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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中國傳說的個人隨筆之三

上回 TG 在寫夏商兩朝關係時,由於段落寫得太長,以致於有些語言和文字方面的東西未及交待。


夏、夔、夒

回歸到「夏」這個字的古文型式。目前的解讀中,尚未從殷商甲骨文中確認出這個字的存在。雖然在朱芳圃的《甲骨學.文字篇》開列出「夏」,但它卻是用作「蟬」來解釋的。我們先跳過時代順序,直接先看看許慎《說文解字》裡的小篆寫法︰

許氏對此的解法為︰「夏,中國之人也。从綏、从頁、从臼。」從這段解釋我們立刻就看出來,「頁」是人的「頭部」(其原形是以「鼻子」來取代整個頭部的概念),「臼」是這個人的「兩隻手」,「夊」則是這個人的「腳」(一隻腳或兩隻腳,TG 在此不探究……)。因此至少在東漢時代古文派的眼光中,「夏」就是一個中原人士的代表。

然而如果我們記得先前所提過的「夔」或「夒」,這兩個字的小篆寫法寫成︰
(夔)、(夒),
我們將會發現它們和「夏」字的寫法居然如此相像︰同樣是以直立人形的「頭」和「腿」來組出文字。主要的差別在於,「夏」的中央以「雙手」構成,而「夔」和「夒」的中央則是寫作「腳趾(止)」和「尾巴(巳)」;此外,「夔」和「夒」的差異只在於前者比後者多出了兩隻角。

因此,TG 懷疑遠在當時漢字尚未「規範化」的書寫年代,「夏」、「夔」、「夒」本是同一字。都是東方民族的始祖象徵。只是隨著時間演變,各種異體字逐漸分化成不同層面的解釋。最簡化之後的寫法「夏」,因為保留了人類的雙手,因此成了禹王所創立的王朝之名。「夔」、「夒」則因為在「理性化」的過程中,因為這種異體寫法保留了腳趾頭和尾巴,因此在後人眼中轉成了獸類之屬。

回過頭來,我們便能解釋為何現存的資料中,金文中找不到「夔」和「夒」兩字。然而「夏」字在金文中的為︰

我們可以明顯見到它們仍帶著「頭」、「手」、「腳」的元素在裡頭。而後一字的寫法,外形正如王國維從甲骨文中的「高祖夔」解讀出來的「夔」字,而且還抱著一個太陽的模樣。再回推上去,我們便能得知這三個字在甲骨文的原型,就是那有名的「高祖夔」︰


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從《左傳.昭公元年》找到這則著名的神話故事︰

「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於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後帝不臧,遷閼伯於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商星。遷實沈於大夏,主參,唐人是因……」

正如 TG 前一篇文章所想表達的,如果我們將「高辛氏」等同於這位「神祇」——「禹」,則禹的兩個兒子「閼伯」、「實沈」,各自居於「商丘」和「大夏」,其對應的天空恆星分屬(心宿的)「商星」和「參星」,也就是「夏民族」與「商民族」,是以「關係惡劣」的同胞關係而開始的。若搭配上「夏」、「夔」、「夒」三字,似乎再度映照出「夏商王朝」的同源關係。


光看《說文》,實在很難想像這麼一位備受古人崇敬的上古治水帝王「大禹」竟然成了一條「蟲」。無論其解釋或是其小篆寫法,「禹」字的的確確不像具有人形︰

更有意思的,是在本書「禸」部首中,還有另一個同樣解釋成為「蟲」的字︰

這個字流傳至今的「明體字」,就是罕用字中的「离(今音同『謝』)」。照《說文解字》中的解釋,該字即為《史記.殷本紀》當中的商人始祖、母親吞鳥蛋而下來生的「契/楔」。如果我們從字形的相似程度來看,若非解釋為「禹」「契」為同一來源的分化,則按照神話傳說的材料,蛇屬的「契」為另一蛇屬的「禹」(帝嚳、高辛)所生,這正好對應前一篇裡頭 TG 所說的「啟、契」同音異字,且都證明了「夏朝的禹王」與「商人的先祖」有同源的關係。

而「禹」的金文寫法,TG 找到四個,可以看成後來通行小篆的前身,看來全都是蛇蟲之屬︰

接下來,TG 嘗試從「語音」方面看看「禹」這個字的發音。在 TG 手上的《漢字古今音表》中,「禹」的中古音為「遇攝、雲紐、合口三等、上聲」,也就是讀作「γîu」。(TG 在此附注,γ 的發音音位與 [x] 相同,但 [x] 為清音、γ 為其相對的濁音。若用個比較粗略的比擬,差不多就是現代法語中字母 R 所代表的發音。γ 這個音素在今日的漢語中差不多都已經消失了。)

