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雜文區 > 上古中國傳說的個人隨筆之一
TG 從高中時期開始受到老師的影響,對「先商時期」的「歷史」存著懷疑的態度面對,認為夏朝的「史事」頂多只能看作「傳說」,而更早的堯舜朝廷、甚至於包括黃帝在內的「五帝」都應該算是「神話」。換種學界的術語,TG 差不多就是個「疑古派」了,因此後來對於顧頡剛、楊寬的理論和著作也都大體上抱著認同與接受的想法。這些年來,也毫無系統地讀了些拉拉雜雜材料,增強自己在這方面的知識。
最近,因為讀了某位國內知名作家胡解「夔」字的文章,於是 TG 才開始比較有系統地閱讀這方面的文章。TG 認同某些基本的假設,也就是在課堂標準上古史這麼一堆令人眼花瞭亂的人名之中,分析起來,其原始並沒有那麼多的「花樣」。若以地區族群區別,上古中原應該看作是「夷夏東西」兩支主要族群的分布與競爭,加上苗、羌兩支明顯也佔有重要地位的族群。若以古神話與帝王英雄事蹟著眼,我們會找到許多神明其實是同一來源,直到後來才被人加以分化與整合。以下,TG 特別以語音或文字方面的角度著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對於這方面的想法。
楊寬在《中國上古史導論》中,認為「堯」是「西方上帝」,是相對於殷人「東方上帝」的「高祖夔」。但從早期儒家(孔子時代)的道統,是遵循《尚書》的方式,將歷史的追溯斷在「堯」的身上。換句話說,伏羲、三皇、炎帝、黃帝,應該都是後來在戰國時期,吸收了其它異民族的神話,才逐步改寫與創造出來的世系表。但在周革殷命建立起強大封建王朝之後,西周的中心觀點,「堯」就是最古的帝王了。TG 認為,無論「堯」是否專屬於西方(這點我們後面還會提到),祂原來就是一個「上帝」、「至高神」的神祇。而將他從「神祇」轉化成「人間帝王」,是周人宰制中原之後的工作。
我們看「堯」的在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中的解釋︰「堯,高也。从垚在兀上,高遠也。」「堯」字上有三個「土」的「垚(音堯)」,可能是指「高山」或「群山」,因此楊寬認為是對應了信仰山岳的西方民族,而「堯」字的本義就是「高」、「遠」,正是人們對於至高上帝的合理觀點。
再從「羌」這個字的寫法︰
(甲骨文)、
(金文)、
(小篆)
很明顯地,在這一系列相傳下來的字元寫法中,其上方都代表著「羊頭」、下方代表人身。
以同樣的造字方式來作一類比,從「堯」字的小篆寫法
TG 猜測「堯」字的原理和「羌」相同,祂早期原形是個「山神」——上方的三個土代表山岳的「頭部」,下方的兀則作神人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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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則是蚩尤要脅苗民與其興兵作亂。這段故事以著作的時間來看,最早應出自於《尚書.呂刑》。而這裡頭所載的「皇帝」、「上帝」,並沒有特指是「黃帝」。而在《呂刑》的記載,帝派了「三后」來撫卹眾民︰伯夷、禹、稷,正對照了《堯典》中的堯舜朝廷。因此要定位「蚩尤神話」,應該將其放在「堯帝/至高神」的傳說之中才合理。到了後人改編神話成為歷史,才將蚩尤作亂的故事,上溯到了堯的四世祖「黃帝」身上去。今天流傳的「黃帝蚩尤大戰」的說法應起自於戰國時期,而且「劇情」十分完整,不像《呂刑》中的簡略與不夠直接。十分容易就可以猜想出來,《呂刑》應更接近於創造神話的原貌;直到後來「黃帝神話」確立之後,才把蚩尤作亂的故事再上溯到堯的四世祖先「黃帝」去。
同樣在〈呂刑〉中,我們還可以見到這位「上帝」的另一項事蹟︰派遣「重黎」執行「絕地天通」——從此天神和人類無法自由來往流通。不論「重黎」是否如後代的解釋為兩人,光看「重」的上古音接近於「*dioŋ」,TG 猜想這應該也是「祝」、「朱」的音轉。更何況「黎」為「火神」,因此西方神話體系中的至高神「上帝/堯/顓頊/黃帝」,配屬著主掌火與光明的神子「祝融/朱明/昭明/重黎」。
「舜」的討論十分複雜,有各種不同的分析切入觀點。但 TG 卻認為,「舜」可以算是代表著上古中國最具社會轉變的樞鈕位置。從現有的歷史層面的理論得知,大體上,殷商是起自中原東方的王朝,直到後來才被中原西方的周人給取代。
我們先看看「舜」字的小篆寫法為︰
許進雄在《中國古代社會》的解釋十分有趣︰「穿燐衣而藏身於黑暗神龕中之神像或神巫之意」。由於下方的「舛」的寫法脫胎自兩隻相對的「止/腳趾」,因此小篆的「舜」下半部是強調在「舞蹈」的部分;正如今日「舞」字一樣。而其上半部,從「炎」、從「方」,是帶著「燐光帽」的巫師在跳舞呢,還是「太陽神巫」的另一種形像?
