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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文譯名聊起

相信許多學習英文的學生,都曾經產生過相同的問題︰許多外國的專有名詞(特別是人名),為何常常會發生中文發音與原文不能吻合的情況呢?後來 TG 才逐漸瞭解,只要從「歷史發展過程」來著手,許多狀似怪異的譯名,其實一點都不怪;相反地,有時居然比今天公認的還要來得準確哩。

在《基督教聖經》裡頭,第一位人類母親的名字,我們漢文都譯成「夏娃」。不過今天這組漢字的發音,怎麼都無法跟英文中的「Eve」兜得上。「Eve = 夏娃(Xia-Wa)」?實在一點道理都沒有。

拜 Internet 發達之賜,TG 在網路上找到了希伯來文版的《舊約》。對照原文字母的發音,「夏娃」(希伯來文︰ 【註1】這個名字應該可以讀成「Cha-Waah」。裡頭第一音節輔音「ch」是個舌根送氣擦音(或接近於喉塞音,請參考電子報《由「可汗」一詞談「名從主人」原則》),所以希伯來文中對於人類之母的寫法,接近於現代普通話的「哈–娃(赫)」。當這個名字傳到了羅馬,拉丁文便照著原始的發音稍稍改變,成了「Ha-va」,第一個輔音「軟化」成了喉清音。(TG 之所以跳過希臘文,是因為希臘是照著「意譯」而非「音譯」,寫成了「Zoë(卓依)」。)

話分兩頭。拉丁文版的夏娃——「Hava」,在歐洲長達千年的方言分化之後,最前方的輔音「H-」慢慢地逸失。如此一來,夏娃的發音就有朝著類似於「Ava」的型態發展。但在第一音節元音「A」前方缺少輔音的「保護」後,套用「舌位升高」的原則(請參考電子報《由「A」的發音到「我」的名字》),於是這個字的第一音節,後來演化成了次一舌位的發音「Eva」。這就是今日德文中的「夏娃」寫法。然而,在法語區的舌位提得更高,再加上該地域人民普遍習慣將非重音的第二音節給「輕讀」,最後傳到了英語的發音,就成了單一音節「Iv(或 Eev,讀若「依芙」)。不過在書寫上,依舊留著些許歷史的殘跡而成為「Eve」。

在另一方面。漢文在接觸、並翻譯出這個字音時,所依據的版本當然不是英文版的《聖經》;而那時的譯者所操的漢語也不會是北方用的官話。如果當時南方人用他們的粵語方言,去湊出拉丁語「Hava」的發音,那麼他們寫下兩個漢字「夏娃」(Ha-Wa)來做為音譯,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了。大家試著用廣東話唸一唸(其實用閩南語也一樣),「夏娃 = Hawa」,彼此之間的發音十分接近。而當有人記錄下、並推廣開來的文字,彷彿有某種「穩固性」,即使大家現在都用普通話來讀中文版的《舊約》,似乎也沒有人在意要將人類之母「正名」為「哈娃」或「依芙」了。

由此看來,許多由漢語方言所音譯出來的外文,有時的確較普通話的發音要「精確」得多。原因之一當然是普通話的聲母專重在顎音的區別,韻母則以捲舌音與「介音同化」【註2】為特色;要用它來翻譯其它不同偏向的音素系統,經常會有匱乏不足的窘境。比如像美國西岸電影工業的大本營「Hollywood」,台灣習慣用普通話譯成「好萊塢」,但香港則寫成「荷里活」。乍看之下,對不通粵語的人而言,用上「活」這個字總不免令人感到詭異。但只要用廣東話一譯,大家頓時體會到入聲韻「活」用來對應英語的「wood」,竟有多麼地傳神了。其它如連鎖商店「屈臣氏」,廣東話讀成「wat-ʃan-ʃi」,明明白白地對應著人名「Watsons(瓦特森斯)」。此外,歐洲國家「Swiss」、「Sweden」譯成「瑞士」、「瑞典」,若覺得用捲舌的普通話「瑞」來作音譯有些奇特,只要曉得閩南語將「瑞」字讀成「Sui(蘇伊)」,就立刻解開了這個謎團。

