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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子」聊到上古中國人的名與字

前一陣子 TG 翻閱了一本《禮記》的選集,雖然書中有現代語體文的翻譯對照,但自己還是想先直接讀讀各段落的文言體原文。不過在文言文本的閱讀當中,TG 覺得裡頭出現的「子」字頻率實在太高了,以致常看得眼花撩亂。想到以前的書籍沒有今日標點符號的輔助,難道古人在讀書時不會因而感到麻煩嗎?

後來,TG 突發奇想,想將人名中的「子」字放在後面的,在心中以「先生」一詞來代換(如見「孔子」、「有子」就直接切換成「孔先生」、「有先生」)。至於人名以「子」為開頭的,乾脆將這個字用「阿」來取代(如「子明」改成「阿明」,「子路」改成「阿路」)。如此一來,在《禮記.仲尼燕居》就可以解讀如下(我只採用仿古的「句」「讀」兩種標點)︰

仲尼閒居、阿張阿貢阿游在旁侍候、聊到了禮。先生說、坐下、你們三人、我告訴你們禮、使你們體認到禮、並到處流傳。阿貢隔著草席說、請問內容為何呢。先生說、敬而不合禮、稱作野蠻。恭而不合禮、稱作虛巧。勇而不合禮、稱作叛逆。先生再說、虛巧看來像慈仁。先生說、阿張,你常常衝過了頭。而阿夏做事卻太過畏縮。鄭國的阿產、好像眾人之母、只能讓人吃飽、而無法教導他們。

如此一來,上一段文句中所出現的人名,全都「一目瞭然」。雖然狀似惡搞,但 TG 不免想到,今日閩南語的語境中,在人名前頭加上「阿」的方式,是否就是從上古的「子」字所傳承下來的習慣呢?由於在閩南語所寫下來的對應漢字中,「阿」音的詞彙常常套用「子」或「仔」,如「囝仔」、「擔仔麵」、「牛仔褲」等等。如果「子」字的上古音真能對上今日的「阿」,那麼便能清楚上古人們在閱讀時,感覺就如同自己上面改寫的那段文章一樣。

但 TG 的假設是錯的。雖然散文很難推求古音,但「詩」一向是探討上古漢字發音的重要來源。東漢年間的《梁父吟》(相傳諸葛亮喜歡以此自比晏子)如下︰

步出齊城門,遙望蕩陰里;
里中有三墳,纍纍正相似。
問是誰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
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
誰能為此謀,國相齊晏子。

從這首詩看來,不需要太多複雜的考證,初步讀下來,大概都會感覺出本詩的六段末尾的音韻都蠻「和諧」的。雖然今日所用的注音符號之中,將「無韻母」的三個字「似」、「子」、「士」放在不同分類中,另兩個「里」和「紀」放入韻母「ㄧ、一」裡頭,容易受到了混淆。不過翻查中華書局所出版的《漢字古今音表》,這五個字「里」、「似」、「子」、「紀」、「士」,在上古音全部都是以「-ie」為韻。而「子」字的上古音擬為「tsie」(同今日普通話的「皆」)。無論如何,在不願採用「破音字」的基本原則之下,「子」的上古音不可能有開口最大的「-a」韻。因此「子」的上古音不可能類同於「阿」。

然而,TG 還是相信上古人名中,這個常常出現的開頭「子」字,應該在其「意義」上,還是今日閩南語在人名前加上「阿」用法的來源。更進一步的分析,「子」字通常也只會出現在「字」而不是「名」裡頭。比如我們在《史記》的列傳的中,「伍子胥」偶爾會記成了「伍胥」;《史記》裡頭的「公西子華」在《孔子家語》和《論語》和中作「公西華」;西楚霸王「項羽」(羽是他的字,他的姓名應作「項籍」)在其它版本還可以見到「項藉,字子羽」的說法。由此看來,這個「子」字對於此人的「重要性」應該是略低的,才會常在文本中見到這種「脫落字」的情況。

從一般通行的說法可知,古人在命名的過程中,「名」是新生時所給予的;而「字」則是在成年之後才由鄉里長輩所賜,並且「字」最主要是由他的平輩和晚輩所用來稱呼的。既然表明是用來「稱呼」之用的,難道這個「字」裡頭的「子」字,不也該是一種類似於「拉丁語」中的「呼格」,專門用於稱謂時的語音記錄方式嗎?

