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雜文區 > 《詩經》裡的奇怪語詞——「言」
TG 是理學院畢業的學生,因此對於傳統文學方面所受到的學校教育,都是在高中之前所學到的。然而學生在這段期間內所受的教育都只能算是「基礎」知識,無論在哪一門學科方面,完全都稱不上有任何深入的接觸。所以中國古文學的經典著作——《詩經》,TG 一直到了進入社會工作後五年,在赴德出差的飛機上,才第一次開始有系統地閱讀。
不過,自己在讀到前幾篇國風時,就發現奇怪的字句。《周南.葛蕈》有一段︰「言告師氏,言告言歸」。在 TG 手上版本的解釋中,提到這裡的「言」是個「語詞」,換句話說就是「沒有特別意思的虛詞,可以略過去不加以理會」的。於是上面這兩句就等同於「告師氏,告歸」。若再轉譯成今天通用的語體文,或許可以解成︰「告訴(夫家的)保姆,告訴(他)、(我要)回娘家去了」,括號裡的字是讀詩者要自行填上的。當然,我們一般對於「詩意」的要求,通常都重於文法精確(相對而言,對文法要求精確的則歸於「文」了)。所以上面這段詩句中,直接略掉當中接連出現的三個「言」字,似乎也說得通。
後來,TG 發現《詩經》中的「言」字挺多的。除了我們今日慣用的兩種用法——作為名詞的「言詞」,如「忠言逆耳」;以及作為動詞的「說話、對談」,如「食不言,寢不語」——居然有更多是將「言」字作為虛詞的。以下列出傳統上將「言」視為語詞的摘錄篇節︰
《周南.葛蕈》
「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汙我私,薄澣我衣。害澣害否,歸寧父母。」
《周南.漢廣》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于歸,言秣其馬。」
《周南.芣苡》
「采采芣苡,薄言采之。采采芣苡,薄言有之。采采芣苡,薄言掇之。采采芣苡,薄言捊之。采采芣苡,薄言袺之。采采芣苡,薄言襭之。」
《衛風.竹竿》
「淇水浟浟,檜楫松舟。駕言出遊,以寫我憂。」
《衛風.伯兮》
「其雨其雨,皋皋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挴。」
《鄘風.載馳》
「載馳載驅,歸唁衛侯。驅馬悠悠,言至于漕……陟彼阿丘,言采其芒。女子善懷,亦各有行。」
《邶風.柏舟》
「薄言往愬,逢彼之怒……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小雅.庭燎》
「庭燎有輝,君子至止,言觀其旂。」
《小雅.采綠》
「終朝采綠,不盈一匊。予髮曲局,薄言歸沐……之子于狩,言韔其弓。之子于釣,言綸之繩。其釣維何,維魴及鱮。維魴及鱮,薄言觀者。」
《小雅.車攻》
「我車既攻,我馬既同。四牡龐龐,駕言徂東。田車既好,四牡孔阜。東有甫草,駕言行狩。」
《小雅.北山》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
我們暫時先將「薄言」、「願言」、「駕言」這種複合形式的語詞問題留到後面再談。
歸結以上以單一虛詞「言」出現的情況,發現它們都是「言 + (動詞)」的構句︰言告、言歸、言刈、言秣、言采、言觀、言韔、言綸。由於《詩經》裡頭出現這種以「言」當虛語詞的頻率頗高,致使 TG 愈讀愈不能認同這種解釋法。雖然在意義上將「言」字刪掉,一了百了,永遠能夠自我解釋。但這樣拼命將無法理解的字句刪除,實在代表《詩經》的文句一點都不夠精練。若遭這種譏諷,《詩經》還能擔得起當代人視作「經典」的地位嗎?
說到漢語,其語法在文獻中所呈現出來的,大體上可以視為從古到今一脈的傳承。西周的銘文雖然艱澀難懂,但金文學家的研究累積,仍有辦法可以讀通,並證明它仍是上古漢語的重要源頭之一。而到了春秋戰國時代的文本,就成了今日學者可以直接閱讀的古詩文了。沒有不變的語言文字,兩千年來的中國語體文也不斷地變化。但自東周到秦漢期間的語體文著作,在文學史上就成為後世所謂「文言」的固定範本。後世的讀書人,也不斷地模仿這種語式來用詞構句;即使各個時代的人講的話不盡相同,但文言體卻是可以跨時代溝通的。今天的人雖然說話不再「之乎者也矣然哉」,但在特定場合、特殊需求、或甚至於附庸風雅作詩吟唱一番,都免不了地繼承了古詩文的字詞構句。
於是 TG 不禁懷疑,為何這種被用作語詞的「言」字,沒有像其它的前構虛詞(夫、蓋、唯、……)流傳下來,就只有存在於上古成書(特別明顯地出現在《詩經》裡頭)的文獻中呢?更何況,文言體中的前構虛詞雖然沒有實際的指涉,但它們至少仍負責語氣轉折上的「畫龍點睛」地位。而詩經中出現那麼多個「語詞」——「言」,居然連這種語氣運用的角色都沒有,而是將它的存在「刪得乾乾淨淨」。
