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陣子,TG 利用公司午休時間,重新複習一下過去自己大學時所使用的德文教科書,並嘗試上網閱讀「Der Spiegel」裡的新聞。在不斷地讀到德文字中夾雜的「氣音」時,TG 猛然「頓悟」,聯想到其英文對應字中的拼字方式。後來仔細歸納整理了幾個常見字彙,答案似乎都直指一項有趣的特性︰英文中的不發音字母組「-gh」,在德文都能找到它對應的「氣音」。
在此先概略地解釋一下前頭所謂的德語「氣音」。國際音標表示法中,定義輔音 [x] 的發音,與目前漢語普通話中的「赫」有點相近;但 [x] 是一個不震動聲帶的送氣音。如音樂家「S. Bach」的姓氏可照德語讀法標音成 /bax/,中文照音譯成「巴赫」是恰當的。另一個則是國際音標中的 [ç],我們可以將它視成「舌位較高」的 [x],接近於不震動聲帶的普通話「嘻」;而 [ç] 總是緊接在元音 [i] 之後出現。如德語系的「亨利」是寫作「Heinrich」,漢語音譯接近「海因里希」。再轉個方向,從拼字規則來說,德文字母組「ch」通當都是讀成 [x] 或 [ç],並且絕不能夠「省而不讀」的。如「Nachrichten(新聞)」一字,都得乖乖地讀出「納(赫)利(希)登」來。
我們在學習英文時,雖然曉得英文是一種拼音文字——其拼字法與發音有相當程度的結合關係——但我們卻也不時要硬背一些「沒有作用」的字母。比如「夜晚」的英文為「night」,裡頭的字母組「-gh-」就是不發音的。講起來十分不方便,既然沒有任何作用,為何英語不乾脆將它寫成「nite」或「nait」,何苦要讓使用者如此麻煩?
不過如果對照於現在德文當中的同源字——Nacht([naxt]、納赫特)——或許我們就能夠猜測出來,原來英文「night」中的「-gh-」應該是有著「氣音」的作用;只是後來當地人們說話開始「變懶」,最後索性就略去了這個氣音。然而在文字的書寫演化上,拼字卻並未跟著人們的講話習慣改變,保留了一個遺跡下來。
TG 找了幾個帶有「-gh-」字母組的英文字,並對照它的同源德文字彙︰
英文寫法 |
德文寫法 |
原始印歐語(字根) |
night(夜晚) |
Nacht |
nokt- |
eight(八) |
Acht | |
daughter(女兒) |
Tochter |
dhukter |
high(高) |
Hoch |
koukos |
light(光) |
Leicht |
leuk- |
knight(騎士) |
Knecht | |
fight(戰鬥) |
fechten |
pek- |
through(透過…) |
durch | |
neighbor(鄰近) |
nachbar | |
tight(緊的) |
dicht |
tenk- |
right(右) |
richtig |
reg- |
sight(視線) |
Sicht |
從以上的例子中,這些沒有作用的「-gh」字母組,全都對應著德文中的「氣音」。若說這些統統是巧合,大概也沒有人肯相信吧。可見英文詞彙中,這些夾在中間的所謂「不發音」的字母,在歷史上都曾有過它的功用。這也是西方研究與重建「原始印歐語(Proto-Indo-European,PIE)」常用的方式之一——對同一語源的字作各種語系間的「交叉比對」。
無論如何,既然英文裡這麼多「沒有作用」的字母組,都是過去歷史的痕跡,現在可以說已經沒有任何作用了,那我們為何不乾脆直接把它丟棄罷了?這種情況在 TG 過去的電子報《音素的同化》也曾經提到,英文人名的「約翰」、「John」中的「-h-」,也是同樣的情況。然而我們如果看過的語言愈多,就愈能夠體會到一件通則︰只要是「活的語言與文字」——還有許多人在生活中使用的語文——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流傳之後,常常都會面臨這種「非同步演化」,並造成最後「不合邏輯」的現象。一方面改變,一方面抗拒改變,便形成今日的結果。