而本書所反推它的上古音為三等字「γîwa」,過去 TG 首度見到這個擬音時,感到十分驚訝。所有人都曉得,至少在春秋年間,居於歷史主流的中國人就以「華」、「華夏」來當作自稱,並以此來相對於「夷」、「蠻」、「戎」、「狄」的其它民族。而「華」字的古音「γwa」,TG 實在非常難以抗拒,將「禹」當成是「華」的上古時期的「同音異字」。流傳到了今日,「華」字變化較小,僅止於失去開頭摩擦音的成分,而成了今日的「hwa」;「禹」卻因為介音 /i/ 的作用,îw 的連合而轉成了今日普通話的 /y/(淤),而且還丟掉前方的聲母而成了今日的發音。

但這種「規則」的語音流轉過程,卻很難完全阻止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的真實使用。人同此心,TG 不相信古代人真的會像語言學家一般地「審音細密,一絲不苟」。尤其當這個三等介音 /i/ 混入發音之中,「懶讀」的現象是十分容易發生的。針對像 TG 這種非語言專業背景的人,每每見到中古音中的三等合口字,比如說「pîw-」、「tîw-」、「kîw-」起首的,我差不多都是省略掉了「-i-」的發音成分。因此,當上古人們在使用「華夏」這個名詞時,如果他們也有跟 TG 一樣的懶讀習慣,那不就正與「禹夏」所代表的發音相同嗎?

假如說,「禹」原本就是上古中原一支民族的代稱。當這群人逐漸取得地區的主宰地位,並對周邊部族具有強大影響力時,同時為其自身民族的自豪,便結合了其神話與傳說中的神祇與人物,而塑造出他們先王事蹟來增加其自身所屬的光榮。但就在同時,部族代稱的用法也同樣流轉了下來,在這「雙軌並行」之後再度匯整,彼此再也不相識;以致於,同樣的來源,到後來便成了另一種更複雜的歷史體系的建立素材。

回到本段的開頭,有關於「禹」、「契」的小篆與金文的造形的依據為何?而許慎所謂的「蟲」到底是我們今日的何種生物?

在《尚書.益稷》中有一段舜帝朝廷內的對話︰

帝曰︰「……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繡,以五采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

這一小段的主旨是論及貴族各種身份等級的服裝樣式規定,也就是要以繪圖的方式,在衣服上畫出「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種造形。前五種十分容易理解,但第六種「華蟲」究竟為何,古代注經家有「蟲是鳥獸總名」,鄭玄認為「所謂華蟲者,在衣,蟲之毛,鱗有文彩者。」換句話說,「蟲」並不是今日的一般的昆蟲,而是鳥獸的總名。而「華蟲」者,又專指有羽毛的鳥禽類,在這裡或可視為「鳳凰」。

如果我們將許慎的「蟲」當成今日鳥禽類的動物,那麼回顧上面的金文「禹」中,除了第一字是比較像是一條蛇之外,其它三者似乎都可以看出其為鳥禽之屬的特徵︰尖喙、利爪。對照於今日的「禽」字(其下半正與「禹」有相同的構字元素),那麼我將「禹」也視為鳥禽動物,似乎也有其道理存在。

我們曉得,在上古史研究至今的理論中,東方文化是以「鳥崇拜」為其特色之一,並留下了許多相關的神話(如帝俊、少昊、精衛等)。如果我們願意把「禹」和西方水神「鯀」的關係切斷,並將「禹」也視作東方文化信仰體系的神人之一,那麼,這個文字也正可以解釋「禹之所以寫作禹」的原因之一吧。


關於「大禹治水」的個人想法

其實這個話題已經太大了,超出了 TG 能力範圍之外,但 TG 還是簡單地敘述一下自己的想法。TG 在閱讀幾種上古中國和洪水相關的傳說之中,認為南方「苗族」的神話,也就是關於「伏羲女媧兄妹躲在葫蘆裡避開洪水」的這一段故事,應該就是大禹治水故事的源頭。

由於 TG 目前為止尚未見到針對中國古氣候與地理的研究資料。但自己胡亂猜想,正如蘇美人的大洪水傳說,可能應對於「黑海水位昇高、最後與地中海合併」的古氣候變遷。因此,是否當時位居於長江中到下游的苗人,也面臨著同樣的情況呢?我們在中學地理課中,都聽過古代的「雲夢大澤」。也就是今日的江漢平原上,過去是一片巨大的內陸湖泊;隨著時代的演進,到了先秦時代,雲夢大澤已經逐漸消退,只留下一塊塊小湖或沼澤地。因此,是否在有確切的文字記錄之前,苗人的生活曾經在此遭遇到雲夢大澤生成時的巨大災變呢?