《尚書.堯典》雖然已經是「理性化」之後的作品,但 TG 還是見到當堯(至高神)要測試舜(傳承繼位的大神)的過程中,除了將女兒嫁給舜,並讓他治理百官、處理政事之外,還有一段寫著「納于大麓,烈風雷雨弗迷」,這似乎仍帶著「神力測試」的性質——把舜丟入不見天日的密林中,發起狂風暴雨,舜仍能安然地走出叢林。如果照今人的觀點來看,為何要將一位政治接班人置於人身危險之中?所以 TG 認為此段話必須作「巫術神力」的解讀才合理。
《孟子.離婁下》有一段話為「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于鳴條,東夷之人也。」。至少在戰國時期,舜帝就被認為是東方文化的代表人物。而殷商王朝,也同屬於東方系統。是否《尚書》裡頭的這個「舜」所代表的,正是殷人系統的神祖呢?
有些神話研究者認為「舜」與「高祖夋」是同一傳說的分化。出土的甲骨文中有這個字︰
這個字就是司馬遷筆下五帝之一的「帝俊」。沒有人字偏旁的「夋」,其小篆寫法作︰
我們可以看出「夋」的小篆仍保有些許「直立動物」的形象。中間有兩隻手,下方則是一隻腳。附帶一提,甲骨文中的「止」的寫法明顯地就是一個人的腳掌,可以有各種不同角度轉動︰
或
這種上古甲骨文「腳掌」的寫法,後來寫法分成了兩類︰其中一種是將它的筆畫明顯地拉長,引申成為代表「整條腿」之意,也就是小篆中的「 若推測其上古發音,「舜」可擬作「*ɕiwən」,而「夋」擬作「*tsiwən」,這兩者的發音正是「尖團音」的差別,有可能將它們視為同一來源的發音,經過人們的分化與創造各自己傳說事蹟後,再加以整合起來的結果。
再回來看看「夋」的寫法。王國維認為「夋」就是源自於甲骨文中的「高祖」,也就是今日「夔」字的甲骨文寫法。配合著流傳至今東夷系統神話中所帶著的「鳥崇拜」——殷人始祖「契」系簡狄吞玄鳥之蛋而感生,帝俊所生十個太陽的原形為「金烏」——「夔/ 如果我們願意將「舜」與東夷文化中的「帝俊」、「夔」作連結在一起,搭配著《山海經》裡的神話體系中,太陽和月亮皆為「帝俊」所生︰
「東南海之外,甘水之間,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於甘淵。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大荒南經)
「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大荒西經)附帶一提,有關於「嫦娥奔月」故事,原形應該就是「月神之母——常羲」的神話轉變。
於是,我們就能夠合理地推測出「舜/俊/夔」原先就具有完完全全的「造物主」地位,並且是個東方民族的「至高上帝」。如果神話未受到分化,「帝俊/舜」的故事,是不需要與西方的天帝「堯」扯上邊的。為何如此,合理的解釋並不難懂,那是出於西周政權「天命正統」的需要。
周人是中原西方的民族,歷來臣屬於東方殷商的帝王。直到商紂王在位期間,周文王、周武王起兵推翻了殷民族的政權,成為新的天下共主。自然而然地,神話也必須為政治服務。雖然不可能全部抹滅東方殷商王朝的一切神話傳說,但至少也必須讓這一系列的神話,「臣服」在西方固有的神祇之下。再經過一連串的改寫之後,從神祇下降到人類的故事,我們發現作為殷商「人類始祖」的「契」,以及作為周民族「人類始祖」的「棄」,全都出現在堯舜的朝廷之中;再細部檢視,「棄」是由帝嚳的「正妃」「姜嫄」履巨人足跡所生,而「契」卻是「次妃」「簡狄」吞玄鳥蛋所生下來的。換句話說,殷周兩民族都是上古之神的後裔,只不過「周人」比「殷人」在嫡庶的地位上,高了那麼一些些罷了……