其次,TG 相信「美學」的基本信仰,古今中外的差異不可能是南轅北轍、毫不相通的。今天在課堂上寫作文時,老師應該都會要求學生某些共通的原則,其中就該有一則︰ 「語氣詞、虛詞不要通篇連用」。比如像「今天我在學校,學了開方運算法了,寫了一篇作文了,玩了一盤牌局了,打了一場球賽了」這段,一般而言可不是好的句子︰因為裡頭用了太多的虛詞「了」。我們拿前面所提的「言告師氏,言告言歸」來看,如果「言」真的是語詞,而前後文句又見不到「排比」或「對仗」這種詩文中的連續用字時的特殊狀況,這不也抵觸了我們對於作文的一般性要求嗎?因此,TG 一直無法接受將「言」、「薄言」、「願言」等視為虛詞、甚至是語詞的解釋;當中應該有更深一層的問題存在。
TG 過去曾經突發奇想︰既然這種構句是「言 + (動詞)」,它的原始意義會不會是某種「動詞變化型態」?「言」是否代表後方接續動詞的某種附含意義,如過去式、完成式、進行式等等?當時 TG 花些時間將《詩經》裡頭的相關句子摘出歸納,卻找不出一體通用與合理的解釋法。尤其看到許多現存的語法、或破譯的古語法中,這種屈折語的變化幾乎都是放在「語尾」,從來也未曾聽說過將變化在前面的;因為將變化型置於語幹前,總是違反人類語言直覺的。所以 TG 後來只能將這件疑惑存在心中。
後來網路時代興起,資訊流傳愈來愈方便。前些時候,自己在網路上下載到一篇由鄭張尚芳所寫的論文《漢語方言異常音讀的分層及滯古層次分析》。在這篇上下縱橫、廣泛暢談的文章當中,曾引到學者俞敏提出《詩經》的「言」是「我焉」的合音,就如「爰」是「於焉」、「旃」是「之焉」的合音。因此在前面所提及的,《詩經》裡頭出現次數頗高的「言」字,不必然是個「虛語詞」,而是有它的意義存在。雖然見不到俞先生的原始論文,但 TG 卻深深感到這種論點的魅力。
在語音上,正如自己在第六十期的電子報《由「A」的發音到「我」的名字》中所擬的,「我」的上古音可能是接近於「ŋa」,而「焉」字的上古音可擬成「ian」,將兩字如同反切法連讀,便很自然而然地成為「ŋian」,正是「言」字的上古擬音。而在意義上,「言 + (動詞)」的構句,若解釋成「我焉 + (動詞)」,也就是「於是我現在就(去作某事)」。如此一來,源自於《左傳》的成語「言歸於好」,再也用不著將「言」字的存在刪掉了,直接解成「我焉歸於好」、「從此我就(與你)回歸成和好(的狀態)了」。
同理類推到《詩經.周南.葛覃》中的詩句,「言告師氏,言告言歸」就可以解釋成︰「我現在就去告訴保姆,我告訴他我要回去了。」這樣看起來,在語言敘述的過程上,似乎比先前的解釋要完整許多。
所以「言刈」就是「我現在來割」,「言秣」就是「我現在來養(馬)」,「言采」就是「我現在來採」,「言觀」就是「我現在來看」,「言韔」是「我現在來收拾(弓箭)」,「言綸」是「我現在來整理(釣線)」。將「言 = 我焉」的解釋放回原詩句中,完全沒有不順暢之處,並且更能切合原始詩中所要描寫的意境。
我們再來看看「言」與其它字結合成「語詞」的情況,該如何想辦法來為其「解套」。很明顯地,「薄言」、「駕言」、「願言」無法套入俞先生的「言 = 我焉」的框架中。這應歸成另一類別來處理。
我們再回到《葛蕈》的詩句,這是一篇描寫媳婦即將回娘家之前的高興狀態。全詩的最後結束是︰
「薄汙我私,薄澣我衣。害澣害否,歸寧父母。」
「薄」字在 TG 手中的版本也作「語詞」解。(看來,傳統注經學者的觀點中,「言」是「語詞」、「薄」是語詞、「薄言」還是語詞。他們看不懂、讀不通的便「自動過濾」,不理會即可……)
如果我們順從本詩所要表達的主角情緒,讓「薄」字等同於「迫」,也就是「急急忙忙」或「連忙」的意思。那麼上面這段便可以譯成︰
「急急忙忙地洗濯我的便服,急急忙忙地洗濯我的衣物。整理好哪些該洗、哪些不該洗的之後,便可以回娘家見自己的父母了。」
這麼看來,彷彿比先前直接將「薄」字刪掉之後的意境,顯得更加鮮活了起來。
據此推衍,我們將「薄言」中的「薄」解成「急急忙忙」,並且將後面所附上「言」字解成「然」,這兩個字組便成為一個意義完整的情狀副詞。那麼「薄言」的就等同於「迫然」,也就是「急急忙忙的樣子」或「趕忙快速的樣子」。
從語言上的觀點,上古「然」發音可擬成「Zen」。TG 相信任何時代的人都會有「同音通假」的習慣,因此在字音上,「言」、「然」是「一音之轉」(這是很強烈的假設,需要小心運用……),兩者互相通借應該是說得過去的。如此一來,我們可以從《周南.芣苡》中檢驗看看︰
「采采芣苡,薄言采之。采采芣苡,薄言有之。」
「採了又採芣苡,連忙地採集。採了又採芣似,很快地就累積了一堆。」
同理,「駕言」解成「搭乘的樣子」(不一定指駕車),「願言」解成「殷切期盼的樣子」。這樣絕對比「不負責任地」將一堆字義無法搭合的字,直接打成「語詞、無義」要好得多了。
(發表於2007.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