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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雜文中，TG 陸陸續續提到了某些關於今日通行通行這套拉丁字母的事情。最近重讀英國作者「約翰．曼（John Man）」的作品《改變西方世界的 26 個字母（Alpha Beta: How Our Alphabet Shape the Western World）》，就當成是自己對這方面題材的一個總結吧。

從腓尼基字母到希臘字母

在前一篇電子報中，TG 已經提到西方字母的來源，有明確文獻可以清楚追尋的根源，是公元前十世紀就已經成熟的、用來書寫「閃語」的「腓尼基字母」。在這以前，西亞與地中海文化圈中，當然存在著多套書寫系統，比如大家所熟知書寫在泥版上的楔形文字、埃及特有的象形文字、以及地中海東岸找到的音節文字。所謂的音節文字，就如同今日的日文一樣，每個字元都代表單一一個完整的發音，最多都不會超過一百個音節。而字母系統，則是將一個音節再加以拆解成單獨的「元音（Vowel，母音）」和「輔音（Consonant，子音）」，字元數一般而言會比音節文字少，五十個字母就足以使用了。（但 TG 還是必須再度一提，這當中可沒有什麼「進步與否」的價值象徵，我們不該陷入歐美那種「象形文字，音節文字，字母系統」的「文化進步三階段」的錯誤迷思。）

與這條系統有關的歷史主線，可能還是拋棄了「傳統音節書寫」的塞浦路斯人。講希臘語的塞浦路斯人，模仿了腓尼基人的字母，而創立了最早期的希臘字母。早期希臘字母與腓尼基字母的最明顯變革之一，就是希臘人特別為「元音」安排了獨立的字母。他們將原本不發音的兩個腓尼基字母「，Alef」和「，Ayin」，分別安排它們成了希臘語中的發音 /a/（字母 Α）和 /o/（字母 Ο）；兩個發出喉頭磨擦音的腓尼基字母「，He」和「，Het」，成了希臘字母的短長 /e/ 元音（即字母 Ε 和 Η）；腓尼基的唇齒輔音「，Waw」則拆成兩個元音，將它原始帶有「前方音位」的特色，重新安置成了希臘字母的 Ι 和 Υ。

關於腓尼基人不寫「元音」的特色，是因為他們認為僅僅將輔音字母寫下來，知識份子就足以讀得懂。大家看看今日以色列人，使用不寫元音的希伯來拼字系統，不也過得挺好的嗎？TG 還是得重彈老調，寫下元音字母可不能加上「進步」的價值判斷在裡頭。何況，古希臘人也不見得將書寫元音當成他們的驕傲，在流傳至今的希臘文獻上，不寫元音的情況屢見不鮮。比如 TG 就見過一塊印有雅典娜女神的青銅圓盤，其上頭只刻了三個希臘字︰「ΑΘΝ」；因此這種忽略元音字母在當時的知識份子之中，反倒有「簡潔的美感」在裡頭。

