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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L不分?談談日語中的「捲舌音」

在撰寫前一期的電子報《關於「你」的故事》當中,TG 發現漢字「你」的發音,在方言中有以鼻音「N-」起首,有以邊音「L-」起首,更有今天對於古字「汝」、「爾」的捲舌音「R-」起首的發音。依照先前幾次,TG 認定許多古今文字發音的一個原則︰只要「音位相近」,發音就會有互相轉換的趨勢。因此,我們從上面的討論中就帶出一個現象,也就是「L-」與「R-」兩個輔音的發音,經常會有流轉互通的情況。這不禁讓 TG 想到日語的情況。

在許多文字或影像媒體的傳播之下,我們似乎都得到一個根深柢固的概念︰日本人在發音時,對於「R」和「L」是無法區分的。不僅許多日本人自己都承認這回事,連雜誌《科學人》在第八期中,都曾經以「認知科學」的觀點,來對日本人的「RL不分」做一解剖性的分析。但真的是如此嗎?嚴謹地來說,TG 是完全不同意的。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狀似合理」的觀點,其一是因為大家受到英語的影響太深,另一則是日語擅於「生吞」外來字彙所致。

我們先跳離的主題,先來談談輔音(子音)的音值表示。也就是什麼符號(當然,本文還是無可避免地用拉丁字母),代表人們講出什麼樣的發音。

關於「舌邊音 L-」,TG 發現許多常見的語言中,它的音值認定都是「大同小異」的。「舌邊音」就是將舌尖頂住上牙齦,然後在發出元音(母音)時將舌頭放開。就像是標準普通話的注音符號「ㄌ」所代表的音值。

但對於「捲舌音 R-」所代表的音值,就 TG 目前所知道的幾種語言當中,則呈現出「莫衷一是」的現象。就國人最熟悉的外語——英語——而言,它在發音前,是一個舌尖向內後縮的音位;更值得注意到的一個特色,它還是個「圓唇音」。換句話說,當大家在發英語的捲舌音「R-」的時候,實際上都一定會夾著「烏」的介音。比如說,英語的「光線」——「Ray」——的發音,大家一定會不自覺地將嘴唇「嘟」起來,讀成如漢字「瑞」的樣子,而不是「刻意捲舌起來的『累』」。

假設英語的「捲舌音 R-」沒有配合著「圓唇化」的發音,那麼這種發音的音值,就幾乎與「舌邊音 L-」沒有太大的區別了。

這個「圓唇化」的捲舌音,是否就真能代表「R-」的「正確」音值?絕對沒有人能夠輕率地下這種結論。TG 所知道的其它幾個歐洲語系——德語、義大利語、法語,它們對於「R-」的讀法就與英語都不相同。

現代德語的「R-」仍可稱為捲舌音,但它卻沒有「圓唇化」的特性。於是德語中的「萊茵河(Rhine)」,漢語通常都譯成「萊茵」而非英語慣常發得「如艾–茵」,反而接近德語的發音。

現代義大利語的「R-」則相當具有特色,它是一種強烈的舌尖(大舌)顫音。如義語中的「謝謝(Gracie)」,讀起來就像是「葛拉~~祈厄」。對我們漢語系的使用者而言,似乎是有點像在「開玩笑」的感覺,常令人印象深刻。

而現代標準法語的「R-」,如過去電子報《由「可汗」一詞談「名從主人」原則》曾提過的,它是比較接近一種舌後根(小舌)的磨擦音。

於是,我們很難用一句簡單的話,概括地說明「R-」所代表的音到底為何。或許,我們只能說,這個字母所代表的發音,還得看看它是出現在哪一個語系當中的。

我們再回頭過來看看日語的情況。雖然大家在學日語時都會注意到,教材上日文假名中的「ら-行」,一般都會被定義為「捲舌音」。因此「らりるれろ」這幾個假名所對譯出來的拉丁字母標音,通常是寫成「Ra」、「Ri」、「Ru」、「Re」、「Ro」。

不過嚴格說來,將這一行的發音視為「捲舌音」,有時反而更容易讓人誤會,因此有人建議將日文的「ら-行」視為「彈舌音」會比較「正確」。

我們漢語使用者,在學習日語時都會發現一個現象,就是現代日語中沒有「舌邊音 L-」的發音元素;或者說,有人根本就將前面所說的「彈舌音」視成「邊音 L-」。像 TG 自己當年在背誦日文假名時,我幾乎是將「らりるれろ」讀成了「La」、「Li」、「Lu」、「Le」、「Lo」。正因為日語沒有「舌邊音 L-」,而「彈舌音 R-」又與邊音音位相近;這麼一來一往之間,似乎也未出現什麼問題。

