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雜文區 > 上古中國傳說的個人隨筆之二
自從高中時代開始對「夏王朝」存在產生質疑之後,TG 至今看過關於這方面的資料堪稱五花八門,各自衝突與互不相容,也讓自己個人對夏王朝的概念想法一直在變。基本上,TG 還是願意將「夏王朝」的政體與帝王事蹟,擺在「神話過渡到傳說」的階段。最近,TG 才大體確定自己認定的一套說法。
有關於「鯀」的角色,TG 已在另一篇文章中提過了。基本上 TG 認同於楊寬從《楚帛書》上的推論,將「鯀」連結到「水生神物/龜蛇」的神話之上。若照地區的分類,「鯀」該是屬於西方民族信仰的體系之一。如果我們仍然將「禹」視作「鯀」的兒子,那麼理所當然地,禹、啟和夏朝諸王傳說,也應該是西方體系的產物,這也是楊寬所提出「禹」的原型為系出西方的「社神/大地之神」。
但後來 TG 在自己的閱讀之中,卻逐漸產生了許多無法通解的麻煩。雖然這些材料都不是信史,但無論什麼時代的人都一樣,應該是很難出現「跳躍性的創作」︰大家都是依據手上現成的材料,照其原有的象徵意義來加以改編與匯整。反過來說,當我們對上古傳說這種題材,基本上都缺乏信史文獻可以徵引的狀況下,如果要盡可能地加以「重建」,所用的假設愈少、愈簡潔,那應該就是愈好的理論。TG 在楊寬的文章中,讀到他「切斷鯀禹世系」的說法,認為鯀禹的父子關係是後人所加。TG 想到,如果我們更進一步地切斷「禹/夏」是系出「西方」的話,那將產生什麼效果呢?
在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中,引述了一小段陳夢家的話︰「夏世即商世。《史記.夏本紀》敘禹至癸凡十四世,《殷本紀》敘帝嚳至示癸凡十四世。疑夏之十四世,即商之十四世。而湯武之革命,不過親族間之爭奪耳。」
這是十分有趣的講法。以下,TG 在這篇文章的主題都是繞著這段話來打轉的。如果我們將司馬遷書中所載的夏王世系,與商湯建國前的先公世系,以「世代」來列出的話,那麼看來應該如下表所示︰
| 一世 | 二世 | 三世 | 四世 | 五世 | 六世 | 七世 | 八世 | |
| 夏王 | 禹 | 啟 | 太康 仲康 | 相 | 少康 | 予 | 槐 | 芒 |
| 商人先公 | 嚳 | 契 | 昭明 | 相土 | 昌若 | 曹圉 | 冥 | 振 |
| 九世 | 十世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
| 夏王 | 泄 | 不降 扃 | 廑 孔甲 | 皋 | 發 | 履癸(桀) | |
| 商人先公 | 微 | 報丁 | 報乙 | 報丙 | 主壬 | 主癸 | 天乙(湯、大乙) |
從上我們可以見到,在第四世的王公名字皆為「相」,十四世皆作「癸」,是這當中最吻合的地方。但這倒底算不算巧合呢?還是上古人士所用的名字都差不多?我們再從語音來多看幾個例子。
夏朝的二世王「啟」,與商人先公的第二世「契」,照古史說法都與「禹朝廷」有關。上古音雖然不能完全確立,但這兩個字的中古音在《廣韻》中全都是記成「蟹攝、溪紐、開口四等字」,也就是讀成「khiei」,差別在於「啟」作「上聲」、「契」作「去聲」。逆推回去,TG 覺得將「啟」、「契」的上古音可能都作「*khiai」或「*khai」,差不多類同於今日「開」的發音。