TG 在王力的《漢語史稿》中讀到了一個有趣的主題。古人的「字」並不是「憑空創造」的,而是衍生自「名」而來。比如說,孔子最誇讚的弟子「顏回」——名「回」、字「(子)淵」,他的「名」「字」——「回」、「淵」——是彼此相關的。「回」是「旋轉」,「淵」是「回水」,即迴流之水。我們再看看「仲由」的字「子路」,便清楚地看出「由」、「路」兩字的關連了。

TG 認為上古時代人類對於「字」的概念,基本作用上就是要專門給別人「稱呼」之用的;因此這個人的「字」就會冠個「衍生字」——「子」(如同今日閩南語中的「阿」),在書寫時可以讓人一望便知。而真正代表此人的「字」,是要將「子」字去掉之後的剩餘部分。

此外,TG 認為這種「衍生字」除了「子」之外,也常常見到用來代表「同輩排名」的意符。大家所熟知的「伯、仲、叔、季」在中古隋唐之前,人們是將「伯仲叔季」給安置在「字」而不是「名」裡頭。最明顯可查到的例子,就是漢末三國孫堅的四個兒子︰

孫策,字伯符;
孫權,字仲謀;
孫翊,字叔弼;
孫匡,字季佐。

剔除了這些「衍生字」之後,只有「阿符」、「阿謀」、「阿弼」、「阿佐」才是屬於這四兄弟的個人的「字」。

另一個例子則是漢光武帝。漢光武「劉秀」的字是「文叔」,史書記載他在家中排行老三;他的大哥劉縯,字「伯昇」;二哥之名不明,通常就寫作了「劉仲」。這也是一個符合「命字」規範的情況。

如同前面以「子」開頭的情況一樣,在剔除了伯仲叔季的排行代表符號之後,一個人的「字」也常常與其「名」是相關的。如漢光武的「秀」、「文」的相關意義明顯可見;又如班「固」、字孟「堅」,名與字所代表的意義完全相同。

以下,就是 TG 就自己能夠推敲出來「名」「字」相關的列表︰

時代

姓名

名與字的關係

說明

先秦

補意與連結

聃︰大耳。

先秦

補意與連結

「丘」與「尼」互補其意。

先秦.仲尼弟子

補意與連結

「回」是回轉;「淵」在說文中意指「回水」,即迴流之水。

先秦.仲尼弟子

同意互訓

「騫」為「損壞」之意。

先秦.仲尼弟子

補意與連結

「耕」與「牛」互補其意。

先秦.仲尼弟子

(?)

「雍」可能為太歲紀年中的「著雍」,天干屬「己」。「弓」字可能為「己」字之誤。「戊己」兩天干成套為一詞,在西漢有「戊己校尉」一官職。此處不深論「戊己」之意。

先秦.仲尼弟子

補意與連結

既「求」而「有」之。

先秦.仲尼弟子

補意與連結

「由」為遵循行走,沿「路」而行。

先秦.仲尼弟子

同意互訓

「予」、「我」二字上古音互用。

先秦.仲尼弟子

端木

反意

「賜」、「貢」二字主動被動對象相反。

先秦.仲尼弟子

補意與連結

「偃」︰休憩;「游」︰通「遊」,遊歷。

先秦.仲尼弟子

補意與連結

「商」、「夏」皆上古朝代名。

先秦.仲尼弟子

補意與連結

「憲」︰敏慧。

先秦.仲尼弟子

公冶

名字相同

名與字相同。

先秦.仲尼弟子

反意

「點」︰小黑點;「皙」︰白。

先秦.仲尼弟子

輿

補意與連結

「參」應通「驂」,為拉「輿車」之三匹馬。

先秦.仲尼弟子

司馬

補意與連結

「耕」與「牛」互補其意。

先秦.仲尼弟子

同意互訓

「須」即遲慢︰《左傳.成公二年傳》「子不少須,眾懼盡」(你行軍不緩一緩,眾兵士都感到恐懼。)