由於在現代的標準日語裡頭,沒有「邊音 L-」或「英語捲舌音 R-」的存在,於是日語面對帶有這兩者發音的外語詞彙時,就直接用自己的「彈舌音(「ら-行」)」來表示「R-」與「L-」的發音。

比如說,針對英語中的兩個字「Right(正確的)」與「Light(光亮)」,日文會將這兩個字一概寫成「ライト(Rai-To)」的型態。許多人就會舉這種例子,來「證明」日本人是「RL不分」。

話說回來,沒有任何一種通行的語言,能夠完全含蓋住所有其它語言的發音元素。若要翻譯外語時,不足的音素,自然要從本身的語言中,找到相近的音來「代替」。

就像漢語會將人名「Vespasian(古羅馬皇帝)」譯成「維斯帕西安」,而常見的英語人名「Wesley」譯成「維斯理」。雖然「Ve-」與「We-」在原文中是不同的發音,但由於現代普通話沒有「不送氣輕唇音 V-」的發音元素,於是我們只能將這兩種發音混在一起,全都對譯成漢字「維」,而無從發現彼此的原始區別了。(岔個題,民國初年曾製定出一個注音符號「万」,代表的就是不送氣的輕唇音 / v /。不久就廢用了。)

我們再轉個方向來想,在過去中文拼音尚未完全定義之前,英語世界裡在對於漢人姓名的音譯時,由於他們缺少普通話裡各種「舌面音」的發音元素,於是就將兩個不同發音的姓氏——「鄭」、「程」,一概都拼成了「Cheng」。

不同語系之間的互轉,原本就會出現無法完全對譯的情況。我們既然不會因為漢語沒有「V-」的發音元素而感到不自在;也不會因為英語沒有「舌面送氣、不送氣音」而指責美國人。因此,單就語言上的觀點,我們也不該嘲笑日本人的「RL不分」才是。套個現代語言學家最常提出的一個概念︰只有研究不夠專精的人,才會以為某一種語言「優於」另外一種語言。

然而,就 TG 的個人觀點來看,日本在文化上經常呈現一種有趣的現象︰他們十分容易將外來的東西給直接「生吞」,然後將其轉變成、並接受成為自身文化的一部分。

一般說來,我們並不會將大部分外來的名詞,視成自己的詞彙。就像「巴士(Bus)」這個英文音譯名詞,雖然它是個由漢字構成的名詞,但我們還是會認為那是個時髦的「泊來品」,心中或多或少還是會掛著「它是外語音譯」的概念。因此,只要當我們見到這個字的本文時,自然會盡量地以別人的規矩、以英語的習慣發音來學習。

不過與此對照之下,日文就十分擅長於將外來語消化成自己的語彙,並視為其自身語言的一份子。在某種程度上,日文並不將它們視為「外語」。而當他們學習到它的本文時,這種強烈的「依附性」才令他們無法重新接受「新的」原始語音。

比如像收音機「Radio」這個外來名詞,日語依照它們的方式譯成「Ra-Ji-O」(或者比較像是「La-Ji-O」)。這個翻譯的過程十分合理,以日語本身的發音元素來拼出原文。但由於一般人已將這個「湊合湊合著用」的音,當成他們自己的語言。等到他們要學習外語時,幾乎很難放棄這種長久以來的依附慣性。TG 認為這才是真正的關鍵。

舉個類似的例子。今天,如果一位使用「英語使用者」要去學習「法語」,由於這兩者(英、法語)都是由同樣的一套字母來構成的,因此在學習過程中,他的法語讀音一定會受到英語的發音習慣干擾;但如果要他來學中文呢,由於沒有共通的字母作為依附,他就必須拋掉過去英語發音習慣,按步就班地來學習這種方塊的中文。

因此,TG 認為日本人的「RL 不分」,並非是發音上、或生理構造上的問題。真正會讓人感到這種現象,完全是出於他們本身的文化吸收上,對外來語詞的「依附性」太過強烈,才使得他們(包括文化精英份子)都擺脫不掉這種包袱。

TG 在自己的工作場所中,曾見過一位英語說得十分標準的日本人;但卻也見到更多的日本人,永遠避免不了他們長久以來的發音習慣。因此當我們聽到日本人講英文時「啦來啦去」,就要想想它的輔音是「R-」還是「L-」;聽到他們「刺來刺去」,就要考慮那個字的原音是不是「Tu」;聽到字尾是「啊來啊去」的,就要試著還原它成為「-er」。


(發表於200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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