因此在這一連串官方主導的「諸神大風吹」改寫過程中,原本的「太陽神之母——羲和」,在周人編撰成書的《尚書.堯典》中,就成了堯帝之下教化人民四季生活的四位大臣︰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原本帶有的「太陽神巫」特性的「舜」被抽離掉一切神力巫術,成為傳承西方上帝的新任天子。「帝俊」失去祂原有的崇高地位,直到戰國時代才將「歷史化的帝俊」改成為「堯」的父親。
如前所述,「舜」、「俊」是因同音互借而分裂的神祇;「俊」、「夔」則是同源於甲骨字形的不同分化;而「夔」和「嚳」則又是同音分裂的結果。因此在戰國以後,「帝俊」一名留在《山海經》中,而「帝嚳」則存在於其它的書籍之中,太史公採「嚳」作為他〈五帝本紀〉中的名字。「夔」的上古音擬為「*giwei」,「嚳」擬作「*khuk」,除了清濁元音相近的混淆之外,後者還有入聲尾的差別。這種「入聲尾丟失」的情況,同樣出現在「祝融」、「朱明」的情況。
我們在《尚書.堯典》(有人分其為〈舜典〉)中見到,「夔」在舜的朝廷中成了「樂官」。TG 認為「夔/嚳」雖然是從「東方上帝」的神祇分化而來,但其分化的方向仍是有跡可循的。比如在《呂氏春秋.古樂》︰
「帝嚳命咸黑作為聲歌,九招、六英、六列。有倕作為鼙鼓、鐘、磬、吹苓、管、壎、箎鞀、椎鐘。帝嚳乃令人抃,或鼓鼙,擊鐘磬,吹苓,展管箎。因令鳳鳥、天翟舞之。帝嚳大喜,乃以康帝德。」
這代表著在戰國時代的末期,「東方上帝」具有的音樂才能面相,已經分派給了「嚳/夔」(我們還可以見到「鳳鳥」、「舞蹈」等神話傳奇元素在裡頭)。因此,在周人手上將神話素材的「古史重新整理工作」中,「夔」就成了舜帝的樂官了。
此外,在後起的黃帝神話中,當黃帝與蚩尤對戰時為了提振軍威士氣,便殺了一隻奇獸「夔」,用牠的骨頭來製作鼓搥。這就是出現在《山海經》裡的那隻「一足獸」了。在這個時候,神話創作者的認知中,夔獸當然不是最古老的上帝,而成了代表「音樂」的神奇素材。
有人認為「夔」和「夒」(現在標準音讀成「撓」)兩個字所指的是不同的事物。在許慎的《說文》中所收錄的講法中,「夔」解成「如龍,一足……象有角、手,人面」;而「夒」解為「貪獸也。一曰母猴,似人」。但若從小篆的寫法中可以見到,「夔」和「夒」兩者只有在頭部的地方,也就是「首」和「頁」的差別而已,但這兩者皆為小篆中「人首」的組構元素(這點我們在以後的「夏」還會聊到)。因此,TG 傾向於相信「夔」「夒」同源的解釋,只是因為「夔」在周人的筆下喪失了天帝的地位,才讓這個字任由人們加以轉化,並附會上各地的珍奇異獸所致。到了東漢許慎的年代,才成了兩個寫法十分接近的兩個字。
「堯」和「舜」各代表著兩支帶有不同神話信仰民族的至高上帝。我們毋需將這段神話強作歷史解釋,更不用憑著《韓非子.說疑》上所說的「舜逼堯」,就開始構造出一場宮廷奪權鬥爭大戲。
回歸這些神話的發展過程,就曉得這正代表著「民族融合」的斧鑿痕跡。堯(黃帝、顓頊)/鯀/稷/太岳——有其獨立存在的西方神話體系,舜(俊、夔)/王亥/蓐收/契——也有一套完整的東方神話。在周朝人的手上,將單一神明的各種不同面貌,加以分化出複雜的神祇之後,再重新安置彼此的傳承關係,就構成了後人所謂的「帝王世系」表了。如果還原其原本所屬的體系,我們發現在司馬遷的時代的「五帝」其實只有兩位神祇,而他們的傳位順序︰
黃帝(西方上帝)→
這正是想辦法融合不同異文化的結果。
(發表於2008.8.22.)
」這個字的上半部所代表的正是一個「鳥頭」。一路流傳下來,小篆「夋」的上部,正是這個鳥頭簡化之後的筆順了。
「舜」作為東方上帝,以及「舜」受到異文化的吸收
「夔」、「帝嚳」作為「音樂」的象徵
堯舜禪讓的神話意義
瑞頊(西方上帝)→
帝嚳(東方上帝)→
堯(西方上帝)→
舜(東方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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