先秦.仲尼弟子

補意與連結

「鯉」為「魚」之補意。

先秦

輿

補意與連結

「軻」為車輪之軸,補「輿」(車子)之意。

先秦

補意與連結

「平」與「原」互補其意。

先秦

補意與連結

「員」︰官員。「胥」︰古代城市的「肆長」,職掌配管人民徭役。

同意互訓

「莽」、「巨」皆為「大」之意。《呂氏春秋.知接篇》何以為之莽莽也。蟒蛇亦大蛇。

同意互訓

「秀」與「文」意同互訓。

補意與連結

「彪」為虎紋,位於虎「皮」之上。

同意互訓

「固」、「堅」同意互訓。

補意與連結

「超」,跳也。跳而後能夠「升」。

補意與連結

「憲」︰敏慧;「度」︰思考。與上原憲(子思)同意。

同意互訓

「充」、「任」皆今日之「擔任」之意。

補意與連結

取其「慎重」之意。

同意互訓

「平」、「衡」同義。

補意與連結

「卓」、「穎」,卓越與聰穎。

補意與連結

「術」︰邑中道也,為「路」之補意。

補意與連結

「璋」為「玉」之補意。

三國.魏

補意與連結

「操」︰把持、節操,為「德」之補意。

三國.魏

同意互訓

「植」、「建」皆有建設之意。

三國.魏

同意互訓

「遼」在說文中為「遠」。

三國.蜀

補意與連結

「備」︰慎也,為「德」之補意。

三國.蜀

補意與連結

「禪」︰傳予;傳予子「嗣」之意。

三國.蜀

諸葛

同意互訓

「亮」、「明」同義。

三國.蜀

補意與連結

「羽」泛指飛鳥,與空中之「雲」加以補意。

三國.蜀

補意與連結

遊於「雲」中之「龍」也。

三國.蜀

同意互訓

「正」、「直」義同。

三國.吳

補意與連結

「策」、「符」皆書冊之意。

三國.吳

同意互訓

「權」、「謀」互訓。

三國.吳

同意互訓

「翊」、「弼」,皆「輔佐」之意。

三國.吳

同意互訓

「匡」、「佐」,皆「輔佐」之意。

三國.吳

同意互訓

「肅」、「敬」互訓。

三國.吳

同意互訓

「瑾瑜」,美玉。

三國.吳

諸葛

同意互訓

「瑾瑜」,美玉。

三國.吳

同意互訓

「蓋」、「覆」互訓。

三國.吳

反意

「蒙」、「明」,相反之義。

三國.吳

補意與連結

「議」為「言」之補意。陸議即陸遜之原名。

從上表我們可以發現,除了「伯仲叔季」外,還有某些常見用來輩份排行的「衍生字」。如「孟」,一般都認為其作用通「伯」,即排行為「大哥」的(有人認為嫡長為「伯」,庶長為「孟」)。而「少」、「幼」、「稚」等字(如蘇武字「少卿」),應該是排行老么。至於「公」字,TG 認為從袁術的例子來看,應該是專屬於「嫡長子」——因其庶兄「袁紹」字「本初」,其他同輩中無人冠以「公」字。而「長」字也是常用的「衍生字」,照其意解應該同該是長子。同樣地,字當中的「玄」(劉備的字為「玄德」,少孤)、「元」等字應該也作為「排行老大」來解釋才合理。

TG 還注意到,除了仲尼弟子之外,其他從先秦到西漢之間的歷史人物中,許多人要不是「不載其字」,否則就是看不出太大的「名字關連」學問。到了後漢至三國期間,「名」與「字」出現關連性的情況又多了起來。或許這種現象可以對照主流文化發展的軌跡,這可能是儒家學派的學問之一吧。

因此在儒學尚未成為主流的西漢,有一堆歷史人物的名字都以「卿」作為其字。比如衛青字「仲卿」,李陵字「子卿」,蘇武字「少卿」(不禁想到,李陵和蘇武在北海相會時,豈不成了「阿卿」對「阿卿」……),司馬相如字「長卿」、任安字「少卿」;看來「阿卿」還真是西漢時的「菜市場名」哩!而張良字「子房」,陳湯字「子公」,TG 覺得他們的「名」「字」之間應該是沒什麼特別關連的。司馬遷的字「子長」,可能只是很單純地說明他是「老大」。籠統地說來,西漢人對於「字」倒是不會安排太大的工夫。

而在 TG 所抓取的上古人名之中,發現兩個特別不合「規範」的情況。其一是撰寫《春秋繁露》的董仲舒,將「仲」放在「名」裡頭,總是令人覺得十分反常;是否「仲舒」為董先生的「字」,而其「本名」則早已失傳了?

