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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郭沫若的歲陰同於黃道十二宮

前一陣子在讀《古史辨》的論文集中,在這一大片廣大的各式主題裡頭,TG 讀到楊寬文章裡引述了一段郭沫若的話︰「……余近證得古十二歲名本即黃道周天之十二宮,寅之攝提格為大角,其次為卯之單閼當於軒轅(西方獅子座),單閼一稱天黿,是則軒轅單閼均天黿之音變也……

TG 在這「驚鴻一瞥」中,感到興奮莫名。因為就在先前自己整理歲陰、歲陽的資料時,就覺得古籍中使用「太歲紀年」時的「歲陰」、「歲陽」,都是像「攝提格」、「單閼」、「閼逢」、「柔兆」這種奇奇怪怪的拗口漢字組詞。當時 TG 就矇矇矓矓地感到,如果能夠證明這個「外來語」的「音譯」(就像匈奴語的對譯「單于」、「閼氏」、「撐犁」一樣),那麼古人留下這些詞語就可以有合理的解釋了。

但在看過網路上搜集到相關資料後,或許是由於先前的期望過於殷切,使得自己最後的失望也是沈重的。TG 認為,郭沫若先生關於這方面的考證,關於甲骨文方面的考證是沒有問題的,但當他想要連結到西亞與埃及古文明時,便用了太多「穿鑿附會」的方法了。大體上,郭沫若採用了兩種方法;其一是音近,另一則是類同。這用在同質文化之間是非常合理的(如英文的 wine 對於於拉丁文的 vinum),但在明顯不同的文化之間,就不可以如此套用了。

我們先看看歲陰搭配十二地支的列表,以及它們歲陰名字的上古擬音︰

(以下列表中的爆塞音中,k-、t-、p- 表不送音清音,kh-、th-、ph- 表送音清音。)
地支歲陰名上古擬音(*)
攝提格ɕiap diə keak
單閼ʑian at
執徒iəp da
大荒落da huaŋ lak
敦牂duən tsaŋ
協洽γiap γeap
涒灘kiwən than
作噩tsak gnak
閹茂iam mu
大淵獻da iwən hian
困敦khuən tuən
赤奮若hiak piwən njiak

正如自己在過去的電子報中曾提過的,中國古代天文理論中,有一套使用「太歲」運行的記年表示法。每一年,這顆虛擬的「太歲」會運行到某個特別的方位,而這個方位所在的位置就有如上所述的「攝提格」(即代表「寅年」)、「大淵獻」(即「亥年」)的名字。畢竟不像天干地支這種單字構詞一樣,歲陰名的字數是二到三字不定,而且這當中有的似乎還有點意思(如「大荒落」),有的則彷彿是一堆無意義的字組(如「赤奮若」)。

TG 曾經做過無聊的聯想,「閹茂」的古音似乎可以視作古人對今日英語「Yam(蕃薯)」的音譯,因此「戌年/狗年」就可以當成是「蕃薯年」囉?前面這段當然是 TG 的玩笑話,但自己心中卻一直有種感覺,如果能將這十二個歲陰(或另外十個歲陽)對照出某外來語的對譯,用來證明上古中國人在與外界文明交流過程的證據,那應該是件蠻有趣的事。因此,當 TG 偶爾見到有人引述了郭沫若的證明,便喜孜孜地以為那是自己尋求以久的答案。

郭沫若認為,流傳至今的西洋占星術,可以上溯到古巴比倫的文化,而巴比倫文化算是西亞古文明的繼承者。因此,如果從西亞文明的神話傳說去尋找,應該可以得到中國「十二歲陰名」的源頭;而郭沫若宣稱,他已經證明了這十二個歲陰名,正好對應了西洋天文學中的「黃道十二宮」。以下各段,是郭沫若的推論,與 TG 的回應。


  1. 郭︰寅在十二歲名為攝提格,攝提格在《天官書》為大角,位置與十二宮之少女相當……巴比倫之大角名「SU.PA」,意為「大明星」,又稱為「司國運之神」,攝行歲星之職務,此與中國之大角一名攝提,歲星一名攝提者亦相暗合。巴之 SU.PA 亦有代替少女之事,別名為 Igigi 之女王……余意攝提或攝提格亦當是 SU.PA 之音變。換句話說,「攝提格」是黃道的「室女宮(Virgo)」。