種類繁多的漢語方言韻尾,出現在《基督教聖經》裡的還真不少。比如 TG 上一篇電子報所提到的名字「雅各(Jacob)」,它的第二音節用字之所以不照《哥林多書》的「哥」(兩者基本上同以 Ko 為語幹),而使用了另一個「各」字,其原因就在於南方方言的「各」字,依然保留著入聲韻尾「-ok」。既然「Jacob」的第二音節留有「-b」的尾巴,那麼用方言讀成「Ya-Kok」的確更能符合原來的發音。

再如《舊約.出埃及記》中,「摩西之姊」在中譯本習慣作「米利暗」。現在使用漢語普通話的人,應該不會有人會用「暗」這個字來湊出人名的發音(尤其是女子名)。不過 TG 從希伯來版本的名字轉譯,該女子名應該讀成兩個音節「Mi-Riam」(希伯來文︰ ,這也是英文女子「Marian,瑪麗安」的字源)。我們知道,「暗」字的閩南語發「Am」,這正對著希伯來文「Miriam」發音的語尾。若不計較單一漢字所引起的意義聯想,「米利暗」的確是個「準確」的譯名。否則照普通話缺少「-am」韻母的限制,我們可能就得將其譯成「米利安姆」四個漢字才足以描述出該名字了。

我們再來看看另一個常見、且中英無法對照的人名「John—約翰」。雖然這個名字源自於猶太民族,但在《基督教聖經》中只能在《新約》找到,所以我們就從它的希臘文型態「Ιωαννησ(Io-an-nes)」出發。它在拉丁文版聖經中,將重音的第二音節前加入送氣喉音(即希臘語的 rough breathing),寫成了「Iohannes」。關於半元音字母「I」與「J」的流轉過程,過去的電子報《半元音字母的演變》已經論及,此處不再贅述。

從拉丁文的「Jo-han-nes」出發,傳到法語系時,最後一個音節「習慣性」地消失。而第一音節的元音「o」受到顎化的「J」影響而輕讀,成了「Jehan」。接下來,喉音「h」也丟掉了,並且由於「母音鼻化」造成一種逆向的「舌位降低」趨勢,使得第一音節元音「e(或 o)」朝著「A(啊)」的發音趨近。最後這個男子名到了英語當中,便被簡化成了單一音節「Jaan」。然而,在書寫上卻依然保留著一個沒有作用的字母「h」,寫成大家熟悉的「John」。附帶一提,現在美國已經有人去除掉 h,直接使用「Jon」這個名字(發音與 John 相同)。


最後,TG 想再聊聊《出埃及記》當中的主角,為何在今日漢文譯名中會有「摩西(新教)」與「梅瑟(天主教)」兩種版本。TG 認為,這也可從希伯來文的版本出發來分析與猜測。摩西(梅瑟)之名在希伯來文的寫法,含有三個希伯來字母,我們可以直接用拉丁字母寫成「M-She-H」(希伯來文︰ )。由於最後一個字母不佔音節,在大部分的語言轉譯過程中常被忽略(如本文一開始的 Chavaah,就從來沒有人想去譯成「夏娃赫」)。問題出在前面兩個字母︰書寫的文體「M-She」到底要怎麼發音?

我們可能要先離題一下,看看古典希臘文當中兩個女神的名字——記憶女神「Mnemosyne」與執掌回憶的謬司「Mneme」。(從它所衍生出來的字,就是「失憶症——Amnesia」,原意就是「沒有記憶︰A-Mnesia」。)當然,以現在的英語閱讀規則,字首組合「Mn-」是「沒辦法發音」的,於是字典上的標音就丟掉第一個孤立的首位字母「M」,直接讀成「Ne-Mo-Sy-Ne」與「Ne-Me」了,連另一個同源的希臘文「mnemomics(記憶術)」,也都要當作第一個字母不存在了。

