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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元音字母的演變

TG 偶爾會注意到西方流傳下來的一些建物、石碑、硬幣上的紀念文字。無論古今中外,人們的想法全都一樣,總希望在許多地方留下自己的名字、功蹟,用來向當代以及後代子孫炫耀一番。不管我們對它的好惡褒貶為何,這些東西畢竟都算是一種「古人與現代人的直接溝通」方式。從這裡頭仔細研究,我們就能得到許多有趣的現象與結論。

位於義大利羅馬的有名古建築「萬神殿」,其正面的山形牆上以古拉丁文寫著「阿格里帕在他第三屆擔任執政者時所建造(M. AGRIPPA. L. F. COS. TERTIVM. FECIT)」;不過,TG 注意到這裡頭「第三(Tertivm)」中的 -tivm,似乎非常難以讓人直接發音。另外,某座義大利教堂上出現當年在位大主教的名字「SIXTVS」;而這個名字的最後部分 -tvs,照我們習慣的英語字音原則,也無法直接發音。以上這兩個字「Tertivm」和「Sixtvs」,到底能不能照著拼音的原則讀出來呢?

如果我們做個假設,將以上的字母「V」,全都用另一個字母「U」來取代——「Tertium」、「Sixtus」,然後採取「所見即所讀」的方式來唸——「鐵爾提烏姆」、「西克斯圖斯」,則一切都迎刃而解。事實的情況也正是如此。而且,這裡還隱含了拉丁字母當中,兩個半元音字母「I」和「U」的演變過程。

我們目前的漢語普通話中,定有三個語音學上的「半元音」(即注音符號第一式當中的「介音」)︰「齊齒呼(ㄧ、依)」,「合口呼(ㄨ、烏)」和「撮口呼(ㄩ、淤)」。所謂的半元音,就是可以當作元音(韻母)來使用,也可以在它的後面結合其它的元音。如「西」和「壓」兩個字中,它們都含有「ㄧ、依」的音;但前者是把「依」用來當作元音,後者則是用來和另一個元音「ㄚ、啊」構成音節。

再打個比方,現代的英語中有也兩個半元音,分別是字母「Y」和字母「W」所代表的音值。如「yes」和「war」就是。

拉丁語和英語有相同的半元音,不過是以字母「I」和「V」分別來表示的。

早期基督教徒痛恨的羅馬皇帝之一——公元四世紀的所謂「背教者」尤利安(Flavius Claudius Julianus)。在他當政期間所留下來的硬幣,刻著他的全名——FL. CL. IVLIANVS。這裡的「Ivlianvs」轉寫成現代大家習慣的型態,就是「Julianus」了。也就是說,現代的字母「J」是從拉丁字母「I」所分化出來的,而字母「U」、「V」則從開始就是「同一家人」。

我們還可以從拉丁字母的排列順序(無論從法語、德語、義語、英語,全都相同),瞧出這段歷史發展的軌跡。字母中的第九個「I」、和第十個「J」並列在一起,而它們的書寫方式(無論是大寫或小寫)都是如此地相似︰將字母「I」的下方多加一個小鉤鉤,便成了標標準準的「J」。 另外,第廿一、廿二、廿三個字母,分別為「U」、「V」和「W」,尤其分辨「U」「V」兩字母,幾乎是所有初學者都要特別留心的地方。在拉丁字母的演進過程之中,以上這兩部分(「I -系」和「U- 系」),各代表著半元音從元音分化出來的遺跡。

羅馬人的拉丁字母,約在公元前五百年就奠立標準,成為今日大家所熟悉的模式。而在這個時期,並沒有字母「J」、「U」和「W」的存在。因為今天我們用來代表齊齒半元音(「依」的發音)的字母,當時全都與元音字母「I」共用;而代表合口呼半元音(「烏」的發音)字母,全都與另一個元音字母「V」相同。舉上面的例子,寫出羅馬皇帝「尤利安」的名字,他們自然而然會用「Iv - Li - An」三個音節來代表。

後來,隨著人們語音分析的要求漸行複雜之後,終於有些知識份子要把「元音」和「半元音」的區別,在拼字系統中就要拆開來書寫。比如像「Li(力)」和「Ie(耶)」兩個音節,雖然都有「I(依)」的音素,但前者的「I」是一個語音學上的元音,後者的「I」則是屬於半元音。於是他們倡導要將後者改寫成「Je(當然還是讀成「耶」)」,將字母「I」保留給元音使用。

但語言的流轉,常常不能如學者所願。當拉丁語受到各地原住民腔調的混雜之後,半元音字母「J」卻無法維持原來的聲音「依」,逐漸被「顎化」成了「局」的發音了。這種情況主要出現在法語區,而後也被英語給繼承下來。舉一個大家都十分熟悉的例子。基督教的「耶穌」一名,在希臘文寫作「Ιεσουσ」,轉成拉丁文對譯寫成「Iesous」型態。而到了中世紀,西方教會按照他們當時的原則,將該名字的第一個字母改寫成,變成今天的「Jesus」(讀成「耶穌斯」)。然而這個書寫下來的文字,到了法語方言區後,「耶」被讀成了「傑」,以致於今日標準英語中,「Jesus」讀成了「基色斯」。這都是因為「J」從齊齒半元音被顎化後的結果。

