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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 Q

在目前通行的這套拉丁字母中,有個特別奇特的字母「Q」。在英語、法語中,若純就「功能」而言,這個這字母所代表的字值,完全可以被「K」或「C」所取代。比方說,如果我們將英文中的「Opaque(不透明的)」這個字寫成「Opake」,「Torque」寫成「Tork」,那麼它們在發音上完全與原字是一模一樣的——並且顯得更加簡潔。此外,在今日的英、法、西文中,若不計外來語詞的拼寫,我們發現 Q 這個字母也都沒有「單獨存在」的情況出現,而是必須複合著「-QU-」的型式;更進一步地,在法語的「Qui(誰)」一字,除了完全可以拼成發音相同的「Ki」之外,我們還發現這中間的介音「U」的聲音完全丟失了。既然拼字與發音都這麼樣地累贅,那麼我們當然可以合理地要求,為何不乾脆廢掉這個字母呢?

一如 TG 自己寫過的幾篇關於語言文字方面的主題,不出意料地,Q 的存在也與「歷史」有關;更精確地講,這還是一種時間推進之下的「滯古」成份。而且這種情況,早在公元前拉丁文的書寫固定之後,便一直影響西歐文本到了今日。

西方字母的起源,雖然目前尚無決定性的證據顯示最早的源由為何(古西奈語是其中的一個「候選人」),但研究學者都公認「腓尼基字母」,在公元前十世紀就已經是一套成熟的書寫字母系統。流傳至今的一則有名神話,就提到東方腓尼基民族的「卡德穆斯(Cadmus)」王子,從黎凡德出發,渡海到了希臘建立殖民城市「忒拜(Thebai,即底比斯 Thebes)」,並將他們的字母傳給了希臘人。在希羅多德的《歷史》第五章 58 節有著這段描述︰

「蓋披拉人(Gephyraei)所屬的、這些和卡得莫司(Cadmus)一道來的腓尼基人定居在這個地方,他們把許多知識帶給了希臘人,特別是我認為希臘人一直不知道的一套字母。但是久而久之,字母的聲音和形狀就都改變了。這時住在他們周邊的希臘人大多數是伊奧尼亞人(Ionia)。伊奧尼亞人從腓尼基人學會了字母,但他們在使用字母時卻少許地改變了它們的形狀,而在他們使用這些字母時,他們把這些字母稱為波依尼凱亞(Phoenicaea);這是十分正確的,因為這些字母正是腓尼基人給帶到希臘來的……」(王以鑄中譯,商務印書館)

雖然希臘語屬於印歐語,與腓尼基的「閃族語」是分屬不同的語系。而且,同屬於希臘文化圈的塞浦路斯人在同一時期就已經擁有自己的一套用來書寫希臘語的「音節文字」(即目前已經解讀出來的「線形文字 B」)。但正如「賈德.戴蒙」在他的所提《槍砲、病菌和鋼鐵》一書所提及的普遍現象,見到別人有「好東西」,自己當然也要拿來利用。希臘人欣賞腓尼基拼寫系統的實用易學,但也不想再度自行發明字母,於是他們就將腓尼基字母稍微修改一下,然後就直接用來拼寫自己的語言了。對照腓尼基字母與希臘字母表,從兩者之間的排列順序與各字母的書寫方式,我們很容易可以判斷這兩者絕對有「一脈相傳」的關係。關於這方面的對照,待下回 TG 再整理出來。

回到原來的主題。在腓尼基字母表的第十九個「,Qof」,對照之下可以曉得是字母「Q」的來源。而它的發音為何,我們可以和另一個腓尼基字母的音值做一比較。有關於腓尼基第十一個字母「,Kaf」,讓人乍看之下有些摸不著頭緒,不過我們將它順時鐘旋轉個 135 度,發現那就是希臘/拉丁字母的「K」了。以今日和腓尼基語關係十分密切的希伯來語來比較,在今日的希伯來語中,對應字母「Q」(即腓尼基第十九個字母)的發音,其實非常類似於今日英語當中的 /k/;而今日希伯來語對應字母「K」(即腓尼基第十一個字母)的發音,可以想像成 /k/ 音的「加強送氣版」。若要再學術化一點的描述,「Q」是「小舌」的爆裂音,「K」則是「軟顎」的爆裂音(說實話,除非說話者慢慢地發音,否則 TG 對這兩者是分辨不出的……)。

