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雜文區 >競競競競競

競競競競競

中國漢字真的是一種十分「糟糕」的文字體系。由於它早在知識份子能夠建立起系統化的學問之前,居然就已「成熟」得一塌糊塗了。一直到了後來,當臭老九們終於「飽暖思學問」、決定開始建立起抽象統籌的理論,此時大家早已認不得它的原始本意。於是呢,大家便開始望形生義,自得其樂,胡說八道一番了。(別說旁人,TG 自己也愛幹這檔事……)

記得裘錫圭老先生在《文字學概要》一書中,提過一個古漢字研究時必須注意的盲點。目前我們手上擁有的古文字,時間較早的,不見得就是比較原始的文字寫法。一般說來,甲骨卜辭的書寫都比鐘鼎上的金文來得早。但是,「金文」卻不見得是由「甲骨文」演變而來的。甲骨文,像是公務人員(巫師)為了作記錄而刻的速記,而金文,卻是印在傳家寶的青銅器上的紀念銘記。

試想,今天在會議場中,隨手在紙張上抄下聽來的演講要點,和人們用來刻在匾額石碑上的記述,同時拿給老外來看,哪一個更能代表「正體中文」?裘老的重點,就是別把「甲骨文–金文」當成直線時間的演變;有時候,西周的金文,反倒比殷商的甲骨文更「古」。所以說,如果見到某種討論古漢字源流的文章中,若說「甲骨文寫成什麼什麼,但後來的金文卻反而繁化成什麼什麼」這類的話,就知道作者一定是搞錯了。這類分析,最好還是將他的主題放在「楷書以後」的文字;否則若侃侃而談「楷書以前」的古漢字,通常只能唬唬不接觸考古材料的讀者罷了……


酸腐結束。

談到「競」字,首先還是要先拆出它的構字元素。左右相同並排的這個單一構件,流傳到後來,就是我們今日的「竟」。

「竟」的甲骨與金文寫法,大概像是一個「側身帶頭的人身」,再在其頭上加了一件特殊的玩意兒。

「竟」字上部的這個奇怪東西,有學者認為它就和「龍」、「鳳」、「帝」一樣,是某種表達身份地位的帽子。但 TG 個人認為,詹鄞鑫先生的理論最好,他認為那是「辛」(嚴格說來是「上『立」下『丨』」,比「辛」字下半少一橫筆),也就是一種用來戮刺的小器具。

所以,在一個人的臉上刺來刺去的,就是「黥」。無論這種「黥」是作為成人式的標誌、或用作一種社會中的刑罰,上述「竟」字的原始古意,就是近似於我們現代認識中的「黥」。

目前在甲骨金文中,未見到作為我們現代「黥」這種概念的文字。我們就文明進程來合理推測,「黥面」的出現,應該早於「文字成熟」的時期,但就今日甲骨卜辭中所見,斬人頭顱、剁人老二、削人鼻子、割人耳朵、刮人膝蓋,方法所在多有,但就是沒見到「黥人臉頰」的字樣。若非還沒挖到那片龜殼,否則,就是我們過去的視而不見。因此,「竟者,黥也」的理論,TG 個人是相當信服的。

這麼一來,「競」這個字的早先意義,是兩個臉上有刺青的傢伙並排站在一起。《離騷》︰「眾皆競進而貪婪兮」,傳統上將「競」釋作「並」,看來的確是「深合古意」的。

但古人和現代人一樣,「音同互借」是常態,誰管臭老頭在課堂上講什麼,我手寫我口。「競」字最常被借走的,也就是借作「強」和「驚/敬」(kiaŋ)之用。所以才會有「競爭」、「兢兢業業」這種詞彙組的出現。


諸行無常,諸字也無常。當人們寫著寫,原來「竟」上頭的這把刺針(或帽子),最後竟然和其下接續的「人頭」給結合在一起,被訛變成了「言」字。而原 來一個好好的完整人身,也因此而被分屍掉了。所以,原本「竟」字的「上『辛』下『兄』」,到了後來,竟成了「上『言』下『儿』」。