    先不論 TG 自己不甚清楚的「Supa」來歷,但要將「Su-Pa」兩個音節,對應到「攝提格」三個音節,怎麼都說不通;退一步說,我們將巴比倫的「Su-Pa」(大角星,位在牧夫座)對應成中國天文的「攝提」星,用今天的發音來講,也只有第一音節「su」–「攝」能對得上。有人附從郭文,認為不該取「Supa」之名,而是要以巴比倫著名的女神 Ishtar 來對應「攝提」︰Ishtar 第一音節丟失,「ʃ-」對應漢字「攝」,「tar」對應漢字「提」。所以這條思路的依循,是從「室女座」到「女神名」到「Ishtar 或 Astarta」,然後丟掉其第一音節,由「s-/ ʃ-」、「tar」對應「攝」、「提」。

    在此 TG 必須提出一個疑問,「攝」的古音是否和今日相同?上述的中外聯結過程中,唯一有力的論點在於「攝」的發音自古至今未變。但 TG 從《說文解字》中查到,「攝」上古音同「聶」,兩者聲母完全不同。整理一下,今日的「聶」、「懾」、「鑷」、「囁」聲母皆為「n-」,而「攝」、「灄」則為聲母「ʃ-(施)」。這兩群的發音差異頗大。

    如果我們不想為漢字安上「破音字」這種理論的話,TG 認為凡是「從三耳」的字,早期的聲母應該都是發鼻音的「n-」,也就如今日的「涅」。然後隨著時間的演變,「n-」母逐漸因為齊齒半元音「-i-」給顎化成了「ɕiap(即上面列表中的擬音,類似今日的「加」)」,這當中有某一些字(如「攝」)經過強烈音轉成了嘶音的「ʃ-」。因此今日這種帶有「三耳」偏旁的聲母,便分成了兩群。

    如此一來,我們發現連將「Ishtar/ Astarta」對應成「攝提/攝提格」的最後一點理由都沒有了。



  2. 郭:即就卯字而言,字形與希臘獅座之符號極相似,此殆獅面之象形也,中象鼻准,左右象二目。因此,「單閼/卯」對應於黃道的「獅子宮(Leo)」。

    說真的,TG 覺得郭文的這條證據實在無聊到不值一駁。倒是「單閼一稱天黿,是則軒轅單閼均天黿之音變」這種說法雖然發音錯誤,卻還有點啟發性。



  3. 郭:辰當於蟹座,已如上述。蟹座在《波表》中以大犬代替,……更有進者,《律書》之二十八宿以狼代東井(雙子),以弧代輿鬼(蟹),甘氏《星占》、《呂氏‧十二紀》及《月令》亦均以弧代替輿鬼,是則二十八宿用輿鬼乃後起事,古十二辰之辰必系用狼弧矣。惟此於辰為耕器之義無說……蟹座之 allul 義亦未明,此事自有待於日後之研究。郭氏認為歲陰中的「執徒/辰」當為黃道的「巨蟹宮(Cancer)」。

    郭氏解釋了中國的「鬼宿」中的「積屍氣」,即西洋星象中巨蟹座的巢狀星雲。但並沒有解釋這兩個的連結究竟在什麼地方,也就是這隻巴比倫的「螃蟹」或其星雲,究竟為何成了中國的「輿鬼」?



  4. 郭:雙子均西向,視為 Nabu 與 Marduk 二神之顯示。此二神乃兄弟神,于位置上每相對立。如在四陸之中,Marduk 立於東極而司春,Nabu 立於西極而司秋,正合于我國參與商之位。因此郭氏認為「大荒落/辰」即黃道之「雙子宮」。

    在這裡,郭沫若用了一個十分迷人的傳說,即中國神話中「參星」與「商星」的同胞關係,比附了西洋天文中的「雙子座」。但仔細再看下去,TG 認為那是站不住腳的。姑且不論巴比倫的 Nabu 和 Marduk 有沒有兄弟關係,參星即位於參宿,屬西洋象中的「獵戶座」,雖然與「雙子座」接鄰,但這兩者的視角度差距甚大,對應到黃道上至少有卅度,不能混為一談。



  5. 郭:(午)歲名敦牂,餘以為乃 Gu.An.Na 或略稱 Gu.An 之意音兩譯。蓋敦有大義,十二次即據改為大樑或大棣。牂今音 Tsiang,古音 Dziang,與 Gu.An 音相近。所以郭氏認為「敦牂」即「金牛宮(Taurus)」。

    TG 一直覺得,每一種人類社會真正在使用的語言,無論其外觀的音素分析多麼複雜,基本建構的「音節」差不多都在百數以下。因此,兩種不同語言之間,要找出一兩個十分類似的機率高到難以想像。郭氏提到西亞文明《古爾伽美什史詩》中的那隻名為「古安」的神牛,成為巴比倫星象中的金牛星座是正確的。但「古安」這個名字,硬是要將它的第一個音節丟掉,然後「安」對應成漢字「牂」的發音。平心而論,an 和 tsaŋ 這兩個音素應該是不可能混淆的吧?



