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雜文區 > 「威廉」和「古列摩」?他們是同一人
上回讀完 Umberto Eco 的小說《玫瑰的名字(Il Nome della Rosa,台灣中文繁體譯自英文版)》之後,為了在自己網頁上寫寫讀書心得,於是便上了 Wikipedia 找尋書中各個角色的原始人名。在中、英、義三種語文的對照之下,TG 才發現小說中扮演偵探的角色「巴斯克維爾的威廉(William of Baskerville)」,在義大利原文中竟然寫作「Guglielmo da Baskerville」。換句話說,英文版的人名 William,對應到義大利中就成了「Guglielmo(古列摩)」。乍看之下,William 和 Guglielmo 怎麼都不可能像是同一來源的人名;其「詭譎」程度甚至超過 TG 在67 期電子報中談論到的「James」和「Jacob」。TG 曾經認為,這會不會是個「意譯」而非「音譯」的結果。直到最近,TG 才總算理解到,William 和 Guglielmo 的關係,仍舊是個歷史上「語音流轉」的老問題。
我們先將這個名字寫成更古的型式再來分析討論。首先,英文中的 William 源自於日耳曼語中的「複合字」,也就是「Will(意志)」和「Helm(保護)」的連寫——因此這個名字原意可解為「意志的捍衛者」。今日德文中的該名字一般寫作「Wilhelm」,比英文更加地「古意盎然」。為了方便分析起見,「威廉」這個名字的日耳曼語型式,我們拆作三個音節的字︰「Wi - Le - Helm」。
另一方面,我們首先要將義大利文的 Gugliemo 動些手腳。由於義大利文會有將字尾附上「-o」作為陽性名詞的習慣(就像拉丁人名 Antoni 在義大利便成了 Antonio),因此我們將「古列摩」「還原」成為原始字根「Gugliem」,並拆成三個音節為「Gu - Gli - Em」。(岔個題,義大利語有個特殊的「流音 Gl-」,可以想成從「L-」發音的方式出發,把原先由「舌尖」頂住上齒齦再彈出的過程,改為由後方的「舌面」來頂上齒齦再加以彈開。照我們民間通俗的講法,如此發音就像是在形容一個人發音時有「大舌頭」的現象……)
由現代義大利「Gu - Gli - Em」對應古日耳曼的「Wi - Le - Helm」,就可以看出許多端倪出來了。在第二音節中,義大利語的 Gl- 即為日耳曼語 L- 的「弱化」結果。而第三音節的中,日耳曼語開頭的氣音「H-」,在許多對於「輔音發音」「較不重視」的情況下(也就是子音發音的偷懶)都會丟失。(比如像 TG 過去電子報中曾提及的「約翰」、「Jo-han」,在今日英文中便丟掉了中間的氣音「H-」。)此外,義大利語也將第三音節中的非重音音節中的 L 一併丟掉,只保留了結尾的閉唇鼻音「-m」。
即然後兩音節都有許多現存的例子可以證明,這麼一來,我們發現只剩第一音節的問題了。然而這個問題卻十分費解︰「Gu」要怎麼與「Wi」對應上呢?元音不同、輔音不同,也沒有能以「丟失」來解釋的現象。直到最近 TG 才總算理解到了,這牽涉到了古日耳曼語與古羅曼語之間的關係。
我們從現代語言譜系的分支來看,印歐語之下可以分為「日耳曼語族」、「義大利語族」與其它分類。而「義大利語族」之下有一支「羅曼語族」,則是今日法語、義大利語、西班牙語的歸屬。今日的英語在歸類上屬於「日耳曼語(西支)」,雖然不甚「純正」(因為深受「羅曼語」中的「古諾曼語」的混雜),但我們在使用上仍大致可以感覺出,現代英語對於輔音/子音的重視程度,遠比羅曼語族(比如現代法語)來得要高出許多。
在語音學中,一個音節(Syllable)可以廣泛地用「CVC」的結構來代表;其中 C 為「Consonant、輔音/子音」、V 代表「Vowel、元音/母音」。比如說,Car 這個英文字,正是標準的 CVC 結構。當然,如「On(VC 結構)」、「Tree(CCV 結構)」,都能夠視作各種變型。另外,我們還是將「半元音」暫時先歸入元音的這個大分類中。一般說來,「CVC 結構」在時間的流傳上有較為「穩定」的傾向,除非自身內部的同化異化,否則由於存在著輔音與前後字節作為「區隔」,使得它的發音「比較不易」迅速轉化。
日耳曼語是完全「容許」以元音做為該字的起首的,即「VC 結構」。然而我們也注意到,當這個起首字是個「半元音」,則它所對應到的「羅曼語」卻常常會在前方「補上」一個濁輔音,成為更「標準」的「CVC 音節結構」。以下我們用幾個常見字來做為對照,現代英文代表「日耳曼語」、現代法文義大利文代表「羅曼語」︰
War(英,戰爭)←→ Guerre(法);
Ward(英,監視)←→ Guard(法、英);
Warranty(英,保證)←→ Guaranty(法、英);
Watch(英,觀看)←→ Guardare(義)。
姑且不論現代法語對於「Gu-」的發音,早已缺少了半元音「烏」的成分在裡頭,但從歷史上的拼字法則,我們還是曉得古法語的確對於日耳曼語的同源字中,以「W-」作為字首時,的確有補上一個濁音「G-」的習慣通則。
因此,我們可以查到「威廉」的諾曼語(古法語的表現型態之一、與今日法語是「姊妹」的關係)拼字法,寫作「Guillame」。同樣地,我們把它拆成三個音節︰「Gui-Lla-Me」,再來與日耳曼語的「Wi - Le - Helm」作一比較。我們發現,諾曼語中的第二音節「Lla」與現代義大利語的「Gli」,同樣有「流音 L-」的弱化作用表示(再岔個題,現代法語中對拼成「-ll-」的字組,舌音早已完全消失;如女子名 Camille 就譯成「卡密兒」……)。而第三音節「Me」則可視作「Eme」的轉化,第一個「E」被第二音節給「吸收」、第二個「E」則是為了閉口鼻音而增補的短元音。在這裡頭重要的是「Guillame」的第一音節「Gui」,正是日耳曼語原型第一音節「Wi」的前方加上濁音「G-」的形態。這也是說,該人名與前面「War、Guerre」,「Ward、Guard」的情況一樣,在日耳曼語中的起首音節「Wi」,到了諾曼語便成了「G-」加上了「Wi」的形態了!
