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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於「做」「作」的討論

前一陣子 TG 讀完了張大春的《認得幾個字》一書。對於本書的評論,TG 已經在自己網站中提過,此處不再重述。在這回,TG 只想要就本書中的一個小小點「做」和「作」來聊聊。

TG 並不否認翻查古籍所要耗費努力,但若真要談漢字底下所蘊含的來歷與知識,若不著眼在語音的演變,有時只會「醬」在一堆古籍中而搔不著癢、看不出頭緒。尤其,如果只拿著現代的注音符號第一式來注漢字,只足以在課堂上教導孩童認字,但用來做研究可是完全不夠用的——而且還會有誤導的麻煩。

網路討論的文章,應該要先講結論。TG 認為,「做」或多或少是建立在錯誤的漢字發音的基礎,由民間所創立與使用的一個新文字。但一當「錯字」流傳久了,積非成是,大家為它賦予新意,後來也成了一個完全正確的規範漢字了。

不分古今中外,有書寫習慣的人們,總是以「我手寫我口」做為紀錄的最重要原則。放在地中海文化圈內,就是拼音字母的啟用;放在中國文化裡,便是以「形聲字」、「假借字」為所有詞彙裡頭無可比擬的絕對大宗。但眾所周知的,古人的語言發音流傳下來,一定會有些稍微的差異之處。當累積的差異達到一定程度之後,若不是「文隨語改」、成了另一套古今不能相通的語文(如西歐羅曼語族之間的關係),就是變成字音無法吻合的「怪」現狀(這種情況在英語文、漢語文中都非常明顯)。也因此,語言文字方面隨手抓出一個主題,可能都是帶著悠長歷史與複雜變遷的過程。當成「研究」是十分具有啟發性的,不過要用來當成「國民教學」、或宣告何為「正確」,實在就完全不合宜了。

在今天的中文用法中,同音的漢字「做」和「作」,這兩字的混用十分嚴重,到底何時要用「做」、哪種情況要用「作」,各家有各家的說法,至今也沒有個足以底定一切的結論。TG 並不想加入這方面的論戰,只想看看這兩個字在歷史上的字音與使用為何。稍微翻查,大家都可以很快地曉得,人們開始使用這兩個字的時間,至少相差了千年以上之久。先秦典籍中就可以見到「作」字的出現,而「做」則遲至元代才開始有書寫的形式流傳下來。也因此,《說文解字》、《廣韻》是看不到「做」這個字的。


我們先來看看「作」字的發音。「作」的上古音擬為「*tsak」,是個入聲字。然而當它進入了中古時期,便有著「tsak(精鐸切)」、「tsa(精箇切)」和「tsu(精暮切)」三種讀法。由於漢語聲韻學中的發展經驗,我們曉得入聲在後世會消失,從未聽說「非入聲」後來卻生出「入聲字」的情況。因此,針對有文獻記載的三個「作」的中古音,我們可以認為「tsak」是從上古音一路流傳下來的發音,而「tsa」、「tsu」則是當時人們將入聲尾丟失的結果。對照於今日的粵語「shok」、閩南語文讀「tsok」,南方漢語方言中都保留了一脈相傳的入聲尾巴「-k」。(順帶一提,日文對「作」的音讀作「Sa-Ku」,韓文的發音則更接近上古漢語,它們也全都保留了入聲字尾 -k。可見得「作」字進入日韓與其在當地規範化的時間,應該都不會晚於中古末期。)

漢語是一直不斷演變的,而「作」字的轉變過程正如「元音大轉移(GVS)」的原則一樣,是以「舌位昇高、開口變小」的方式加以演進。因此若從上古音的「*tsak」出發,它的次一音位便成為了「tsok」——這就是今日閩南語所保留的音。但如果我們一開始就將入聲尾給丟掉,從「tsa」出發的話,由於缺少了語尾的「保護」,我們發現《廣韻》並未留下「tso」的音,一下子便進入了最高的舌位「tsu」了。後來,再一路演變到了現代,由於「tsu」已經到了最高舌位、最小開口,當它受到其它音韻的「擠壓」而無法再改變時,語言學的 GVS 法則就是將原來的「單元音」轉變成了「雙元音」,因此「作」的現代音便成了「tsuo」了。

「作」的發音
*tsak
(上古音)
tsak
(收錄於《廣韻》的中古音)
tsok
(保留於今日的閩南語)
tsa
(入聲字尾脫落,收錄於《廣韻》的中古音)
tso
(已消失,不存在,讀若「奏」)
tsu
(收錄於《廣韻》,讀若第四聲的「阻」)
tsuo
(現代音,音同「坐」)


