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國內播出大陸拍攝的歷史劇《漢武大帝》。TG 雖然不太欣賞劇情編排的重點;但有幾位公司同事熱烈討論,紛紛詢問 TG 劇中的史實成分,於是 TG 就趁機重新溫習了一下《資治通鑑》裡頭的這一段歷史。在閱讀時,TG 突然想到了「李陵事件」當中,是否也牽涉到了語音上的問題。
在此先簡述一下所謂「李陵事件」的始末。李陵是漢朝著名「飛將軍」——李廣——的孫子。在漢匈對抗過程中,他自告奮勇向漢武帝請戰,另避戰場,與匈奴決戰。公元前 99 年,李陵率五千名步卒出大漠,尋找匈奴主力。但漢軍深入,後援不繼,李陵退兵。在徹退過程中,李陵竟然反被敵方捕捉行縱,匈奴動員全國騎兵,前後共出動二十萬人,一路追擊李陵部隊。李陵孤兵奮戰,彈盡援絕,死傷慘重,深陷重圍,最後不得不投降。消息傳回,廷上群臣全都指責李陵投降,只有司馬遷一人直言,其它兩路部隊皆無戰功,只有李陵一部奮勇殺敵;漢武帝以為司馬遷「指桑罵槐」,暗中批評他喜愛的將領「李廣利」無能,便十分憤觸怒,下令處死司馬遷;後因減刑而改判司馬遷為「腐刑」。
兩年後,漢朝另一將領公孫敖得到情報,獲知投降的李陵竟然幫著匈奴練兵。漢武帝便下令將李陵留在漢朝的家眷全部處決。李陵得知,聲稱那是另一位早先投降的漢人都尉「李緒」之誤;後來李陵竟派人去刺殺李緒,以洩心頭之憤。
公元前 100 年,蘇武代表漢朝出使匈奴,因手下副官的陰謀的牽連,被匈奴扣押在北海。匈奴派李陵勸降,但蘇武不從。但李陵還是設法照顧蘇武的生活。後來漢匈關係逐漸改善。直到漢昭帝年代(公元前 81 年),蘇武終於被釋歸國,李陵親自送行。後代的讀書人十分同情時代造成的這段悲劇,便將蘇李二人離別時互贈的詩文,一代代地流傳下來。(在《昭明文選》裡頭,即收錄了《李陵答蘇武書》與蘇李兩人的贈詩。《古文觀止》與《古詩源》,也有他們二人的詩文。)李陵最後便終老於異鄉,再也沒有回國。
TG 在這一連串曲折的事件當中,只想聊聊當中因為「人名轉述之誤」而慘遭滅族的一項。「李緒」被人傳成「李陵」,看看我們現代人對此的評論,好像不過就是誤會一場罷了。但為何會產生這樣的誤會,如果單純批評當代人們顢頇、粗心、刻薄、殘酷,好像也言之成理。因為要想抓辮子、罵古人是相當容易的事,「後見之明」永遠可以顯出現代人有多麼聰明、古人有多麼愚蠢。然而事情真是這樣嗎?TG 重讀這一段,突然想到這會不會是「古音」的問題呢?
我們先看看今天在漢語普通話中,「陵」與「緒」的發音分別為「ㄌㄧㄥˊ(Ling)」、「ㄒㄩˋ(Xu)」。姑且不理會聲調上的差異,這兩個字在各自的聲母與韻母全都不同;換句話說,如果會發生「口誤」的機率,絕對比不上任兩個隨意取來的漢字高。但我們第一步,先討論「緒」字在當時真的讀成今天「敘、序、絮」的同音字嗎?
