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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休」字談起古文用字

最近 TG 在閱讀一本《古希臘演義》(薪傳出版社,陶笑虹、汪學典著),其內容是將古希臘的歷史(波希戰爭、伯羅奔尼撒戰爭等),以明代常見的「章回小說」體裁,串起一段段歷史上的故事。乍讀之下,這種敘述型態還真有點「不倫不類」。每當讀到雅典的梭倫、或波斯王大流士以「文謅謅」的口吻對話,對應起該場景的畫面,就足以令人忍俊不住了。

書中有一段是這麼寫的︰「說話馬拉松一戰雅典大獲全勝……時忽見西南方向又有一軍來到,眾雅典人不覺吃驚……卻有一人叫道︰『休得驚慌!來者乃我盟軍也!』……」TG 在閱讀時同時心中尋索,如果由我自己來寫,「休得驚慌」應該會用「不需驚慌」這種用語吧!此時 TG 突然發起一個橫向連結的念頭︰「休」這個用來作為古文中否定語氣的用字,在上古漢語中,真的是讀成我們今日的所認定的「修、ㄒㄧㄡ、Xiou」嗎?

在課堂上,假如有一個中學生要將課本上的一句「休得無禮」翻成今日的語體文時,他的答案可能會是「不得無禮」、或更白話一點的「不准你這樣沒有禮貌」。也就是說,古文中的否定詞「休」,幾乎等同於現代的「不」字。今天,我們口頭上絕對沒有人會使用「休」來表示否定。這時我們就可以提出疑問︰難道古人在口語上會用「修」這個音來用作否定的習慣嗎?「休」和「不」的現代發音,彼此的歧異程度簡直跟兩種外語的對譯沒有兩樣,就好比「不」和「Not」的關係。

然而,TG 一直相信漢語字音在許多層面,絕對存有其一脈相傳的關係。當我們感到文言文中出現許多「古怪發音」的字詞,有時從字音的源頭著手,便會發現許多有趣的啟示。以下,TG 想探探「休」字的上古時期(或者將時間定得更窄一點,就說是紀元前後的漢朝吧)的字音為何。

TG 查了一下手邊的《漢字古今音表》(中華書局),裡頭註明「休」的上古音是「Hiu」、中古為「Hiau」;各種方言部分,閩南語作「Hiu」,其餘方音(吳語、湘語、粵語)無論聲母韻母。所以從這兒看來,彷彿「休」字的古今與地方發音都是差不多的,位置都是「牙喉音」或「零聲母」。接下來,TG 翻翻許慎那本有名的「字書」《說文解字》。《說文》上對「休」字的記述為「息止也,從人從木」;這裡沒有任何字音上的線索。看來東漢時代的人們認為這個字太過簡單與基本,毋需多加標注它的發音。換句話說,TG 空轉了半天,得不到什麼有趣的發現。

然而我們還是可以從字形方面來嘗試,看看有沒有其它的思考方式。雖然《說文》中的「休」字,照六書分類來講應該是個「會意字」,但我們可以找一個從與它造字原則相近的字——「沐」來比對。沐是個不折不扣的「形聲字——從水、木聲」;「沐」的古音與今音相同,都是發「木」的聲音。因此 TG 想作一個相當強烈的假設︰「休」在當時也是個形聲字。如果「休」字在漢代的古音與「木」相近,讀作「Buk」或「Puk」【註1】,那麼它就有可能因為「同音相假」的原則,而在許多書寫下來的文獻上,被人用作否定意義的作字了。

當然,這種假設必須要有相當的證據,否則就只是一種文字遊戲罷了。TG 在東漢班固的《漢書.霍去病傳》中找到一段話︰「元狩二年春為票騎將軍,將萬騎出隴西……殺折蘭王,斬盧侯王……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捷首虜八千九百六十級,收休屠祭天金人……」在這段描述霍去病戰功中,「休屠祭天金人」的「休屠」一詞,長久以來都被認為是「Buddha、佛陀」的對音,所以《漢書》這裡是在說霍去病收掠到的戰利品中,包括了金身佛像。