此外,夏朝的六世王「予」,商人先公「曹圉」中的「圉」(今音「雨」),它們在中古音皆為「遇攝、合口三等、上聲」,唯前者為「以紐」、後者為「疑紐」,也就是說「予」中古音作「jio」、「圉」作「ŋio」。TG 認為將兩音視作相上古同一來源「*ŋio」或「*ŋia」是可能的。
因此,這個表中可能因為用字和發音關係而對上的有︰
(夏)啟←→(商)契,同為二世;
(夏)相←→(商)相土,同為四世祖;
(夏)予←→(商)曹圉,同為六世祖;
(夏)履癸←→(商)主癸,同為十四世。
(夏)芒←→(商)冥。芒(*maŋ)為夏八世王,冥(*miaŋ)為商七世祖。這一條關係是比較脆弱的,TG 在此僅聊備一格。
關於商人先公的故事中,有一段十分有名的「王亥、王恒和上甲微」的事蹟。若按照袁珂依據《楚辭.天問》重新構建出來的故事,其大意是說,殷人的先祖「亥/王亥」,與王弟「恒」帶著他們畜養肥美的牛羊,渡過黃河到「有扈國/有易國」交易。有扈國的國王「綿臣」設宴款待,歡迎他們的來訪。有扈王后喜歡上了這兩位兄弟,與他們暗通款曲、私下來往。後來,「恒」因為嫉妒哥哥「亥」,便連結了有扈國的青年衛士殺了「亥」。有扈國王知道了這對兄弟在他宮廷內犯下的醜事,便沒收王亥兄弟帶來的牛羊,並將「恒」驅逐回國。
「恒」狼狽地回到祖國之後,登上了王位。對於他個人所受的侮辱,打算復仇。有扈國王綿臣知殷人的企圖,打算與對方和解。當王恒再度渡河與有扈國王交涉時,綿臣便以宴會歡樂化解了王恒胸中的怒火,並使殷王「樂不思蜀」、不打算回國了。留在故地的殷人見國王渡河商談卻久久沒有消息,以為國王被對方拘留或殺害,於是他們推舉王恒的兒子「上甲微」為新王,整軍經武,渡河攻擊,最後滅掉了有扈國。
在這段故事中,對照前一段的商人先公表中,可以知道《史記》中第九世的「微」即故事中的「上甲微」,而《史記》列的第八世「振」,應改作「亥」,而且須加上另一個王弟「恒」在這條世系之中。
如果只是依據出土甲骨文,而將《史記》中的記載稍事修正,那應該只是維持在商人先公的討論範圍內罷了。不過,我們發現這故事中的許多「元素」,卻和夏朝另一段「少康中興」的故事如此地類似。
目前流傳的夏朝王位故事為︰當夏朝傳到了第三任國王「太康」時,由於太康喜歡出遊狩獵,不管政事,於是權臣「后羿」便趁他渡過洛水遊玩時,宣布放逐國王太康。太康和他的四位兄弟無法回國,哀傷自己的處境而作《五子之歌》(收錄於《尚書》)。
夏朝中央朝政受后羿所把持,但不久便因男女關係的問題,寒浞殺死了后羿,立了太康之弟「仲康」為傀儡王。仲康之子「相」逃亡,仍被寒浞追上所殺。不過「相」的遺腹子「少康」逃到「有虞國」,在他長大之後興兵回國,滅了寒浞(或其子僥),重新登上王位。
TG 注意到這兩段故事的類似元素。商人的王亥、王恒帶著牛羊到了有扈國作交易;夏人的太康到處打獵嬉遊:商人的故事主角在渡河之後歡樂地不想回國,夏人的故事主角則是被趕到河的另一邊而回不了國。此外,這兩段故事中都有一對兄弟和其重振聲威的下一代︰商人的「亥」、「恒」與其子「上甲微」,夏人則有「太康」、「仲康」和其孫「少康」。這會是不是同樣的一段先王傳說,經過不同方向的分化流傳之後所產生的結果呢?如果如此,夏朝與商朝的關係,是否比我們想像中的更加「親近」?