以下列表，就是 TG 整理腓尼基字母與古希臘字母（包括異體）的對照表︰

腓尼基字母	腓尼基發音	希臘字母與名字	希臘字母發音	說明
Alef	（默音）	Alpha Α	/a/	希臘人轉動腓尼基字母，將腓尼基的喉門閉鎖音改成元音
Bet	/b/	Beta Β	/b/ 或 /v/	希臘人倒轉腓尼基字母，沿用發音
Gimel	/g/	Gamma Γ	/g/	希臘人倒轉腓尼基字母，沿用發音
Dalet	/d/	Delta Δ	/d/	希臘人轉動腓尼基字母，沿用發音
He	/h/	Epsilon Ε	/ε/	希臘人倒轉腓尼基字母，將原來的喉清音改成短元音 ε
Waw	/v/ 或 /w/	Upsilon Υ	/u/ 或 /y/	希臘人沿用腓尼基字母的寫法，重新定為元音，置放於字母表後方
		Digamma	/w/	希臘人自創字母，該位置沿用腓尼基字母發音。後來廢用
Zayin	/h/	Zeta Ζ	/z/ 或 /ʒ/	希臘人沿用腓尼基字母的寫法與讀音
，Heth	/x/	Eta Η	/εi/	希臘人沿用腓尼基字母的寫法，將原來的喉清音改成長元音
Teth	/t/ 或 /θ/	Theta Θ	/t/ 或 /θ/	希臘人沿用腓尼基字母的寫法與讀音
Yod	/y/	Iota Ι	/i/	希臘人修改腓尼基字母的寫法，重新定為元音
Kaf	/k/	Kappa Κ	/k/	希臘人轉動腓尼基字母，沿用發音
Lamad	/l/	Lambda Λ	/l/	希臘人修改腓尼基字母的寫法，沿用發音
Mem	/m/	Mu Μ	/m/	希臘人倒轉腓尼基字母，沿用發音
Nun	/n/	Nu Ν	/n/	希臘人倒轉腓尼基字母，沿用發音
Samek	/s/	Xi Ξ	/ks/	希臘人沿用腓尼基字母的寫法，但重新定義其發音
Ayin	（默音）	Omicron Ο	/o/	希臘人沿用腓尼基字母的寫法，但將啞音定義成短元音
Pe	/p/	Pi Π	/p/	希臘人倒轉腓尼基字母，沿用發音
Sade	/ts/	San	/ts/	希臘人修改腓尼基字母的寫法，沿用發音。後來廢用
Qof	/q/	Qoppa	/q/	希臘人沿用腓尼基字母的寫法。後來廢用
Res	/r/ 或 /R/	Rho Ρ	/r/ 或 /R/	希臘人倒轉腓尼基字母，沿用發音
Sin	sh	Sigma Σ	/s/	希臘人轉動腓尼基字母，但重新定義其發音
Taw	/t/	Chi Χ	k'（送氣音）	希臘人沿用腓尼基字母的寫法，但重新定義其發音，置放於字母表後方
		Tau Τ	/t/	希臘人從腓尼基的 Taw 所改造的字母
		Phi Φ	/f/ 或 /p/	希臘人創造的唇音字母
		Psi Ψ	/ps/	希臘人創造的字母
		Omega Ω	/o:/	希臘人創造的長元音字母

從上面的列表中，我們可以見到許多有趣的現象。首先，腓尼基字母的第廿一個「（Sin）」，它所代表的音值是 Sh。由於希臘語沒有這種發音，因此他們將這個字母用來代表 /s/ 發音的「Sigma，Σ」。不過這麼一來，就與原來就已代表 /s/ 的腓尼基字母「（Samek）」發音重疊，於是希臘人便將這個受到「擠壓而來」的字母，重新安置它為代表複輔音 /ks/ 的「Xi，Ξ」。

另一個特別挪動的字母，則是腓尼基最後一個代表 /t/ 的字母「（Taw）」，在希臘人的改編當中便成了送氣的 /k/ 的「Chi，Χ（現代希臘語則將其定作 /h/）」。而由於缺少了 /t/，因此希臘人便重新改造原來字母的「兩畫相交」，成了「互不出頭」的寫法「Tau，Τ」。從上面的列表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來，除了「Upsilon，Υ」之外，希臘人把新造字母全都放到原字母列表的後方去了。而 Digamma、San、Qoppa 三個希臘字，則因為廢用而未流傳至今。不過它們在歷史發展過程的某些時刻，偶爾還是會出現的，待本文後方再敘。

伊特魯里亞字母與拉丁字母

伊特魯里亞（Etruria，或稱伊特拉斯坎 Etrascan。今日義大利「托斯卡那 Toscana」一名由此而來）是上古雄踞於義大利半島中北方濱臨第勒尼安海岸的強大城邦聯盟主。關於伊特魯里亞人的來源，希羅多德的《歷史》第一章 94 節有與此相關的間接描述︰