上古時代的部族生活,絕對不如我們想像中的和平。除了文化交流之外,兵戎相見是常態。TG 認為,在東方民族聯盟(也就是夏商王朝的前身)從苗人那兒得到了「啟發」,學到了其先世有過大洪水的災害之後,便為其民族寫下了另一章更為輝煌的「英雄治水傳說」。「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華夏/東夷族在長時間的征戰之下,逐步進逼與併吞苗人的地盤;拒絕同化的苗民,便只能逃到更遠的地方去——這也是為何《山海經》中苗民在記載中,忽南忽西忽北的原因。因此在夏商時代的傳說中,苗民永遠是「邪惡的一方」,因為彼此的生存競爭依然十分嚴重。直到了周朝勢力取代了殷商,此時的苗民早已衰微,禁忌不復存在,到了東周時代,苗人的信仰元素「伏羲氏」便被安放到了堯舜之上,成了更遠古蒙昧時期的中國古帝王傳說了。


夏商王朝

TG 在這三篇文章中,想要表達的主旨在此做個總結,這當中或許有些「疑古派」的味兒在裡頭。TG 認為信史(有甲骨文可徵的商朝)之前的上古中國,應該也是各個部族互相聯合與競爭的複雜多元狀況;而且各個部族都有自己的祖神與神話信仰。起於江淮至黃河南岸一帶的東方民族(姑且以「東夷」稱之),可能在殷商之前的年代,是中原裡深具影響力的民族,到了商湯建國才成為上古中國的主宰勢力。這支東方民族聯盟的勢力,一直到了後來才被西方以「周」「羌」為主的民族推翻。

東夷民族既然長時間地擁有政治上的強大力量,其部族神話也自然跟著佔有強勢的光芒。而周人代商興起之後,他們無法完全消滅人們的文化記憶,只能加以「改造」——將西方上帝「堯」給安置在東方上帝之前。而東方的至高上帝則出現了許多「分化」,如「舜」、「禹」仍為先後執權的人間帝王,「帝嚳/帝俊/高辛」則變成了「退位神」,至於它的「奇幻特徵」則獨立出來成了「一足夔」之類的神獸。由於此時正值文字開始成熟與普及,使得周人在他們從事的「夏商周斷代工程」中,上溯自堯帝,並以此敘述出一連串的帝王世系,影響後世。

至於 TG 曾在許多地方所質疑的「夏王朝存在問題」,在上一篇與本篇的反覆對應之後,TG 認為「夏王朝」是存在、也是不存的,端看人們用什麼標準來加以衡量。在此引入陳夢家的講法,所謂的「夏王朝諸王」應是「商人的先公」,因為從現在的記載中,夏人的事蹟傳說與制度,都與殷商王朝有著相當程度的相似性。TG 認為我們若將「夏王朝」和「商王朝」,合併稱為「夏商王朝」,或許更能符合許多片斷材料在其背後的暗示。

如果我們願意接受「夏商王朝」的說法,我們或許就可以解釋另一個有趣的現象。致力於保存上古文獻的儒家,在戰國時期被世人譽為「顯學」,並於當代發揮出其在知識分子之內的影響力;因此,他們自然會努力地保留許其目為「經典」之一的《尚書》。但在短暫的秦火之後,終兩漢時代眾多文士通力與還原的《尚書》,無論我們將古文今文或偽作通通收錄進來,我們發現,這當中的〈夏書〉篇幅還是少得可憐,而且所謂「四百年的夏王朝」竟然只保留了前四代的文獻。如果我們直接認為沒有所謂「亡佚」的五篇〈夏書〉,而現存的四篇全都併入〈商書〉,兩者全都是這個民族的興亡記錄,似乎更能吻合於時代變遷大事的比例。


【後記】

關於本文中所引《尚書.益稷》中的「華蟲」,TG 在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刑德.丙篇》中,讀到以下這段︰「故曰左青[龍而右]白虎,前丹虫而後玄武。招搖在上,□□在下,乘龍戴斗,戰必勝而攻必取。」這當中的「丹虫」正是後人的「朱雀」,可見得漢代人們的確有將「虫」解釋成「鳥」的用法,以此為證。


(發表於2008.9.3.。2009.6.30 增補【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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