TG 查了一下東漢時代的《說文解字》,裡頭寫到「緒,絲耑也。从系、者聲。」也就是說,許慎年代見到「緒」這個字,應該讀成跟「者」相同(或相近)的發音。然而今天的漢語普通話中,我們發現「緒」、「者」兩字,無論聲母韻母都不相同。這至少說明了,這兩個漢字都是流傳久遠的常用字,以至於今天它們的變異性相當大。那要如何猜出、或擬出它在當時的發音?TG 還是先試試老法子,取相同偏旁的字來做一比較。TG 分成三大類如下︰
1. 聲母為舌面顎音(舌面音、齒音,即ㄓ-、ㄔ-、ㄕ-(Zh-、Ch-、Sh-))類︰
者、著、賭、睹、渚、署、暑、奢、諸、豬、煮、儲、褚。
2. 聲母為舌音(舌頭音,即ㄉ-、ㄊ-(D-、T-))類︰
都、屠。
3. 其它類別︰
緒。
以上面這些字,除了「著」與「賭」兩字在《說文》裡未收錄之外,其餘各字都註明是「从X、者聲」。所以我們至少可以認定,這些字在東漢初年的發音應該都要十分接近才是。由於「舌頭音(t-系)」與「舌面顎音」的聲母,在演化過程的中容易受到影響而改變(最常見的就是受介音 -i 的「顎化」),所以 TG 可以認定,第一、第二類的漢字可視為同一源頭的演化分別。然而,「緒」一字則「孤伶伶」地被歸在不同的類別,實在非常難以解釋。因此,TG 猜想「緒」字或許是後來的人,改讀成「系聲」而非原來的「者聲」,輾轉流傳至今的結果。因此,TG 假設「緒」在漢朝的聲母也同上述其它字一樣,讀成「者」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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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我們既然可以推測「緒」字在當時應該類似於「者」的發音,但「者」這個字的古音究竟為何,是我們接下來的問題。如要照 TG 先前討論過的方式(電子報五十六期《During、伐木聲與舌面擦音》),最簡單的方法,當然就是假定他們全都是讀成「t-」或「d-」系統的舌頭爆音,然後隨著時間演變,便有一部分漢字的發音逐漸給「顎化」了,所以回溯起來,它們上古時代應該全都讀成「Tu」、「Du」、或「Diu」才對。
但再仔細一想,這並不是個合理的方式。首先,針對「已知」的發音流轉原則,並不一定都能夠套用在所有「未知」的情況上。先前的電子報《During、伐木聲與舌面擦音》的情況,是 TG 光從讀音出發,比較其方言之間的差異;並看到在閩南語中,保留了許多尚未被「顎化」的舌頭音。而這回的情況卻不盡相同。因為上述第一類的顎音中,閩語仍保留下來的舌頭音,確定的僅有「賭、睹」等字;如果「者」真的是「t-系舌音顎化」的結果,應該還要有更多的證據留下才是。
這時 TG 就聯想到了「複聲母」的可能性。假設(請注意,這還是個「假設」)我們擬定「者」在漢代時期的聲母是個複聲母,而且型如「dr-」,那將會變得怎麼樣呢?首先,就如同現在的英語世界一樣,「dr-」在長期演變之後,第一個輔音「d-」相當容易被顎化,而最後將兩個輔音合成「單一一個」新的輔音「jr-」。就像「亞歷山大之城(Alexandria)」的末一音節的音譯,中譯文字常受到英語發音習慣的影響,不翻「亞歷山大利亞」而作「亞歷山卓」。所以我們若猜測「者」字的聲母是「dr-」,似乎是可以行得通的。因為如此一來,就可以解釋為何現存的「者」偏旁的漢字,無論在普通話或閩語中,大多數都是顎音、而只剩下少數舌頭音的緣故。
至於「者」的發音還有沒有其它的線索?我們查查「者」這個字,在《說文》當中的敘述為「別事詞也。从自、
聲;
,古文旅」。也就是說「者」在小篆的寫法也是由兩部分所組合的,上半部是聲符「
」,下半部則是「自」。當然,今天我們已經不用這個形狀特殊的聲符「
」,不過許慎認為這是「旅」的古字。假如「旅」的古音與今日差異不大,而且許慎也是將「
」等同於「旅」的話,我們就可以推測,「者」的聲母應該帶有舌邊音「l-」在裡頭才是。而「不帶介音」的「r-」與邊音「l-」的發音十分接近(舌頭往後捲的程度差異),所以 TG 認為,「者」字可以擬音為「dr-」或「dl-」的複聲母型態。