當古希臘人接觸了這套實用易學的腓尼基字母表後,自然也樂得加以利用一番。但希臘語畢竟和腓尼基語就和任兩種不同的語系一樣,兩者的語素不可能對應得十分完美。因此希臘人套用腓尼基字母的主要作法有二︰彼此發音相同的,全部接受下來;與腓尼基語不同的,要不是「重新安排」(如古希臘語沒有腓尼基語的「,音值為 Sh(須)」,因此就將這個腓尼基字母轉個角度,安排它成為「Σ、Sigma,音值為 S」(連帶地「大風吹效應」,即原本腓尼基代表 S 音的(Samek),就被擠成了希臘字母中代表複合輔音 /ks/ 的 Ξ、Ksi)。要是希臘語還有原字母的不足之處,另一種方法就是「重新創造」——如擺在字母表後頭的「Ψ、Psi,發音 /ps/」、「Ω、Omega,發音 /o:/」,就是希臘人的新造字母。

古希臘以各個城邦形成自己的文化圈,因此希臘字母在公元前八世紀以來,也在各地自行演變,因此產生多種不同的異體寫法。我們發現希臘字母的「Κ、Kappa」留有幾種形狀大同異的寫法︰;而對照希臘字母中的「Qoppa」,也有兩種形狀不同的異體。不過,我們都曉得這個字母「Qoppa」後來在希臘語中被「廢除」了。因此可以非常容易推論出來,古希臘語對「Q」字母所代表的輔音,後來就被「K」所代表的發音給「吞併」進去。換句話說,希臘人後來不再區分「小舌」和「軟顎」爆音的區別了。

然而在義大利半島西岸的「伊特魯里亞(Etruria,或稱伊特拉斯坎,其居民可能來自於小亞細亞的「呂底亞」)」地區,到了十九世紀才在木乃伊的包帶上明確地發現了「伊特魯里亞字母」。伊特魯里亞字母至少在公元前七世紀就已經完全成熟。他們雖然不屬印歐民族,但與希臘人相同,大體上沿用了腓尼基字母而自行建立一套字母系統;可能是他們從呂底亞順著陸路往義大利的遷移過程中,受到了古希臘字母的啟發。由於現代研究累積量不足,不像腓尼基字母和希臘字母,我們不僅不知道它們的字母名字(如 Yod、Alpha、Epsilon……),甚至於它們的確切發音都只能從其繼承者「拉丁字母」來做逆向推測。我們先將注意力放在這三個音位類似的字母「,C/G」、「,K」和「,Q」上。

早期的拉丁字母幾乎完全承襲了伊特魯里亞字母,並在這個小舌/軟顎音位上,用了前述的「C/G」、「K」和「Q」三個字母。姑且不論其確切發音,我們清楚地知道,羅馬人已經不單獨使用「Q」,僅僅用在「QU」的複合上了。因此我們可以猜想,伊特魯里亞人可能已經將「,Q」給「唇音化」了,也就是這個字母在當時早已不是單純代表腓尼基的小舌爆裂音,而是帶著「烏介音」的 /kw/(枯)了。附帶一提,關於這種「唇音化(帶著介音「烏」)」的情況,也同樣出現在今日的英文「R」所代表的音值上;比如今日英文中的「rip」讀法,更精確一點的標音應作「rwip」。

後來,羅馬人便將這種伊特魯里亞「唇音化的 Q」繼承下來。但在書寫的規範上,Q 後頭一定連接著介音字母「U」。羅馬人這種 QU 的書寫方式,其實完全可以用他們原有的字母組 CU 來代表,嚴格說來,羅馬人根本不需要字母 Q;另一方面,假設羅馬人一定要刻意將這種唇音化的 /kw/ 設一獨立字母,那麼直接定義「Q = CU」不就得了,就如「X = CS」一樣。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Q(或 QU),就在羅馬人的書寫規範之下產生了。

但 TG 認為,字母 Q 在當時仍會保留下來的主要原因之一,或許還是由於古典拉丁的「變格」需求所致。舉例來說,大家都曉得羅馬人自共和時期以來,對於自己的國家名字通常都作縮寫「SPQR」這種型式,而這四個字所代表的拉丁原文是「Senatus Populusque Romanus(羅馬元老暨人民)」。以今日的眼光看來,我們會質疑為何不縮寫成三個字母「SPR」才合理呢?原因就是拉丁文的名字以「-que」結尾的,就等同於該名詞前加上一連接詞「與」。也因此拉丁文的「Senatus Populusque Romanus」的文字語意直譯為「元老院.(和)人民.羅馬的」。再如這段︰「Bello deinde Aborigines Troianique simul petiti.(隨後,阿波利吉奈斯人和特洛伊人同時遭到戰爭襲擊)」我們一眼就可以從「Aborigines Troianique」看出它的文法結構︰「Aborigenes〝和〞Troia」。