從上面,我們可以清楚地見到,「作」字的演變是個完全符合 GVS 轉變的過程。就如同許多唐人譯佛經所用的字,對照其原來所本的梵音,今日讀來大多都對不太上的情況,也都可以用同樣的原則加以「還原」。如「Bud-Dha」譯作「佛陀」,梵音對譯出來的漢字,與今日的標準發音差異甚大;但如果我們回歸中古音,「佛」擬為「but/ bîuet」、「陀」擬為「da」,就可以清楚當代人為何要用這兩個字去對譯了。《波羅密多心經》的最後一段咒語︰「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如果對照梵音「Gate Gate Paragate Parasangate Bodhi Svaha」,我們就可以歸結出許多漢字,從唐音到今音都是遵照著 GVS 的原則在轉變的。

根據 GVS 的變遷法則,TG 修改成漢語元音轉移的典型圖如下︰

我們發現「後方元音」的這一路︰「ɑ」→「o」→「u」→「uo」,是十分常見的現象。如上面的「作」就是一個十分明顯的例子。

再與一例。印度史詩《羅摩衍那》的四個漢字,是對譯於原典的「Ramayana」。從「羅」、「摩」二字,就可以曉得當代有許多漢字處於最低舌位的(即 a 韻母),到今日都已提昇到最高舌位,並再補上「u 介音」而成了雙元音。以下就是符合這條演變法則的漢譯佛典常見字。半瓶水的 TG 套弄個術語,這種情況就是廣韻「果攝」的一種演變過程。
漢字中古(六朝至宋)近代(今日閩南語)現代標準普通話
laloluo
mamomuo
bapopuo
sasosuo
datothuo


接下來,我們就要看看這個後起字「做」,要如何與元祖字「作」來起作用了。由於「做」在宋人編輯的韻書並未收錄,因此我們可以推斷「做」的流傳不會早於宋代。而且就如 TG 以前一直所強調的,除非有其時空中的特殊狀況,否則新造漢字的「形聲」,絕對是最常用到的原則。TG 相信這個「做」字一開始是個形聲字︰「从人,故聲」。因此「做」字剛創造出來的發音也應為「故」才合理。

「故」是個源遠流長的老漢字了。它在《廣韻》記載的中古音是「ku(古暮切)」,與今天差不多。我們假設「做」這個字在啟用時的發音就是「故」,由這個「u」的韻母去比對上面「作」的字音變化表,那麼我們可以發現「做」與「作」發生連結的,應該就是當「作」在讀成「tsu」的階段了。這種論述也符合了前面的假設︰「作」的發音演變表的時間,即在中古以後、近代以前。

然而,這裡頭有個難以解決的問題,即在於「故」和「作」的「聲母」部分。用個比較學術化的敘述,中古的「故」是「見紐」(k-),而「作」則是「精紐(ts-)」。乍看之下,這兩者的差異是相當大的,怎麼樣都「兜」不在一起的。「ku/故」和「tsu」雖然同韻,但其聲母的差異,一般人是不容易混淆的。如果要將「做」字在初起用時遵循著「從人、故聲」的原則,那麼這個聲母的問題似乎是無法解決的。

這時 TG 就必須再做個假設(假設太多,代表理論就愈差……),也就是新造出這個「做」字的,並不是講標準官話的人。我們想像有一位不知名的「A 君」創造了這個「做」字,而這位 A 君生存的年代,是約莫在十二世紀的北宋朝中後期。

當 A 君要寫下「作」這個漢字時,或許因為他有著「避尊者緯」的個人原因,或許是他根本忘了正確的寫法,然後便自行創立了一個新的漢字。然而,A 君並不是講標準官話的知識分子,而且在他的方言中,「故」、「古」並不讀作官話的「ku」,而是讀成了類似於「tɕu」(猶如今日裂口較大的「助」)的發音。同時,他的方言體系中的「作」也不是標準官話的「tsu」,而是帶著比官話更強的「顎化」成分。因此在 A 君的認知中,一當需要書寫下他心中的「作」時,很自然而然地起用了他習慣上的「同音字」——故,據此創造了新的「做」,來取代正統的「作」。隨著時間的演進,這個中古的新造字「做」竟然也流傳開來了,人們也開始為「做」創造新語詞和新用法,更有人要幫「做」和「作」兩字區別其作用上的差別。直到元朝的話本中,「做」便進入了正統漢字的規範行列中了。