(實際上,TG 在朱芳圃的《甲骨學》一書中,提到「者(諸)」一字的「甲骨文」型態,是由上半部的「黍」、與下半部的「自」所合成的,所以「者」字應該解釋為「從黍、自聲」。另外,在許進雄的《中國古代社會》裡,他認為「者」字原意是蔬菜放在鍋子裡頭「煮」的意思。但在本文中,TG 要討論的是漢代人的觀點,即使是誤傳也無妨,所以先暫且略去這些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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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TG 想要討論「者」在上古時期(漢代)的韻為何。由於沒有直接的資料可供查詢,而古詩的韻腳也很難直接比對。不過 TG 在董同龢的《漢語音韻學》一書中讀到,可以從比較肯定的「中古韻」型態,依據某些原則來回推「上古韻」為何。
在廣韻中,「者」字歸類於「假攝、開口三等」,也就是「-ia」的型態;但如果我們再找找其它幾個同偏旁的字,如「著、豬、煮、褚、暑」於「遇攝、開口三等」,也就是韻母為「-io」的型態。而「諸」則可以同時列入「假攝」或「遇攝」。從這裡我們就可以看出來,「者」字偏旁的漢字,韻母若非「-ia」就是「-io」,看得出來舌位升降的原則在此發揮。依據高本漢所立原則的擬音,這個韻母在上古應該是「-iag」。
TG 暫且保留「上古韻沒有開音節」這種說法;也就是說,上古漢語中,每個漢字的發音結尾都是封閉的。因此若不是鼻音結尾的字,應該都還有其它輔音的存在。所以 TG 參考高氏的研究,並遵照「舌位降低」的原則,TG 猜測「者」字的漢代主要韻母,可能是比「-iag」還要次一舌位的「-ieg」。
結合先前聲母的討論,「者」的漢代發音應該可以擬成「drieg」或「dlieg」。如此一來,可以同時解釋兩方面的現象。首先,複聲母可能不是每個族群都能夠講得十分「標準」的(這裡的「標準」當然不帶有優劣價值含意),某些人、某些時期、某些方音,可能會講成明顯拆開的「兩個輔音」而非「複聲母」。舉例來說,日語在「消化」英文中的「trip」時,由於他們在傳統上沒有「tr-」這種雙輔音開頭的發音方式,便會將其拆讀成「To-Ri-Pu」三個音節。因此,若有一種方音不習慣讀複聲母,則面對「drieg」或「dlieg」的情況,他們就可能就會讀成了「de-lieg」。
其次,「drieg」或「dlieg」在轉入中古時期後,複聲母開始消逝,而大部分的「dr-」或「dl-」聲母,也同時受到後面接鄰介音「-i」的影響,而開始產生「顎化」,因此「者」的聲母便成了「j-」;這也可以解釋,今日「者」偏旁的漢字聲母,大部分都是顎音的原因;而少數則留下了「t-」或「d-」起首的音。
至於「陵」字的發音,TG 認為應該比較單純。由於漢字的「陽韻字」——也就是以鼻音「-n」、「-ng」、「-m」收尾的韻腳——通常隨時變化的速度較慢。參照《廣韻》以及閩南語發音,TG 相當直接地認為,「陵」字在漢代發音應該是「lieng」。
最後的結果,就是 TG 猜測漢代的發音︰
陵——Lieng;
緒——Drieg、Dlieg。
這麼一來,TG 就可以提出假說。如果當時在流傳過程中,複聲母漢字「緒」經過人們的幾次傳述之後,發生了首位輔音「d-」丟失的情況;再加上「先入為主」的概念,最後連結尾的「-g」或「-ng」也混在一起。於是,「李緒」傳成「李陵」;最後,無可挽回的悲劇便發生了。
TG 認為,中央集權時代的皇帝,確實可以因個人喜怒而主宰別人的生死榮辱。但經營這樣一個廣大的國家,如果沒有一套可以遵行的制度,必然四分五裂,哪能維持住一個大規模的帝國。「李陵事件」在口誤的這段過程中,並非是與皇帝直接接觸的結果(如司馬遷的下獄),而是透過軍政與行政體系的運作之後,才做出來的決定。再加上,我們在之後沒有見到公孫敖、或其他任何人「惡意栽贓」的陰謀,以及李陵在事後的反應。東漢時代寫成的《漢書》記下這件事,並未對此多所解說,所以 TG 會認為,對當時人們「發音上」再也清楚不過的事,自然無庸多言。
由於沒有見到這方面相關的材料,專門討論「李陵」與「李緒」口誤的烏龍,有的頂多是照表面上的敘述文字,批評古代人的顢頇,或批評李陵不該遷怒亂殺李緒。如果這種口誤真有其語音上「內建」的錯誤所造成,一切看起來就比較「合理」了。
以上是 TG 自己做的不專業討論。如果網友們對此有任何想法,請不吝賜教。
【附註】
由於 TG 對於標音系統沒有專業研究,一方面也想到本文是寫給一般人看的。因此以上的標音基本上都還是盡量遵照「英語發音」的習慣——不特意去區分清濁與送氣之別,而介音無論長短只用「-i-」,「j-」代表英語中的顎音。
(發表於2006.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