甲骨金文中的「言」

對先秦文字有所接觸的人都該知道,晚到東漢時期才出現的《說文解字》,絕對不是一字不准修改的上帝之言,只能用作參考之用。許慎對不少文字的解釋,是出了名望文生義、胡亂強解的。更何況,許慎當年著這本《說文解字》,可不是為了「普及人民識字程度」而作的教科書,許先生的這本書,是用來「吵架」用的。沒想到時過境遷,為了什麼而吵,大家早忘光光了,後人只記得這是一本中國最早期的「字典」。

既然「競」字已經被人動了重整手術,莫名其妙地生出了「言」字。於是許大師呢,當然也得把「言語」、「說話」這種意念給湊出來。由於在東漢之前的文獻,「競」字早已經有了「爭強」的固有用法,所以《說文》就說了︰

「競」,本來是指兩個人在吵架,所以你看看,它有兩個「言」啦,有趣吧?然後你再仔細看看,它有下方兩個人的四條腿,所以「競」字,也可以說是費洛蒙大奔放的兩個人,正在互相追逐的囉。由此我們還可以說,古中國不僅有唇槍舌劍的辯論,還早已經有了馬拉松大賽,真是具備了「運動家精神」呀……

——呵呵。

但 TG 還是必須為許慎講些持平的話。在他之前,古書遭到幾番焚毀,文字傳承七零八落。後來上天垂憐,各地都挖出了不少先秦竹簡文字;這些躲過嬴政項羽之火的,即所謂的「非秦系文字」,後來就收錄成了《說文》裡的「古文」。但就質與量而言,許慎手頭上的有用資料,真的不夠他撰寫如此大部頭的作品。鐘鼎金文在宋朝才開始有系統的研究,甲骨文到清末首次出土,廿世紀中葉後才挖出量大質佳的戰國竹簡。所以,兩千年前的許慎,他能搜集到這種程度,已經算是當代大師了。我們後代搞漢字語音文字學的人,必須向他致上一番敬意。

但時代是一直前進的,保持敬意,並不代表崇拜。正如我們可以把伽利略論文上的嚴重毛病,按今天的物理觀點,拿來逐字逐句痛批一番。不過,那畢竟是沒有意義的事。知識是不斷累積與進步的,不止是科學,連考古方面的學科,也是一樣的情況。我們必須尊敬過去的前輩大師,但卻不能把他們的一言一字統統當成都不容修改的聖經。

所以「競」字的「从二言」說法,是該掃入垃圾堆的舊觀點了。


附帶再談個有趣的事。春秋楚國,有個搶了兒子媳婦當老婆的國王,並搞出了「伍子胥鞭屍」的那位始作俑者,也就是我們世傳本上所記載的「楚平王」。在出土的一具「秦王鐘」上頭的銘文,由李零先生所考證,楚平王,在當時的稱呼是個「雙字謚」,即他的子孫將他寫作了「楚.競坪王」。

《秦王卑命鐘》︰秦王俾命.競坪王之定逑秦戎。可能正是楚平王與孟嬴訂婚的紀念物。

「楚平王」,照理說法,子孫們應該是要為他寫作今日的「楚.景平王」。「景」就是今天的「光」、明亮之意,可以參考過去 TG 寫過的這篇文章。「平」則是「治而無眚」、「執事有制」、「布網治紀」之意。總而言之,這兩個字用在人名上頭,沒第二句話,全都是好字、美謚。

但我們從這具「秦王鐘」來看,楚國人卻是將楚平王的謚名,寫作成了「競坪」。若真要完全遵照古義來解釋,那就成了「在平地上,站著兩個受到黥面的受刑者」。

嗯,不過古人音同互借,屎嗣不忌。想必這種程度的聯想,除了像 TG 這種無端生事的臭老九之外,應該不會有人在意的。


(發表於 2013.5.5.。同文已於新浪博客發表。)


回雜文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