以上這段故事聽來有些異想天開,但 TG 卻也不是完全胡謅的。光看「居」這個上古即已存在的標準漢字,從其在《說文解字》上的清楚記載︰「從屍、古聲」,就曉得這個字流傳到了中古時期,就已經變成了一個「三等字」,也就是帶有 -i- 介音的「kio」了。對照於「故」、「酷」、「沽」、「苦」等一直保持著音符「古」的漢字群,「居」這個同樣帶有「古」聲符的漢字,竟混雜了齊齒介音。從經驗上曉得,齊齒介音對於其前方的輔音,一向有著「顎音化」的作用。所以在這種作用之下,「居」這個在中古還能以「k-(見紐)」起首的字,經過了長時間的顎化,今天便轉變成了和「古」音毫不相似的「拘」。(雖然,今日的閩南語文讀還是將「居」讀成「ku」。)

所以 TG 認為,新創「做」字的人們,在他們的方言體系中「故」字的發音應該就跟「居」的情況相同,做為聲符的「古」早已被混入了齊齒介音,也就是從 kiu 開始,變成了他們口中的顎化音「tɕu」。換句話說,在 A 君的生存環境中,他以「故」字所創設的「做」,與他認知中的「作」是發音相同(或相近)的。

這位 A 君未曾在歷史上留名,但當他的「做」字卻受到人們廣泛的轉寫流傳時,來到了說標準官話的知識份子手上。但他們並未遵照 A 君認知「做/故」的發音,而取其「做、作互訓」的用法,直接將「做」字視為「作」的另一俗體字。因此,當「作」字歷經近代到現代的演變過程時(即前文中從 tsu 到 tsuo 的過程),人們也將「做」遵循著「作」的軌跡,分毫不差地加以跟進了。畫成一個簡易的列表如下︰

*tsak、作
(上古音)
*tsak、作
(中古音)
tsok、作
(消失於官話系統)
tsa、作
(入聲尾脫落,中古音)
tso、作
(消失)
tsu、作
(中古末至近代)
tsuo、作
(現代音,音同「坐」)
~~~↑→ tɕu、tsu(?)、做
(新造漢字、中古末期)
tsuo、做
(現代音,與「作」一同演變)


TG 一直抱持「人同此心」的概念,無論在哪個時代,人們對於書寫的許多習慣是古今共通的。在 TG 所處的台灣閩南語媒體圈中,有個大家常用的詞彙作「嗆聲」,意思可以解成是「對某人嚴詞批判」。但嚴格說來,「嗆」字在閩南語是個陰平調,差不多要讀成普通話的一聲「槍、ㄑㄧㄤ」,而大家卻把普通話的二聲拿來湊合到閩南語來用了——「嗆」用普通話發音、「聲」以閩南語發音。TG 認為固有的閩南語詞彙應該寫作「傸聲」,原本是「惡聲惡言」之意,這麼一來才能讓字音全都吻合。
漢字今日標準國語、普通話閩南語
chhiang(第四聲)、ㄑㄧㄤˋchhiang(第一調)、ㄑㄧㄤ
chhiang(第三聲)、搶、ㄑㄧㄤˇchhiang(第二調)、ㄑㄧㄤˋ

不過,語言文字都是活的,只要流傳開來、大家用得習慣了,也沒有所謂的「對錯」也言。今天 TG 才不會無聊到指責別人「嗆聲」是錯誤的,並大力去宣揚「傸聲」才是正確的云云。語言文字有自己的生命,每個時代的人們,都會根據自己習慣的發音去創造新詞,而不會等待冬烘學究的「考訂正確」之後才敢於開始使用。只要不造成誤會,任何原本的「非規範」也會變成「規範」。

在追尋「做」的字音來源、以及它與「作」發生關連的過程中,TG 到處都找不到足以說服自己的現存理論。後來,TG 想到了「嗆聲」的字音,認為可以從「方言使用者」的集體接受程度,來解釋「做」字的起源。想想,若哪天海峽兩岸,甚至於未來的華文使用者,全都習慣與接受了「嗆聲」這個台灣開始「誤用」的詞彙,或許字典中會收錄「嗆」字在這裡的新字義也說不定。


【附註】
在本文的標注漢語發音的系統中,TG 採用附加 -h 的方式代表送氣與不送氣。也就是說,p-、t-、k-、ph-、th-、kh- 全都是同一音位的「清音」,而 b-、d-、g- 則代表「濁音」。因此,今日標準的「古」注為「Ku」、「苦」則注為「Khu」。


(發表於2008.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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