綜觀殷商自成湯建國之後的諸王名字,拜甲骨文出土與解讀之後的成果,我們發現他們後頭都帶有一個天干名。如湯在卜辭中的名字是「大乙」,其後陸續接任王位的是「大丁」、「大甲」、「外丙」、「大庚」、「小甲」……一路到了末代商紂王「帝辛」。中古晉朝時代的譙周就已經指出,這個天干所代表的是「廟主之名」,也就是後人要在哪一天去祭祀這位死去的帝王;至於某帝要配上哪一個天干名,則歷來有許多種說法。但如果我們更進一步地觀察就會十分容易地發現,十天干在殷商三十位帝王的分配非常「不均勻」,其中又以「甲」、「乙」、「丁」為最大宗。因此這個廟主之名的來源為何,無論是決定自帝王的生日、卒日,似乎都說不過去。TG 在張光直的《中國青銅時代》中得到一個十分具有說服力的理論︰這一天干代表著殷人繼承的「昭穆制度」。
回想 TG 在學生時代的教科書中,裡頭講到殷商帝王的繼承原則是「兄終弟及、父死子繼」八個字。但這時的問題就來了︰「兄終弟及」,若都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問題可能不會太大;但當套用到「父死子繼」的原則時,就會發生問題︰既然前一輩的叔伯都可能各有自己的兒子,那麼在這群「堂兄弟群」之中,究竟該選立誰為繼承人呢?如果我們估計一對皇族夫妻可以生下三個兒子,第一代創業帝王死後,則這三個第二代兄弟輪流當王,或許還有可能;但傳至第三代,則可能會有九個堂兄弟繼承人選,那麼此時該立誰為帝?絕對不可能九人全都輪流一次,因為這群第三代堂兄弟九人,他們的壽命不可能如此長久,一直到全部坐過王位後再傳到第四代。而且,接下來第四代的繼承人選又將「膨漲」到廿七人,那麼王位怎麼夠分?
張光直認為,殷商帝王其後名字的天干名,指的是「子姓皇族」中的十個次級親族團。而這十個親族團中,大致可以分成兩個大聯合群組。每一個世代,帝位是從這兩組中選擇一位來繼承,兩組輪流執政。在實際的分類上,「甲、乙、戊、己」為一組(A 組),「丙、丁、壬、癸」為另一組(B 組),「庚辛」不在這兩組中,為超然的第三組(C 組)。
必須要與這項「輪番為治」配合的制度,就是兩組親族之間的婚姻關係。理想狀況下,A 組(甲乙戊己)的帝王,必須迎娶 B 組(丙丁壬癸)的女性為后;反之亦然。第一代帝王(a1)迎娶另一組的女性(B)為后,生下自己的數位男性後裔(ax);當他死後,繼承者為王后娘家的下一代(b2)、即繼任者為前任帝的「外甥」。第二代帝王(b2)繼任,需迎娶另一組女性成員(A)為后,產下自己的男性後嗣(bx);在他死後,王位回歸前一組,從其後裔(ax)中選立一位繼承人成為下一任帝(a2)。如此一來,a1 → b1 → a2 → b2 → ……這種前後兩世帝王的關係,並不是「父死子繼」,而為「舅死甥立」的繼承關係。當然,同一世之間的「兄終弟及」原則,依然可以與「舅死甥立」一起並行的。
如果遵從 A、B 兩組的分類假設,再從甲骨文中對應某帝之母(先妣)的祭名,就能見出上一假設的運作,比起其它理論要簡潔許多(然而出土甲骨文未能完整建立出每位帝王之母的名字)。如果出現非理想的運作狀況,如皇室成員彼此爭伐相殘、或缺少後裔等等,這時可能就要靠著「超然第三組」來過渡。因此若從上甲微起算的卅七個殷商執政者中,偶然出現的「庚、辛」,可能就扮演著這種突如其來的緩衝角色了。
這種「昭穆」的二元繼承,配合上「族內婚」的制度,就能夠達成「帝位永遠掌握在子姓族裔之中」,以及協調「野心者的王位爭奪矛盾」,不能不算是種十分良好與實用的制度。權臣(當然,他也是皇族之一)若無法自己取得帝位,但至少當政的還是自己的親外甥;而且,經由他本人在世的運作,他自己的下一代就有可能會是王位的繼承人。在周朝的「大宗小宗」與「嫡庶分別」尚未引進的年代,這種昭穆繼承應該會是一種穩定的「禮/制度」。
我們依照甲骨文中的校正,上表中關於殷人先公的繼承世系,應該將《史記》所載十世之後的名字做些調正。如果從大家認為的「王亥」之父開始列出商人的先公與帝世(同一輩份不再加列。如大丁、外丙、中壬為三兄弟,僅列出大丁;沃丁、大庚為兄弟;小甲、大戊、雍己為兄弟……等等),上表應修正為︰