由於拉丁文常有這種簡潔書寫習慣,因此這個 Q(或 QU)在拉丁文在書面的閱讀上,有其「文法上」的鑑別之用。所以 TG 認為 Q 留在拉丁文裡還是可以說出「一點道理」的。

羅馬人在書寫上的影響力,造成歐洲使用拉丁字母的文化圈裡一直保存至今。如本文第一段說提到的現象,即使過去的字母 Q 的作用,隨著時間演變至今而早已消失了,但後世人們仍不願意放棄這種「古典」寫法,頑固地保存這種「雞助」。雖然,TG 還是可以為這種現象找出一點點「存在的理由」︰西文、法文和義大利文都承襲古典拉丁文的習慣,幾乎都不使用字母「K」,因此「QU」的作用就相當於「K」。乍聽合理,但問題就在於自從近代以來,日耳曼語系重新導入的字母「K」,今日這些羅曼語系的國家也早就將它納入自己的標準字母之中了——從沒見到法國人的電腦鍵盤上沒有「K」鍵的。既然如此,現在保留已失去時代意義的字母 Q,我們不就可以風涼地將這種現象譏為「食古不化」,或甚至藉題大肆發揮一番,批評這些拼字方式根本是「封建保守」,或「知識圈內人士刻意造成與人民大眾的隔閡」等大帽子。

不過 TG 個人倒沒那麼偏激,看多則不怪,反而能歸結出這是一切源遠流長的文化必然會出現的現象。一種十分有趣的巧合,語言文字流轉的現象,就如同生物的演化過程一般,「凡存在皆合理」。即使現存的語言文字有多麼地不合理、不科學,只要能夠留下來的活語言、活文字,不見得是最完美的系統,但一定都是使用者與環境能夠接受的,無論這裡頭所謂的「垃圾資訊」有多少。人類文字與語言的潔癖,通常只是沒有傳統概念的新生族群才擁有的特權。

如果我們跳開印歐語系,看看在非羅馬文化圈,即閃語系的書寫之中,發現他們對於字母「K」和「Q」的分辨,還是一路流傳至今的。TG 在埃及旅遊時,當地的導遊小姐(當然是阿拉伯人),介紹到某些帶有對譯成「K」的名詞時,如鷹神「Khonsu」、單一神教的法老王「Akhenaten」,她在發此音時都帶著很強烈的「氣」,比較像是磨擦音而不像爆音。而對譯成「Q」字母的名詞,比如「Saqqara」金字塔,則聽來幾乎等同於我們今日英語中的「Sa-ka-ra」了。從今天位在阿拉伯文化區的專有名詞翻譯中,我們就會發現「Iraq」、「Qatar」這種拼音法,而不作「Irak」、「Katar」。推究其本源,我們發現歐美早期的對譯者,的確符合了該語系的字辨,並且更貼切於該字母的原始發音哩!


在整理字母表的過程中,TG 突然注意到一點十分有趣的現象,或許可以解釋自已多年來的疑惑。以下的結論純粹是 TG 自己的「猜想」,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參考資料。

關於印歐語系中,許多詞彙都有共同的來源,這也是「原始印歐語」(PIE, Porto Indo-European)的重建工作。像「數字」的這種概念與說法,應該早在開始書寫與族群分化之前就存在的。因此,TG 見到今日屬於印歐語的幾種語言,對「一」、「二」、「三」等字在各種語言的說法,都能明顯地看出其共通的痕跡。但對於「五」這個字,就出現十分費解的情況了。

在「日耳曼語族」中(如今日的英語、德語),「五」的讀法是「輕唇音」︰five(英)、fünf(德);而在「希臘語系」的今日希臘文中,「五」拼成「pente」(即數學上「五邊形 pentagon」的來源),是個「重唇音」。輕重唇音的變換,在語音比較中是個常見的例子,TG 過去已經提過了。不過在「羅曼語族」中,今日的法文作 cinq、西班牙文為 cinco、義大利文作 cinque,這三者卻都與前面幾種語言的相差甚大。我們當然曉得今日的法文、西文源自於拉丁文,因此我們若僅僅從拉丁文的「五」——Quinque,推衍到 cinq、cinco、cinque 的過程,其實是十分容易看出其發展脈絡的合理性。但如果時間回溯到拉丁文的起源,我們可能就要問︰為什麼拉丁文從一開始就與日耳曼語系有如此明顯的差異呢?