「呂底亞人（Lydia）的風俗習慣和希臘人的風俗習慣是很相似的……在瑪涅斯的兒子阿杜斯王當政的時代，呂底亞的全國發生了嚴重的飢饉……就這樣過了十八年……飢饉的痛苦仍然是壓在他們身上，甚至變得越來越厲害了。最後國王只得把全體呂底亞人分開，叫這兩部分人抽籤決定去留，而他將繼續統治抽籤後留在國內的那一半人。移居國外的人則歸他的兒子第勒賽諾斯（Tyrrhenos）來領導。抽籤之後，應當移居的人就到士麥拿（Smyrna）去，造了船舶，把他們一切可以攜帶的日用財物放到船上之後，便起程尋找新的生計和土地去了。直到最後……他們到達了翁布里亞（Umbria）。他們就在那裡建立了一些城市，從此定居下來了。他們不再稱自己為呂底亞人，……而稱自己為第勒塞尼亞人（Tyrrhenians）。……」母國呂底亞被波斯大王居魯士消滅，這群在第勒尼安海的新殖民者就可能就是伊特魯里亞的來源。

伊特魯里亞人也有自己的一套字母系統。這套系統在公元前七世紀即告成熟，而它的寫法可以視成古希臘字母系統的另一種變體。

希臘字母	伊特魯里亞字母	伊特魯里亞字母擬音	早期拉丁字母	標準拉丁字母
Alpha，Α		/a/		A
Beta，Β		/b/		B
Gamma，Γ		/k/ 或 /g/		C
Delta，Δ		/d/		D
Epsilon，Ε		/ε/		E
Digamma		/w/		F（音值變更）
Zeta，Ζ		/z/		Z（一度廢用，後重新起用時置於字母表後方）
Eta，Η		/h/		H（音值仿伊特魯里亞字母，與希臘不同）
Theta，Θ		/θ/		（無）
Iota，Ι		/i/		I
Kappa，Κ		/k/		K（古典時期廢用）
Lambda，Λ		/l/		L
Mu，Μ		/m/		M
Nu，Ν		/n/		N
Xi，Ξ		sh		（無）
Omicron，Ο		/o/		O
Pi，Π		/p/		P
San		/ts/		（無）
Qoppa		/kw/		Q
Rho，Ρ		/r/		R
Sigma，Σ		/s/		S
Tau，Τ		/t/		T
Upsilon，Υ		/u/		V、U
Chi，Χ		/ks/		X
Phi，Φ		/f/		（無，此一音素以字母 F 取代）
Psi，Ψ		kh 或 /x/		（無）

從上面的列面中我們注意到幾件事。拉丁字母的「H」是個輔音，與今日希臘字母的長元音「Η（Eta）」雖然外形相同，但作用卻完全不同。我們可以發現這種情況應該是羅馬人從伊特魯里亞人那兒繼承下來的規則，然後一路流傳到今日的西歐。而東歐與俄羅斯所用的西里爾字母，則傳承自希臘字母的用法，仍將它視作一個元音來使用。因此，今天每當見到「H」這個字母，可能都要先曉得這個歐洲哪一個文化圈的寫法。

此外，希臘字母與拉丁字母寫法相同，但音值明顯不同的，還有另一個字母「X」。古希臘是將字母從腓尼基借來，把原來代表 /t/ 的音值改成他們的 k'。伊特魯里亞人引用這個字母時，應該就是用做複合輔音 /ks/，並由羅馬人繼承下來了。這種同形異音的字母，對今日的名詞對譯上，可是造成不少的麻煩。由於希臘字母中有兩個發音分明的字母「Ξ，Xi 或 Ksi」和「Χ，Chi（開）」。因此當後人見到希臘文的翻譯時，就必須注意到究竟今日的拉丁字母式拼字法中，這個 X 到底是源自於何處。比如大家每年一定都會使用到的耶誕節——Xmas，這個「X」是個希臘字，與拉丁字「Mas」混寫而成。而寫下古希臘萬人傭兵大撤退的雅典人「色諾芬、Xenophon」，他名字中的「X」則是羅馬人照希臘字母「Ξ」的音譯而成（因此他的名字應作「克色諾豐」才合理……）。