| -- | -- | 一世 | 二世 | 三世 | 四世 | 五世 | 六世 | 七世 |
| 王季 | 王亥/王恒 | 上甲(微)、A 組 | 方乙、A 組 | 方丙、B 組 | 方丁、B 組 | 祖壬、B 組 母庚、C 組 | 祖癸、B 組 | 大乙(湯)、A 組 母丙、B 組 |
| 八世 | 九世 | 十世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 大丁、B 組 母戊、A 組 | 大甲、A 組 母辛、C 組 | 沃丁、B 組 | 小甲、A 組 母壬(?)、B 組 | 中丁、B 組 母己癸(?) | 祖乙、A 組 母己庚(?) | 祖辛、C 組 母甲、A 組 | 沃甲、A 組 | 祖丁、B 組 母己庚(?) | 虎甲、A 組 |
從湯武(大乙)「革命」之後,每一代的繼承順序的確是照著 A、B 兩組交錯的方式來做世代更替的。
TG 再將話題轉回夏王朝。若照這種觀點,張光直認為以上「昭穆制」的婚配,就可以解釋《尚書.皋陶謨》中的一段話︰
禹曰︰「……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朋淫於家……予創若時,娶於塗山,辛壬癸甲,啟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
傳統上對於「辛壬癸甲」的解釋,通常都解釋成禹的工作態度︰他在「辛日」娶了塗山氏,只從「壬日」、「癸日」、「甲日」在家中待了三天,然後又跑去工作了。
但張光直卻認為這也可以照著「昭穆制」的婚姻慣例來解釋︰「辛娶壬、癸娶甲」,即禹認為自己娶於塗山氏的妻子,正符合這種家門聯姻的習慣,不像堯的嗣子「丹朱」竟然「朋淫於家」——只娶自己次級親族團的女性。相較之下,禹的婚姻地位是比丹朱更符合殷人的「禮制」。
如果這種解釋可以成立,那又可以見到「夏王朝」與「殷人禮制」的接近程度。我們可以假設〈皋陶謨〉這段對話,禹為「辛」,塗山女為「壬」。這麼一來,「禹」就可以視作商皇族中的「辛」親族,而且「禹」可能是與「高辛氏/帝嚳」同源、演變分化成不同神話傳說的結果。這麼一來,「禹」便成了與東方信仰有關的神祇。雖然禹不見得是純然的東方神祇,但在上古中原「東方」與「西方」的區分文明競爭中,如果無視於後來追加的「鯀禹父子關係」,那麼禹應該更接近於東夷人傳說的另一面貌。
禹子為「啟」,TG 認為可能因為其與「契」同音,而分化成兩個不同的傳說。他們的出生都帶著神話性質︰啟生自石頭、契則是母親吞了鳥蛋所生。但除了誕生過程之外,啟的故事就沒了「神話」的成分在裡頭,因此 TG 會將啟視作「傳說」層級的故事。在《史記》中的記載,啟初立帝位時,「有扈氏」不服,啟作《甘誓》,滅掉了有扈氏這個國家,威振宇內,天下皆朝,「家天下」的制度確立。然而我們又見到殷人的先公傳說中,上甲微為王亥王恒復仇,也滅掉了「有扈國」。而如前所述,商人「上甲微」的故事中,與夏朝的「少康中興」故事有太多雷同的成分。
TG 並不是史學專業的研究人員。但在這麼一連串研究材料中,腦袋貧乏的 TG 只能採用一種簡化的說法,認為陳夢家的說法有其吸引力,即「夏商王朝」本就是一體。如上一篇所說的,舜、高祖夔、帝俊、帝嚳,加上這篇所提到的禹、帝辛,應該都是這支東方部族「聯盟」的信仰元素。(TG 並不認為東方民族只有一支,應該是許多支族的結合,才會讓後世產生如此多同源的神話傳說。)直到周人興起之後,他們才將這些東方民族的神祇,重新安置到西方上帝(堯、顓頊)之下。
在從神話進入傳說的層面時,「王亥服牛」的故事,遠比「太康失國、少康中興」更為樸素,應該更接近原始傳說的圖象。因此王亥兄弟的渡河與嬉樂、還有上甲微的中興故事,後人根據自己的需要而加以剪裁與改編,流傳到後來就變成了各種不同面貌的故事。從殷人的故事出發,國王嬉遊未歸,成了夏人的「太康失國」與《五子之歌》;滅有扈國,便成了夏人的「啟作甘誓征伐」和「少康中興」的題材。
下回,TG 再來整理一下自己對於「禹」的想法,這也是個大題目呀。
(發表於2008.8.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