如果我們光就「語言」發音與「文字」書寫兩件事來看,TG 認為在許多時候,「文字」抗拒變化的程度要高過於「語言」。其實這也不難理解。因為一個人所說出的聲音,便立刻傳遞且散佚在空氣中了(現代的電子錄音設備是個例外,但這例外也不能禁絕變化的趨勢);但文字卻是可以紀錄並流傳下來的,當情況許可的話(如古人勒碑),現代人甚至可以見到數千年前祖先的文字。再加上文字書寫與閱讀所需的訓練,通常都超過說出與聽懂任何一種母語,因此「文字」的規範性必然高於「語言」,這也就容易出現「語言流轉迅速」、而「文字變化緩慢」的情況。當彼此之間的矛盾出現時,許多人都不曉得其中的原因,所以青年學子們就只能將它歸成「例外」而「硬背」了。
現代的英語中,這種「氣音」幾乎都已經消逝無蹤了。附帶一提,歐洲在拉丁語通行的年代,氣音似乎就已經逐漸消失。吉朋在《羅馬帝國衰亡史》中有提到,公元五至初世紀的法蘭克族領袖「克洛維斯(Clovis)」,拉丁文音譯應作為「Chlodovechus」或「Chlodovaeus」,「Ch」轉寫到後來就從氣音 [x] 成了軟顎爆塞音 [k](再岔個題,漢語對 [x]、[ç]、[k] 等音素為「喉音」與「牙音」,但它們彼此的音位十分相近。它們之間的關係,TG 曾在電子報《由「可汗」一詞談「名從主人」原則》談過。)。這個名字,與日耳曼語的人名「Ludig」、「Lewis」是同一字源而來的。
因此,我們在背誦許多英文字的拼字法時,都得違反自己的直覺,硬記一堆奇特的字母。英國文學家「蕭伯納」就曾經倡議過,要將這些不合理的字做一次大翻修,成為一種「所見即所讀」的標準拼音語文。無奈傳統的抗變的阻力是十分強大的,一直到了今天,英國英文還是十分保守;而美式英文了只做了些微的變動︰受法語詞彙影響的「-our(這種拼字法還是從法文來的)」改成「-or」(如 labour 改成了 labor)、「-tre(這也是法文寫法)」改成「-ter」(如 centre 改作 center),以及動詞化語尾的「-ise」配合發音變成「-ize」(如 realise 與 relize)之外,似乎也沒有太多成功的「拼字合理化」例子。
這種文化上的傳統拒改變的情況,漢文中有沒有類似的呢?「破音字」就是一例,直式書寫由右到左也是一例。而在現今漢字書寫的用法上, TG 還可以找到一個有趣的情況︰標準手寫字體(楷書)與印刷字體(宋體字)出現的分歧。
或許大家都已經看慣了印刷字體的型態(主要都是從「宋體字」所衍生出來的各種字型)而不自覺。中文在書寫上以「楷書」作為標準已有千年歷史,但用於印刷的宋體字卻保留了許多古老的筆劃在裡頭,硬是不願與楷體同一規範。比如常用字「言」,楷書起筆是「點」,但印刷體仍照篆文寫成一「短橫」。「宋」字起筆為「點」,但印刷體卻用一「短豎」。此外,「糸」、「示」偏旁的字,如「編、織、祿、祖」等字,與楷筆有太多的不多之處了。這些都是以前 TG 在中學學習「美術字」時,老師特別要我們注意到的地方。
凡此種種,似乎都可以見到文字上的保守特性。大陸推行簡體漢字能夠成功,或多或少也可稱得上是一項特例吧。不過,反個方向來想,如果我們留心文字上的「奇異」之處,仔細探究,可能都會找到許多有趣的故事。這就像是日常生活中隨手可得並著手進行的「考古學」。
(發表於2005.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