另一個特別之處，就是原始腓尼基字母表中的第六個字母，在古希臘與伊特魯里亞人中的「Digamma」。它的原始發音為唇齒音 /v/，但後來它在西方希臘語中消失（和「Β、Beta」混合在一起了），而保留在西方義大利的伊特魯里亞字母中。羅馬人接受了伊特魯里亞字母，但他們卻將這個位置的原字母倒轉過來，重新為它安排新的音值 /f/，而不使用希臘–伊特魯里亞的「Φ（Phi）」。到了公元一世紀時，對伊特魯里亞歷史頗有研究的羅馬皇帝「克勞狄烏斯」，重新起用了這個 Digamma 字母，寫成 ，並定義它的發音為半元音「/w/（烏）」（附帶一提，克勞狄烏斯真是個學者型的皇帝。坊間一般書籍都將他描寫成顢頇無能的領導者，TG 是完全不同意的……）。然而這個新字母後來還是沒有流傳普及，不久又遭到廢用；即便如此，這個半元音最後還是出現了，也就是今日的「W」。此外，原來代表元音「烏」的字母，在拉丁字母中只有一種型式「V」；這時候的「V」可是個元音字母。

羅馬人建國之始（前六世紀的「共和時期」），幾乎完全接受了伊特魯里亞的這套字母，只廢除了羅馬語中原來沒有的 z、Θ、San（/ts/）和 Ξ。他們自行創造的字母，就是把 /k/、/g/ 區分開來，分別以字母「C」和「G」來表示。一直到了前三世紀，羅馬人已經大體統一了義大利半島，此時他們的字母表如下︰

A B C D E F G H I L M N O P Q R S T V X。共廿個。

在羅馬共和擴張的過程中，由於此時他們從文明邊緣的發展，逐漸接觸到了當時較為優越的希臘文化。在語言文字上，他們又據此加了幾個字母。首先就是字母「Y」，從它的拉丁字母讀法「I-Graeca」就曉得，它的意義就是「希臘的 I」（對照今日法文字母中，字母「Y」的名字是「igrec」。其次，就是他們將原已廢用的字母「Z」加回來。Y 和 Z 兩個字母，就擺到了最後頭，成了如下的字母表︰

A B C D E F G H I L M N O P Q R S T V X Y Z。共廿二個，這是古典羅馬的完整字母型式，這套字母系統見證了羅馬帝國國力最輝煌的年代。與今日相比，我們發現它少了 J、K、U、W 四個字母。

當古代羅馬帝國逐漸消失，帝國東方（拜占庭帝國）廢除了拉丁字母、改採希臘字母用來拼寫文字。而在帝國西部則陷入民族處遷移、各自為政的局面。在漫長的西歐中古時代，人們逐漸因為自己的需要而改變了原來的拉丁字母寫法。由於日耳曼人的引進，字母 K 重新獲得起用，放入了它在 I 之後的原始行列（這現象今日仍十分明顯，現代德文中 K 十分常見，但法文和義大利文只用來拼出外來語）。後來，半元音的需求逐漸興起，負責抄寫的修道士們建立了共同的規範，將 J 從 I 分離而出，而 W（double-u）則從 V 加以衍改進。這兩個新造的半元音字母 J 和 W，就各自安置在其來源的字母 I 與 V 之後。最後，大家決定要將音位相近的 /u/ 和 /v/ 做一區分，因此就將原來的元音字母 V 定義成了輔音字母，另外安排了異體字 U，用來代表古典時期字母 V 的角色。從此以後，拉丁字母雖然在各語系中常因變音需求而另外加上許多特殊符號，但大體的基本架構上，則一直都維持著這廿六個基本字母規範寫法到今天了。

（發表於2008.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