另一個違反常例的情況,則是有名的「諸葛亮」的字——「孔明」。首字不用「子」而用「孔」,這在其他地方似乎是「前所未見的」。諸葛亮之兄「諸葛瑾」如上表所示,以「子瑜」這種「規範化」的表現當成他的字。「孔」、「子」兩字寫法僅一筆之差,不清楚這當中到底有否其它關連?

仲尼弟子之中,TG 認為他們的名字可能都是相關的。不過直到目前為止,澹臺滅明/子羽,公西赤/子華,宓不齊/子賤,這些人的名字相關性 TG 還是找不出來。這些都還是自己未來要做的功課。

而中國歷史上所記載的女子有完整「名」與「字」的相當稀少。受霍夫人的慫恿,而毒死漢宣帝許皇后的女醫「淳于衍」,她的字記載為「少夫」,基本上還與男子一般,符合時人的「規範」。而「班昭」字「惠班」、「蔡琰」字「昭姬」則看不出規則。TG 認為女子的「名」與「字」,可能還是任由家長自行決定吧。


常常見到某些批判中國古文化的論點,會對古人有好幾套名字而不以為然,並要求大家要實行「一人一名」的原則。如果我們不將傳統中國給一體「平板化」,大家或許就會發現,在中古之前的「號」尚未形成風尚之前,上古中國的「名」與「字」竟是相當樸實並具有規範的。這也是本文刻意要將討論的時間,限定在先秦到三國的原因。而所謂的一人一名,除了滿足精神潔癖之外,在實際上也是不通人情的。大家把「屈原」、「伍子胥」和「項羽」叫慣了兩千年,若要求所有教科書將他們「回歸本名」而不是現行的通行的「字」,反倒有點不通人情。而漢高帝「劉邦、字季」,另一種觀點則認為他並沒有那麼有學問的名字,原本只有「劉家老四」——「劉季」這種簡單的名字,直到發達之後才取了「邦」當他的名。那麼針對這種情況,我們要如何指稱才好呢?

除此之外,今人以同理心來比於古人,會感到彼此文化習慣上的許多雷同與之處。「姓」當然用不著另加說明,而一個人的「名」,無論對自己或是別人,一向都是帶有「嚴肅正經」的意含在裡頭;除了長輩之外,平輩朋友、晚輩對其稱謂時,直呼其名通常都算不上是「禮貌」的行為。不過人們的創造力有限,而且對別人名字的記憶能力也同樣有限。今天,我們經常都從某人原來的姓名施以「加工」,來改換成另一種面貌來稱呼,以避免「直呼其名」的刺耳問題。

比方說,TG 的本名中有個「光」字,因此從小就有「阿光」(這是最普通的稱呼)、「小光」(某學長對我的暱稱)、「大光」(我的自稱)、「兩光」(朋友搞 Kuso 時的叫法,通曉閩南語者應知其意……),「A 光」(工作同事給予的封號)等等;無論是哪一種稱法,平輩晚輩以這些來稱呼 TG 時,聽來絕對都比直呼姓名來得「柔和」許多,這在意義上不就等同於上古人們的「字」嗎?此外,若從「姓」來變換,帶有尊敬(或反諷)意謂的「辜老」、「老蔡」、「彭姊」,有點可愛親暱性質的「小鄧」、「小寶」;或者從「名」來變換,「泰哥」、「俊哥」、「華仔」等等。這些可都不是「傳統知識份子圈圈的酸腐遊戲」,而是一脈相傳下來的文化習俗。

名和字的區別與用法,一直都是存在的現象,只不過換個方式來表現罷了。


(發表於2008.4.16.。2009.3.25.,2009.9.2. 小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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