因此,我們發現今日中文的《聖經教聖經》中,有太多人名、地名的中譯,都無法與英語發音搭配起來︰「耶路撒冷(Jerusalem)」、「耶和華(Jehovah)」、「約書亞(Joshua)」、「猶太王國(Judaea)」、「約沙法(Jehoshapat)」等等。這些名字在早期的希臘/拉丁文中,都是以半元音「I」起首的字,在中世紀經由教會全都改寫成了「J」。後來經過法語顎化之後,成了今天的英語對字母「J」的慣常發音。但基督教最早有系統地傳入中國,約當於明朝年間的耶穌會人員。這些操義大利方言、也通曉拉丁語的教士,對字母「J」仍保有原來「依」的發音,並據以對譯成漢文方塊字。經由兩條流傳的道路,現在再回頭來檢查對應後,才曉得為什麼今天的「耶穌」對應英語「基色斯」的原因。

有沒有任何常見的「反例」,也就是「J = 依」的發音未被改變的情況呢?TG 可以找到一個,就是美國對北方佬的俗稱「Yankee(洋基)」。這個字的起源是男子人名「約翰(希臘文的 Iohannes,拉丁文的 Iohannus、Johan)」,轉成荷蘭男子十分常見的名字「Ian(讀成「洋」)」。在北美的殖民地中,位於現在美國北方曾經有過數目較多的荷蘭移民。於是南方移民就為這群荷蘭佬取了個渾名——根據「Ian(洋)」的讀音,把原本的半元音「I」改寫成英語習慣的同音字母「Y」,便創了這麼一個字——「Yankee」。


我們再來聊聊另一個半元音——合口呼「烏」——的字母發展。它的發展比較「坎坷」些。如前所述,最早成熟的標準拉丁字母中,只有「V」而無「U」、「W」。TG 從英國在羅馬統治時代的手稿得知,「U」只不過是「V」的「異體字」,這兩個字母在書寫上所表示的意義是相同的。就像字母「I」在人們的書寫時,上下兩端加或不加兩短橫槓(serif),並不會造成人們的誤會。一如「I- 系」的半元音,原來的字母「V」也可以用作元音和半元音。像男子名的最後加上「-vs(烏斯)」,是將「V」當成元音使用;而「Val(瓦爾)」則是把「V」當成半元音,和後面的元音「a」膠合在一起。

當然基於同樣的理由,拉丁字母慢慢地要區分這種情況,所以從「V」衍生出了另一字母「W」。「V」仍用來指定元音,「W」則用來代表半元音。我們從現在的法文字母和英文字母讀法,就可以明顯地知道,字母「W」讀成「Double-U」——兩個字母U(V)。換句話說,到了中世紀之前,人們轉移抄寫下許多的典籍,無論是寫成「V」和「W」,代表的都是「烏」音,只有元音和半元音的區別。

不過就在從「V」分裂出「W」的同時,「V」的音值也產生了變化。它的變化是全面性的,使得拉丁語系方言(義、西、法)全都受到轉變。「V」從原來的圓唇元音,因為音位相近的原則,慢慢地被「唇化」成濁輔音的型態,成為我們今天對於「V」的印象。到了後來,人們只有再將原來的那個異體字「U」引進來,設成一個新的標準字母,並定下了它的音值「烏」。除了今日的教會拉丁文還是固執地將「V」鎖定在「烏」音之外,現代西歐語言幾乎都是將「V」歸為「與清唇音 F」相對的一個「濁輔音」了。

所以我們可以知道,「U」、「V」、「W」三字母和其音值都是同源的。某些例子在英文中能夠見得到。比如英文的葡萄酒寫成「Wine」,而葡萄園寫成「Vineyard(Vine - Yard)」。我們看到「Wine」和「Vine」都是源自於拉丁文的「Vinum」。當它在語言歷史的演進中,對於起首音,一個是保持著原來「烏」的發音寫成了「W」,另一個則是留下了原始的文字字母「V」。其它諸如「Way(道路)」來自於「Via」,「Wind(風)」對應到拉丁文的「Ventus」。都是這種演化發展中所留下來的痕跡。

至於拉丁文中有沒有相當於漢語「撮口呼(ㄩ、淤)」的半元音呢?據 TG 所知,原始的拉丁字母「Y」就是用來代表這個發音。然而這卻不是拉丁語的「本土」音素,通常他們只用來對譯外來名詞,比如像希臘字母中的第廿個字母「Υ(upsilon)」。因為字母「Y」的寫法,最初就是從這個希臘字母而來的。

TG 找不到用「Y」來表示「半元音」例子,但用來當「元音」的字倒是不難見到。比如,我們從古希臘文轉寫過來的許多人名、地名當中,就含有這個字元,如古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國王「Cyrus」,譯成「居魯士」絕對比「賽勒斯」更合於希羅多德在撰寫《歷史》一書時的發音。還有如「Syria」、「Syracus(這個城市就是「迦太基–羅馬大戰」的引爆點)」這兩個地名,前人十分精確地將它們譯成「敘利亞」、「敘拉古」。不過這個音用得很少,音值很快地產生轉變的現象。到了後來,各個不同方言都自行安置字母「Y」的音值了。


(發表於2005.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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