  6. 郭:未為穗,當于白羊。巴比倫之白羊乃合希臘之牡羊座(中國之婁、胃)與 Cetus(中國之會積)而成。前為 Ku.Mal(或略稱為 Ku),阿卡得語作 agru,華言為農夫;後為 iku(AS GAN),華言為田圃。故其星象為農人力田之形,此與未之為穗,意即相近。即「協洽」為「白羊宮(Aries)」。

    TG 這段看了半天,實在搞不太通郭氏的邏輯。他從西亞推到中國天象的大體思路為︰「白羊/牡羊」到其發音為「ku」,然後推衍成了其發音「agru」,而這個發音代表了「農夫/農務」,接受便聯想到了「稻穗」,而「稻穗」長得正像漢字「未」……如果真是如此,TG 認為郭氏正是濫用了「符號學」的手法。



  7. (郭先生在此跳過了「申/涒灘——雙魚宮」、「酉/作噩——寶瓶宮」兩項)


  8. 郭:戌古本作戉,位當於魔羯……特有可注意者,《波表》以鷲座(河鼓)代替山羊,中國古時亦曾以河鼓代替牽牛……故古十二辰之戌必系採用河鼓,河鼓為大將左右將,乃主軍事之星,故以斧鉞表示也。此事與巴之古事相合。巴之河鼓乃 Zababa 之神之座星,此乃好戰之神,稱為「諸神之武器」。(戌)歲名閹茂,今音為 Ien-Mou,古音為 Iam-meu,此與山羊魚之別名阿卡德語作 Enzu(山羊)者極相近。因此郭氏認為「閹茂/戌」為「魔羯宮(Capricornus)」。

    「河鼓」位在西洋天文中的「天鷹座」(即天鷹α),雖然「天鷹座」和「魔羯座」相鄰,但中國的「河鼓二」位在天鷹座的另一端,「魔羯座」之間相距甚遠。此外,郭氏從巴比倫推到中國的邏輯為︰「巴比倫戰神」等於「天鷹α」,因此「天鷹α」有「戰爭武器」之意函;「天鷹α」為「河鼓二」,「河鼓二」接近於「魔羯宮」,所以「戰爭武器」的意念可以傳達到黃道上的「魔羯宮」,也就是中國的「戌」。和上一段相同,TG 認為這也是符號聯想的濫用。

    至於另一段中所言,「閹茂」對應於 enzu,只有第一音節有其對應道理,第二音節就搞不通了……



  9. 郭:子為閼伯商星(蠍座)之神,與巴之 Nabu 古說一致。

    郭氏在此未特別指出「子/困敦」與「天蠍宮(Scorpius)」之關連,TG 假設作者應有此意,但在此未作任何論證。照郭氏的理論,「天蠍座」和「雙子座」的關係,就是中國神話「閼伯(心宿二.商星)」和「實沈(參宿四)」的對應。既然 TG 已在前段「大荒落/辰——雙子宮」否定這種說法,因此郭沫若的這段寥寥數語之述,更不可能有所認同。



  10. (郭先生在此又跳過了「丑/赤奮若——天秤宮」的論證)

基本上,TG 從頭到尾都無法同意郭先生將巴比倫天文學和中國天文學連結在一起的論證法。在語音方法上,他只作出了「攝提格」、「敦牂」和「閹茂」三個歲陰名,但都是錯誤與證據薄弱的。在意喻的聯結方面,郭氏對卯、未、戌三者用了品味不高的符號濫用方法。此外,他對於辰與巨蟹的關連,講了等於沒講。而可能是郭氏最令人震撼的理論,即「雙子與天蠍」對應於「閼伯與實沈」,嚴格說來,在西方天文學中就缺乏證據的支持。

郭沫若是「中國文明西來論」的支持者,因此他的目的就是要將中國上古文明與西亞古文明做連結。TG 從來就不在乎中國古文明起源,一定是要本土原生或外來,研究出來的結果為何,一絲絲都傷害不了 TG 的心。TG 只在乎研究的論述是否紮實。郭氏對中國方面的星相、文字、語音的考證,毫無國學底子的 TG 自嘆弗如。但郭氏對於連結東西天文的嘗試,連 TG 都看出其方法的錯誤。

總而言之,以目前的情況看來,TG 認為十二歲陰這些拗口名詞,我的確認為應該是外來語詞的翻譯。但究竟是從哪兒譯來的?可能是已經被中華文明吸收(與消滅)的古文明之一,但是,絕對不是從古巴比倫而來的。

【附註】TG 在整理這些資料的過程中,製作了一張赤道附近的中國天文圖。待下回聊聊廿八星宿時,再將它給附上來。


(發表於2008.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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