同屬羅曼語的現代義大利語,對於「威廉」第一音節的流轉,索性連元音 -i 都丟棄,只作「Gu-」。從這個角度看來,這一男子名的各地不同寫法,正與其所屬的語族完全一致︰
屬於「日耳曼語族」、首音節保持「VC 結構」者︰
Wilhelm(德)、William(英)、Willem(荷)。
屬於「羅曼語族」、首音節改為「CVC 結構」者︰
Guglielmo(義)、Guillaume(法)、Guillermo(西)、Guilherme(葡)。
TG 相信許多語言上流轉的現象,在不同文化背景下都會出現雷同的傾向。漢語流轉了至少三千年以上,有無與上面所討論的現象類似的呢?TG 立刻想到一個十分顯而易見的例子,就是「我」這個字的發音。
今日「我」的標準發音為「ㄨㄛˇ、Wo」,是個「零聲母」的字。但通曉閩南語的人都曉得,「我」在閩南語中的文讀作「Go」、白讀為「Gua」(皆為陰去調);然而一般人偶爾也會丟掉起首輔音直接讀作「Wa」。這可以看出在現代標準漢語發音當中,零聲母若為「介音」開頭者,它留在方言裡會在前方補上一個軟顎濁輔音;或者更精確地說,情況應該是反向過來的︰帶有這種軟顎濁輔音者,在語言的長期流轉後,會丟失前輔音而成為「零聲母」。
其實若用個比較「學術性」的講法,這條規則就是中古漢語「疑紐轉化成零聲母」的現象。在《廣韻》所列出來的四十一聲紐(幫滂並明、非敷奉微……)裡頭,「疑」所代表的韻母就是「G-」。此處 TG 採用字母 K、G 來區別清濁音,因此 Kh-、K-、G 皆為同一音位的輔音。而 G- 所代表的音值,並未出現在現代英語之中。
漢語轉至今天的標準普通話裡頭,「疑紐」已經完全消失了,並依其後頭接續的韻母與音調,分別轉入了介音起首的零聲母(如「義」、「我」、「玉」)、非介音起首的零聲母(如「岸」)、以及 N- 起首(如「擬」、「牛」)三大類。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在方言中,發現這些字仍保留了「疑(G-)」為其聲母。以下,TG 就列出這些中古的「疑紐字」,轉入今天「介音起首」的「零聲母」字。
一、疑紐轉入今日「齊齒呼(依)」開頭的字︰
藝——Giei(中古音)、Yi(標準音)、Ge(閩南語)。
義——Gie(中古音)、Yi(標準音)、Gi(閩南語)。
疑——Gie(中古音)、Yi(標準音)、Gi(閩南語)。
堯——Gieu(中古音)、Yau(標準音)、Giau(閩南語)。
嚴——Giam(中古音)、Yan(標準音)、Giam(閩南語)。
銀——Gien(中古音)、Yin(標準音)、Gun(閩南文讀)、Gin(閩南白讀)。
牙——Ga(中古音)、Ya(標準音)、Ga(閩南文讀)、Ge(閩南白讀)。
二、疑紐轉入今日「合口呼(嗚)」開頭的字︰
瓦——Gwa(中古音)、Wa(標準音)、Gua(閩南文讀)、Hia(閩南白讀)。
吾——Gu(中古音)、Wu(標準音)、Go(閩南語)。
五——Gu(中古音)、Wu(標準音)、Go(閩南語)。
吳——Gu(中古音)、Wu(標準音)、Go(閩南語)。
我——Ga(中古音)、Wo(標準音)、Go(閩南文讀)、Gua(閩南白讀)。
三、疑紐轉入今日「撮口呼(淤)」開頭的字︰
玉——Giwok(中古音)、Yu(標準音)、Giok(閩南語)。
月——Giwat(中古音)、Yue(標準音)、Guat(閩南文讀)、Ge(閩南白讀)。
元——Gwan(中古音)、Yuan(標準音)、Guan(閩南語)。
魚——Gio(中古音)、Yu(標準音)、Gu(閩南文讀)、Hi(閩南白讀)。
以上第二類的「疑紐轉合口呼」,正如 TG 在本文第一部分討論到的「威廉」和「古列摩」的流轉,完全有異曲同工之妙哩!
至於為何中古的「G-」在介音前(依嗚淤)容易丟失,王力先生在《漢語史稿》認為那是「G-」的發音部分和介音「比較遠」的關係。這麼看下來,介音在語言流轉的過程中,起的作用還真是相當大。過去 TG 曾在電子報 56、57 期提過,當「爆塞音」與介音結合時,原來的輔音將會被「同化」而改變;比如「K-」、「P-」容易因此而讓爆塞成分消失,被轉成顎音「Ch-」和輕唇音的「F-」。而本篇更是見到了,受到介音的作用,連最前方的「G-」都會被完全給「消滅」掉了。
【附註】
本文關於漢語中古音的標音,是參考中華書局的《漢字古今音表》(李珍華、周長楫編撰)。
(發表於2008.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