不過 TG 還是堅持一種想法︰如果一開始就存在一個沒有作用的字母,那麼也絕對不會有人一代代地將這個「錯誤拼字」流傳下來。反過來說,既然今天見到的「Mnemomics、Mnemosyne、Mneme」並不是孤證,那就代表字首「Mn-」應該在一開始有它的效果,只是今日消失了。

那字首「Mn-」應該怎麼讀?TG 並不知道,但不妨就猜想是「見字發音」吧。就如同英文的「Glass」「Break」的字首,先將第一個輔音 /g/、/b/ 與中央元音 /ə/ 膠合在一起,再立刻「滑」進第二個「輔音 + 元音」之中了。也就是說,「Mneme」實際上是讀成「Mə-Ne-Me」,只是第一個「Mə-」的元音讀得短、讓人幾乎可以忽略它的作用。或許有人會說,這樣的解釋法實在太過於強解得不合理。然而,TG 認為以「輔音(子音)、元音(母音)」來分解語言的音素,有時並不是完全合理的。比如在《改變西方世界的 26 個字母》一書中就曾提到,當人們要準備發出「Ka」和「Ku」兩個音之前,口型絕對是不一樣的,然而我們卻都認為它們可以歸結成輔音「K-」。重點並不在於書寫上的合不合理,而是在於大家的「習慣」。否則,斯拉夫語系的 Vladimir、Vltava 不合英語規則,但人們卻還是無視嚴格的拼字書寫規則,自然而然地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註3】

再回到原來的主題。照這種方法來嘗試,那麼帶領猶太人離開埃及的先知名字「Mshe」,應該就可以直接讀成「Me-She」、「梅謝」了。TG 認為,這就是天主教在將經典翻譯成漢文過程,當時人們所依據的讀法。至於翻成「摩西」的,應該就是從希臘文的版本、將第一音節補上元音 /o/ 的「Mousios」出發,然後逐步演變與分化成各種語系的表達型態。

眾所周知,新教徒所用的典籍,強調的是用當地自己的方言所寫下來的型態。當流傳到法蘭西、日耳曼時,當地的教士、知識份子並不在乎「古音」的真確性,於是「Msheh」成了「Moses」、「Jacob」變成了「James」、「Da-ni-eel」簡化成「Daniel」、「Maria」改成了「Mary」,甚至連「耶穌」的發音都可以轉讀成「基色斯」,表明這些語言所寫下來的古代人名、地名,絕對不見得能與古音相同。

拉拉雜雜聊了一大堆,大多都算是 TG 個人對語言方面的「筆記」。當中可能有些推測與分析並不合理,還望諸位網友多多賜教。


【註1】
雖然 TG 以前曾經在《我看聖經密碼》一文中提過,希伯來文有「不寫元音」的情況。然而現代猶太人當然還是會有一套適用於朗讀的記錄方式,也就是將原來的字母下方附上小點與橫線,用來代表該字母所要配合的元音為何。如下方加條橫線讀成「啊」、加上兩點代表「欸」、從左上到右下的三點代表「烏」等等。TG 在本篇文章中所提到的希伯來字母讀法,參考的就是這種版本。

【註2】
TG 所謂漢語普通話的韻母有「介音同化」的效應,主要出現在「依」與「淤」的當成介音時。比如像「淹」這個字的標音為「ㄧㄢ、ian」,但我們從來就不照字讀成「依-安」的連讀,因為普通話發音規則中,「安」的開口被前方的「依」給「縮小」了,使得最後的我們真正讀的不是「ian」而成為「ien」了。同樣的狀況發生在「圓」的發音上。這種情況,在某種程度上使得普通話可能發出的音素減少很多。

【註3】
台南的網友 TNJJW 來函告訴 TG,Mn- 為首的發音,其實不需要在 /m/ 與 /n/ 之間夾入央元音 /ə/。TG 完全同意,只是自己在打稿時,不曉得要怎樣用文字敘述,才能完整地表達出它的發音方式,所以很不嚴謹地用了一個元音。但畫虎不成反類犬,舉了 Gl- 與 Br- 做為例子,好像更容易造成錯誤的描述……


(發表於2005.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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