯，其特殊地位不容懷疑。可是王亥憑什麼如此重要？《楚辭天問》裡……所提到的人物想必是商史關鍵人物，其中包括︰簡狄、嚳、季、該、恒、昏微、成湯和有莘小臣。換成卜辭與《殷本紀》的名字，便是夔（嚳）和簡狄夫婦；季（冥）、王亥（該、振）、王恒、上甲微三代；和成湯伊尹。季、王亥、王恒有何重要，可以與其他的諸人相比？又，《禮記．祭法》說︰「殷人禘嚳而郊冥，祖契而宗湯」；《國語．魯語》也說︰「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湯」。冥為何如此重要？…… ……可惜王恒的史料太少……但卜辭裡的恒字有的寫在一個大弓裡面。不知王恒和殷人使用的弓有沒有傳說上的關係？與傳說中的羿有無關係？這些都是我很想知道而一時沒有答案的。 《談王亥與伊尹的祭日並再論殷商王制》，原載《中央研民族研究所集刊》第 35 期（1973 年），收錄於《中國青銅時代》，聯經出版。

此段敘述中，關於「王亥、王恒、上甲微」的故事重建，請參考前文，此處不再重覆；唯要銘記在心中的，卜辭文字代表著官方的正式立場，常常比流傳下來的故事有更直接的證據。

TG 尚無能力作正式的考古研究。但在這段文字中，最令 TG 眼睛為之一亮的，還是張文中提到「王恒」的甲骨文寫法。TG 找到甲骨卜辭中提到「王恒」的有︰「貞之於王恒」、「貞︰王恒易御」。而「恒」字的寫法有「」、「」兩種形式，自王國維解讀以來，學者之間大多同意。我們仔細看看，發現前一字像是「弓中帶弓」、後一字則簡化作了「一把弓」。雖然王亥、王恒兄弟的事跡目前尚無完整的版本，但從《楚辭．天問》中對於這對兄弟有著「眩弟並淫，危害厥兄」的描述，似乎可以看出其中「兄弟鬩牆」的成分在裡頭。

如果我們大膽地假設商人先公之中的「王恒」，與傳說中的「后羿」原形有關，那麼彼此有許多共通的元素就可以整理出來了。「恒」字的甲骨文寫法都以「弓」來代表，而后羿在傳說和歷史中的形像都是「善於射箭」的（是否，王恒本人就是個十分擅長射箭的能手呢……）。王恒在「性」的方面表現似乎不良，因此有與其兄「並淫」之說；而后羿的故事中，無論是英雄傳說中搶了河伯的妻子「宓妃」，或歷史逆臣版本中的強占「玄妻」之事。王恒危害他的兄長王亥，夏代的后羿逐走了國王太康。王恒之後因「上甲微」的出兵而得以振興，后羿之後則有夏朝的少康中興。由此看來，卜辭裡頭商人先祖之一的王恒，在傳說與歷史層面上，彼此之間有太多事蹟都與「后羿故事」中的許多素材來源可以類比。

因此，我們是不是可以說，卜辭上的證據，與王亥王恒上甲微時代，殷商部族人民無論在經濟上、軍事上與文化上，遭逢了一件十分重大的變革；雖然部族勢力得以振興，但也有王族之中的某一派受到打壓，「王恒／后羿」可能正是反應出失敗一方的觀點，而「上甲／少康」則是勝利的一方。

這麼一來，我們又回到了 TG 在前幾回裡頭的中心思想︰陳夢家的「夏世即商世」。從殷商在大乙（商湯）建立王朝之前，所留下來的這些細瑣的材料，似乎都能在堯舜、以及夏朝廷之內找到許多能夠搭配起來的成分。而如同以前張光直對殷人的昭穆繼承制度關係所做出的研究，我們就能夠知道，即使進入了信史時代，對於某人的出身也留下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角色︰如伊尹可以是「從有莘陪嫁而來的低賤小臣」，又可以是「不願在夏朝昏君之下當官的高尚處士」兩種相反的形象。

同理，假如「王亥」、「王恒」兄弟，所反應出來的正是殷人兩個同姓王族的「次級團體」。那麼，我們是否也可以用同一方式，看待「后羿」的兩種面相︰有著豐功偉業的「英雄后羿」，雖然結束帶著悲傷；另一種則是簡單平板的「逆臣后羿」。所屬的親族為他美言；相對抗的親族則極力加以醜化。如果幸運的話，當時間拉長，這兩者的傳說便同時留了下來。假如「王恒」有更進一步的考古證據出土的話，或許我們就能更清楚「后羿」和「王恒」是否真有這種關係，即「英雄后羿」是王恒團體，為他們失敗的領袖所塑造出來的傳說；而另一支成功的團體（可能就是「王亥–上甲微」這一系）則不把他們當一回事，使得「逆臣后羿」的故事要不是付之厥如，就是簡化成一個毫無特色的逆臣樣板。

在此附帶一提關於「恒」和「恆」兩字的異體寫法。

「恒／恆」這個字，在殷商甲骨文的寫法如上所敘，是寫成為「」或「「」」的，而 TG 願意把它解釋成「弓」，因為它明顯有著上下兩橫槓。

不過，這個字到了金文中，卻改寫成了「」。原來的「弓」因為造型相近的原因，被改寫成將了「月亮」，並且此時偶爾已經出現了左方的「心」字偏旁，寫成了「」。而且 TG 相信，也是在這個金文書寫的階段，出現了以「日」代「月」的寫法……

隨著時間的進行，當這個字到了小篆時，又有人把金文中的「月」改寫成了「舟」，成了一條船了︰「」。而今日楷書作「恆」的，是源自於規範小篆中的女「舟」，這應該算是楷書的「正體」。而今日寫作「恒」的，則是上述的「金文」書寫過程中「日月不分」，而一路流傳造成的結果。

（發表於2008.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