在目前學者的擬音之中,原始印歐語的「五」是「*penke」(星號代表沒有文獻可徵的擬音),原始日耳曼語則作「*fimf」。從這裡看來,我們就搞不懂為何從原始印歐語流傳到拉丁文的過程,就不像原始印歐語傳至原始日耳曼語的「規則」。「Quinque」怎麼看都不像與「Penke」有關。TG 以前所聽到的一種說法,提到 p 轉 q(w) 是一種「不規則的」轉變特例。在蒙森的《羅馬史》第一卷第一章就提到,早期羅馬人的語言與翁布里人(Umbria)、薩姆尼特人(Samnite)的語言相當接近,不過翁布里亞人的 p,到了羅馬人的口中就變成了 q。

TG 在撰寫本篇過半時,才想到希臘字母(後來廢用)的「qoppa」,與另一個今日代表 /f/ 音值的「Φ,phi」,在書寫上是十分相似的,只有中央一豎的長度不同;這種情況同樣出現在伊特魯里亞字母表上。因此 TG 猜想,這會不會是文明早期的羅馬人,在沿用伊特魯里亞字母的過程中,將這兩個字母給「混淆」所造成的結果?

TG 在此做個有點戲劇化的假設性說法。早期羅馬人受到伊特魯里亞人的統治,也同時接受到他們的字母系統來書寫自己的語言。假設,羅馬人原來用來稱呼數字「五」的發音,和原始日耳曼語差不多,稱為「finf」。由於此時羅馬人只是伊特魯里亞聯邦中一個由「未開化土著」構成的都市,因此該城公民中可能只有當中的少數的精英階層,具有讀寫伊特魯里亞文的能力。

這些相當少數的羅馬精英(或許是與「塔克文家族」有關的「殖民地總督」與其「爪牙」吧),視宗主國為其文化的精華,欣賞母邦的文學。因此對這群「不會閱讀寫字」的羅馬人,自然也不會耗費太大的心力為他們制定規範。在統治精英偶爾為這些羅馬土著記錄下他們的語言時,他們可能出於漫不經心的態度不想嚴加考證(反正不過是聊備一格的方言記錄),也可能在一開始就寫錯了,因此就幫早期羅馬語當中的「finf」,用伊特魯里亞字母寫成了「qinq(或讀作 kwink)」,而不是理論上較為接近其發音的(finf)。但既然殖民主人並不留心這種筆誤,也不會引起任何混淆,就不會有人在意這回事(反正一般羅馬人都是文盲……)。於是這種文本便留了下來,成了伊特魯里亞人引述羅馬語的「正確」形式。

後來,羅馬人趕跑了殖民主,更進一步地消滅了伊特魯里亞人,成為當地的霸權。羅馬的國力上昇,有能力接受讀寫教育的羅馬公民也變多了。當這群求知若渴的新貴,開始學習使用字母書寫他們的語言時,發現他們口中所講的「finf」居然和書本上的「quinqu」不一樣。試想這種場景︰

一個年輕學子在學習時寫了錯字,遭到教師的處罰後,十分不服氣地問老師︰「為什麼『五』不照我們平常講的寫成 finf,而要寫成 quinqu 呢?」

老師會回答︰「因為這樣講、這樣寫,才是『有教養』。你沒看到過去的文學大師都是這麼用的嗎?」然後老師會再鞭打學生一頓。從此,這個學生就曉得 quinqu 才是「上等人」的用詞。經過幾個世代之後,羅馬人無論高層或中低層人士,「五」就一定讀成、寫成了「Quinque」。

這種想法雖然有些誇張,但 TG 回想自己中學開始學習英文時,每當出現用英文拼出中文語彙時,我們不是都不自覺地放棄中文讀法,而改採英語式的腔調嗎?比方說有一個名叫「張曉瑜」的人,當他使用國內早期混亂無章的拼音式,以英語自我介紹的開場白時︰「Hello. I'm Chang Shao-Yue」,他一定會故意將漢語特有的調號丟掉,然後再把自己的名字按照字母改讀成「符合美國人習慣」的「撐稍有」——結果他倒底叫什麼名字,美國人還是沒感覺,連中國人也都搞不清了。這種迎合強勢文化的情況,TG 相信是古今皆然的。

如此一來,若以字母的「誤寫」,再加上當時文化的相對強弱,來解釋原始印歐語的「五」在羅曼語系的轉變,似乎比起一種解釋了等於沒解釋的「不規則法則」,要來得通順許多了。


(發表於2008.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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