我們也同時曉得,中國佛學相關的字源考證裡頭,Buddha 在歷史文獻上一向都有過「休屠、佛陀、浮陀、浮圖、浮頭、勃陀、勃馱、部陀、母陀、沒馱」等等漢字組成的音譯。今天我們可以從輕重唇音的變遷,明白分辨出輕唇音的「浮」在中古以前是發重唇音的(參考 TG 的電子報《輕唇音、重唇音與父親的名字》)。惟獨在漢代(班固成書在公元一世紀),我們卻見到用「休」字來對譯「Bud-dha」的第一音節。如果「休」字的聲紐(聲母)在上古時期,真如中古時代的「曉/H-」,則我們發現讀成「Hiu」的「休」字,與「佛」字的「Bud」怎麼都對不上來。但如果我們試試 TG 先前的假設,將「休」的上古音擬成「Buk」,則「休屠」讀作「Buk-Da」,那麼就與公認的佛陀拼讀式「Bud-Dha」相當接近了。

如果我們願意接受「休」字的上古聲母是個唇音,那麼除了先前所謂「休」與「不」的意義相近之外,居然連發音都是相同或相似的。如此一來,我們便曉得古人在講出「休得無禮」這句話時,就跟我們今天的人講「不得無禮」是一樣的,端看各個時代的人要根據自己所發出的聲字,套用哪一個漢字的差別罷了。今天用標準普通話讀出古文會感到彆扭,有時竟是由於文字字形沒變,但字音卻經過上千年的流轉而「面目全非」了。同樣地,若上古「休」字讀得像是「Buk」,那麼我們對於《爾雅》當中對「休」字的解釋有「美」、「福」,幾乎也可以看成是音近而借用了。由此可下個判斷,在漢代之前,「休」的發音是類同於「不」、「美」、「福」等字的,否則就很難解釋單一一個漢字在《爾雅》中,居然可以套用到這幾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地方。

另外,否定意義的用字除了上述的「休」之外,還有諸如「不」、「毋」、「莫」、「無」、「弗」、「勿」、「沒」、「非」、「未」等字。TG 相信它們在更早期的語言文字發展過程程,都是源自於同一個發音,然後再根據不同的文法使用規則、或不同區域方音的流轉,逐漸繁化成為今日數目眾多的相似意義漢字。假設「原始漢語」代表否定意義的一個發音為「bu」,當它被人轉成清聲母就變成了「pu」(不),或是將原來的爆塞音弱化而轉成鼻音就成了「mu」(莫、沒),或是唇音被韻母同化而成了零聲母「u」(毋、無、勿、未),甚至是重唇音被輕化便成了「fu」(弗、非)。可見得無論是所謂的文言文、或是今日的現代語體文,在某些程度上,大家都是遵照著「我手寫我口」的原則——將自己說出口的語音,以規範化的書寫方式記錄下來成一連串的文字組。

前一陣子,TG 將文言文中想得到的語尾助詞列出整理,像是乎、者、也、矣、哉、嗚、兮、于、呼、與、焉、於、呵、邪等這些字,老實說,今天大概不會有正常人會以這些字音來講話。然而這些字的上古音,卻毫無例外都是「啊」與「呀」之類的單純開口音(頂多聲母多出牙喉音的 Hia)。換句話說,《史記.刺客列傳》中的著名故事,高漸離送別荊軻時所唱的歌詞,我們應該將感嘆詞「兮」重新改讀成「風蕭蕭呀,易水寒;壯士一去呀,不復還。」當「兮」讀成「呀」,則硬梆梆的古文瞬時讓人感到「親切」,因為這跟我們現在的說唱習慣沒有什麼不同兮!

至於「休」是從何時、以及為何從原來的唇音成了今日的牙喉音,TG 學問研究得不夠,無法推測出來。這或許是一個迅速地從「重唇」轉「輕唇」再因韻母同化成了中古的牙喉擦音「H-/曉紐」。然而這種變化過程太過激烈了(只有短短的三四百年,通常不太可能發生這麼大的語言流轉),TG 不敢完全肯定。就歷史的發展過程而言,應該在魏晉之後的六朝「種族大融合」期間,這個字偏離了語音發展的普遍通則,成了一個有趣的特例吧。

【註1】
TG 在此採用國際語音的習慣上,對「送氣音」以右上加「'(prime)」或接上「-h」的標音式;字母「p」與「b」則分別用來表示「清音」和「濁音」。如今天的標準普通話中,「不」標成「pu」,而「普」則標成「p'u」或「phu」。這與沒有濁音的今日英語有所不同,在此特別指出。


(發表於2006.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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